第1章
大虞王朝承奉十六年夏,太尉徐莅發動兵變。天子出宮避難,退守京郊乘風澗營栅,徐太尉火攻,八百過山風護駕不敵,全軍覆沒。
大虞第三任皇帝,駕崩。
過山風二統領鹿擇不知所蹤,鹿擇之女鹿添被關進殿前司獄。
令徐莅沒想到的是,鹿添這個魚餌,沒有釣出來鹿擇,但是釣出了一條更大的魚。
——虞國公世子,崔岳。
晚霞漫天,把京城渡上一層紫金。
城裏的百姓,還是過着平凡又穩定的日子。
一輛馬車停在虞國公府門前,候在門口的遲管家迎上來,小聲道:“世子,鹿姑娘被殿前司獄的人送回來了……太尉可有為難你?”
從馬車上下來的年輕男子身形高大,眉目冷峻,暗紫色世子服閃爍細碎光段,一聽到鹿添出獄,恢複了些許暖色:“我一切都好,大夫請來了麽?”
他的聲音正好脫離了少年氣,端正清冷,像酷暑刨冰,降燥解悶。
“世子,”遲管家犯難,“姑娘說不看大夫,也不知道為什麽,問了也不說。沐浴之後,正睡着,估計現在也沒醒。”
崔岳只是揉一揉眉心,臉上多了無奈的寵溺:“知道了知道了,我先去看看,你們準備些易克化、養胃的食物。”
遲管家:“是。”
仲孟夏交替時節,多風多塵,氣候幹燥,國公府處處都有下人掃撒,保持府中潔淨。
在一路的問安中,崔岳穿過前庭,往後方住宅走去。
“今日世子去見了太尉,便有幾家人遞來了拜帖,”遲管家報了名號,皆是與徐莅沆瀣一氣的官員。
崔岳本能地不悅:“先壓着,不要理會。”
“是。”沒了別的事情要交代,遲管家畢恭畢敬退了下去。
屋裏沒有點燈,只有窗戶外透進來的昏暗光線,正好灑在那未曾放下幔帳的拔步床上,一道清瘦纖細的人影四仰八叉地躺在裏頭。
再走近些,他終于聽到了那幾句迷糊的夢話:“不挑食、都可以、再來點。”
唉……
活着就好。
崔岳徹底踏實下來,板正的肩背也松弛了,坐在床沿,他擡袖伸手,使壞地俯身去捏住她的鼻子。
“唔。”床上的人被迫張嘴呼吸,幽幽轉醒,入目便是一段熟悉的指節,順手給打了下去,“你回來了。”
崔岳腕骨一轉,握住打他的那只賊手往自己身邊一扯,語調上揚:“別睡了,起來吃飯!”
“別扯,我剛出獄……”鹿添被帶起身,清醒了一些,也反轉手腕,把崔岳的手往面前拽,“嗯?”
兩人一拉一扯,呼吸交錯。
屋裏就剩下一點點光線可供辨別,鹿添牽過崔岳的手掌,貼近指尖細嗅,宛若親吻,直到那只大她一圈的手一點點蜷起,虛握成拳。
她長了一雙不怒自威的丹鳳眼,眼角與卧蠶都染上了厚重的疲色,嗓子還有些黏糊,腔調十分慵懶:“剛才還以為聞錯了,這禦墨的香味宮外是沒有的,姓徐的叫你寫了什麽東西?”
說完她擡眼,崔岳看着那散漫随性的姑娘眸中生出一道冷光,又在瞬間被黑暗吞噬。
“這個以後再說,你不餓嗎?”崔岳不自在地抽回手,摸着黑找來燭臺點上,“殿前司獄的飯菜這麽飽腹?”
忽而,一道清香撲面而來,崔岳兩只腳背上承受的壓力,還有一圈手臂墜在頸後,迫使他低下頭,正好貼上那還有餘溫的蓬松長發。
他能感受到鹿添身上傳遞過來的疲憊,還有眷戀。
崔岳嘴角頻頻失控:“咳——”
話還沒說,懷裏空了。
鹿添坐在桌前,發呆等飯:“你的心跳好快。”
噗通。
噗通。
雖然心跳很快,但是崔岳沒有沒有在意,他看着鹿添身穿自己挑好的柔軟衣衫,随性散漫地坐在桌前,心懷慰藉。
從今往後,互相扶持,一定可以把餘生過好的。
飯菜上齊,崔岳坐到鹿添旁邊,把她瘦削的手腕搭在掌心上,四指收攏就能完全扣住:“怎麽不肯見大夫?”
“你先告訴我,他讓你寫了什麽?”鹿添立刻揮開他,再怎麽消瘦,也有一把子力氣。
崔岳很不痛快,一口氣堵在胸口,怎麽也舒緩不了。
他不敢說,反正寫的不是什麽好東西,可是說出來,鹿甜甜可能會殺了自己。
燈下暧昧,鹿添看那張金質玉相的臉有些癡了,堂堂虞國公世子閉上嘴,一本正經的模樣,當真能唬人。
沒想到那麽不愛交友的閑人,為了救她,居然學起了人情世故。
在徐莅眼裏,崔岳的作用只有一個——穩定其他世家。
鹿添知道他寫的是什麽,只不過是想聽他親口對自己說出來罷了。
否則,崔岳救她出獄又在打算什麽?
折斷她的羽翼,困在這富麗堂皇的權力牢籠,任由他來掌控嗎?
等到夜裏,崔岳不得不回自己院中,離開前再三強調:“不可能不看大夫——”
啪!
鹿添裝聾作啞,把門拍上,一點都不客氣。
孟夏已過,夜晚也越來越熱,鹿添走到窗前:“譚娘子在不在?”
