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金黃色的酒液在鑲金嵌玉的杯中搖晃着,光芒很有些耀眼。端酒的胡姬恭恭敬敬跪下,把頭埋得極低。圓潤的鼻尖幾乎與草挨在一起,略有些刺痛。
周圍那麽安靜,究竟,什麽時候能夠擡頭?她不安地想着,春日正午的太陽,燙在背上,幾乎燒起來。
汗水順着額頭快要滴落到眼中,她忍不住眨了一下眼。
這麽一眨眼的功夫,身邊,一片衣袂蕩裂之聲。
如無邊海浪,瞬間席卷整個酒宴,讓人避無可避。
劍鳴戈響,潮卷潮來,一個是長河洗劍,水雲平;一個是飛鴻斷叫,鐵蹄疾。
楚雲平站在并不太溫和的日頭下,輕聲一笑,忽地,飛身而起。
那是一柄算不上兇器的劍。被摩挲了無數遍的竹子,長而窄,細而挺,哪怕褪去碧色,也陳舊出一番韻致來。如同三四十許一張并不青春的女子面容,站立在煙雨粉牆下,獨有一種韶華過後的風韻。
湘妃竹劍,居然也迸發出一道柔順清逸的劍光。
那道劍光潑天而來,清雅得,像無數個晨昏裏飄搖的白霧。
秦顧終于看清了楚家久以聞名的,帶着點點淚痕的劍。在劍光撲卷而來之際,他大喝一聲,氣勁鼓舞長劍橫剔,寒光陡峭兵鋒直掃,竟抖得那白霧淡了一淡。
楚雲歌見狀,腳下生風,長袖一舞,飛雲卷霧般躍至他身後,輕得如同一片飛羽。
實在是好俊雅從容的姿态。
竹劍一抖,與鐵刃相錯而開。楚雲歌眨了眨眼,剛剛飛至空中的一刻,他分明看見長長的柱子後面,隐隐透着一點刀的寒光。
于是嘴角挑了一挑,手腕一翻,令人骨冷的兵器摩擦聲刺進耳朵,讓圍觀者心中一震。
鐵劍在嗡鳴,挑、壓、剔、翻,竹劍飛揚游走,像極深秋一葉,飄零游墜。
素衫長袍,雲卷雲舒,有長劍自空而起,在眼中閃成一片精光。
刀槍在側,風雲浩蕩,而他,一衫梅子黃時雨。
竹劍在秦顧臉邊斜斜飛刺而過,他猛地仰頭,看楚雲歌在驕陽下,一身高華。
——江南楚家,風流自生。
他也曾谑笑過,風流?如今,這是一個人人都能稱風流的時代了。
可今日一見,方才明白,什麽是屬于楚家的清貴。
是刀劍淩空,前路渺渺,也依舊從容,雲淡風輕。
這樣處境不變的心性,絕非一朝一日能溫養、非尋常富貴人家能教導得出的。
轉眼間,那柄竹劍已飛至臉前。他眼一閉,心中一凜。
楚雲歌的劍中,處處是他江南雅意,楚家風致。
而他——秦家的劍上,何時卸下過千斤重擔?
風靜、雲淡。
陽光照耀青青草地,風吹起渭水粼粼波紋,青石板上,胡姬的裙擺撲卷……
鐵劍上劃出的長風,吹過衣角、吹過長廊、吹到遙不可及的湖面。
自殺器中沖起冰涼如雪的劍光,是塞外荒原中一輪冷月,亘古不化的冰川寒意,是金戈鐵馬,踏碎穹窿。
洶湧澎湃,勢不可擋的一劍。
那道劍光浩瀚如斯,直朝楚雲歌面門而去。周圍淺白雲霧霎時被塞外的風、簇簇的星,灼燒得無影無蹤。
咔嚓一聲,竹劍被鐵器撕裂得四分五裂,秋葉一般,飛散到湖畔。
楚雲歌見狀,長袖一舞,借勢飛滑出一丈遠,才将将站穩,正要理一理衣袖,說一聲技不如人,卻見秦顧那一劍劈碎他的武器後,勁勢仍未消散,帶着主人以拔山倒海之氣,往酒宴桌上砸去。
而桌邊,正凝定地坐着一個人,楚雲平。
楚雲平還微微垂着頭,柔軟長發蜿蜒在桌上。看着那張從來平靜的臉越來越近,秦顧手越握越緊,可劍意反迫主人,一時無法撼動長劍半分。萬般緊急之下,他大喝一聲:退!
楚雲平的長發似乎都被劍風挑起,一晃,一蕩。
忽地,他擡起了頭。
秦顧沒料得這時候能看見他的一雙眼睛。
在無可匹敵的劍意下,那雙眼睛依舊是從容的,依舊是,古井無波,可納海川。
望天地、觀江海、因山谷。
若說楚雲歌