“在的!”守夜的譚娘子湊到窗邊,“姑娘有何吩咐?”
院裏就她一個人,鹿添手搭在窗臺上,那肌膚與旁邊的白瓷瓶一樣——白得沒有血色:“國公在家麽?我來得匆忙,今日還未曾去拜見。”
譚娘子抿嘴擺頭:“半月前,世子加冠禮後,國公爺遞上請襲折子,第二日便南下歸隐,如今府上已是世子做主,只是襲承爵位的文書,大家都說,這文書恐怕要等……外頭穩定以後才能下來了。”
“我知道了,你去吧。”鹿添取下撐子,把窗戶合上,背摔進柔軟的大床上,合上了雙眼,唇角揚起輕松的弧度。
她要死了,但是不敢告訴崔岳,明知道瞞不住的,可是能晚一刻也好。
徐莅不希望她死,崔岳不希望她死,父親和師姐也不希望她死……
當所有陣營都想她活的時候,溘然死亡才有價值。
第二天,鹿添是聽着外頭的鳥鳴聲醒的。
她難得睡了一個安穩覺,清醒後察覺外廳有動靜,窸窸窣窣,好像是崔岳和誰在說話。
接着,崔岳壓低嗓音發怒了:“庸醫!遲伯,你去宮裏——算了,再找找別的大夫。”
他給自己請大夫了?!
鹿添這下是完全清醒了,她想利落地下床,卻手上一軟,險些跌倒。
有人昨夜給她噴了迷香,鹿添再擡頭往窗棂掃去,一眼發現了窗格和臺面之間的縫隙裏有餘灰。
她赤腳下床,輕輕走過去,食指一抹,放鼻下一聞。
“呵。”鹿添一聲冷笑,往外廳喊,“崔岳!”
剛還滿腔怒火,一身威壓把下人吓得瑟瑟發抖的虞國公世子趕緊收拾了儀容,換了副純善無知的笑臉,一頭鑽進了室內:“在!”
他撩起了門簾,還沒來得及放下,也沒來得及擡頭,耳朵傳來撕扯的痛感:“诶喲!”
“用我給你的催眠香迷我?”鹿添叉着腰,使勁兒地揪他耳朵。
“錯了,錯錯錯了,你不是也迷過我嗎!兩清了!”崔岳先前痛得眯了眼,現在一睜開,正好低頭看見她的赤腳丫子,“嗯?怎麽能光腳呢?”
于是不顧耳朵還在對方手裏,直接把人輕輕一提,放到了床邊坐下。
“我冬天光腳踩雪都比你健康。”鹿添任由對方把她搬了回去,在崔岳給她穿襪穿鞋時,邊說邊踩上他胸前。
嗯?
有點東西,看來崔岳是有偷偷練了的。
外廳,遲管家和幾個侍從老實站着,滿面愁容。
鹿添鞋穿好了,也沒起身,搖晃着腿腳,還是老實交代了:“我中毒了,那是一種宮廷禁藥,叫金毒。”
宮廷、禁藥。
歘!
下一刻,崔岳拍腿而起,差點供血沒跟上,搖晃了一下,被鹿添拉住了寬大的袖擺穩住:“你知道!是不是徐莅下的毒?現在皇宮裏都是他的人,那解藥一定也在他手上。”
鹿添的模樣,看不出中毒的是她自己,很是輕松:“我爹曾說過,金毒是沒有解藥的,宮裏也沒有。”
“一物降一物,我不信找不到。”崔岳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和鹿添。
雖然鹿添也老愛哄騙他,拿他尋開心。
但是他還是每次都願意信的,只要不分離,騙一輩子都好。
鹿添說她中毒,崔岳信,唯獨不信沒有解藥。
“過山風說沒有的東西,那必然是沒有的。”鹿添狠心地戳破他的自欺欺人,平靜而理智,“至少現在沒有,或許以後有,但我等不到了。”
“最多活五天。”鹿添兩處一個巴掌說,“五天之內,你別說找解藥了,哪怕闖進皇宮裏,這點時間你連金毒|的配方都找不到。”
不然怎麽叫禁藥啊,這東西又不在禦醫署。
倔強的世子爺不願放棄:“不,我一定可以——”
“我都看開了,你要不也看開點。與其去找解藥,不如多陪陪我。”青瓷小茶杯在鹿添指尖下咕嘟旋轉,“哼,要是世子爺覺得虧了呢,就把我送回大牢裏吧。”
“我怎麽會覺得虧。”崔岳搖晃自己的頭,他現在正在飛速運轉頭腦,想要一個最優解。
鹿添坐在桌前,舉杯遙望窗前蔥茏院景,陶醉吟詠:“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良久,崔岳似乎平靜下來了。
“……是要及時行樂。”崔岳深刻地點頭。
鹿添手上一頓,瞥他一眼,心中一跳,直覺發出了危險警示。
午夜,夜風裹挾暑氣吹入幔帳,鹿添睡得正安穩。
梆的一聲,門被人粗暴推開。
她瞬間清醒,驚坐起身,看到搖搖晃晃提着燈籠與酒壺走近的人影。
是崔岳。
“你果然還沒睡,”崔岳滿身酒氣,看見清醒地坐在拔步床裏的鹿添,歡樂地将人拉起來,“走,喝酒去。”
鹿添:“我要睡覺。”
崔岳不放開她的手臂:“都這時候了還睡什麽,人生苦短,及時行樂……這可是你說的!”
鹿添:?
我是這個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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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妖不吃人的1瓶營養液!
主線抄家,戀愛靠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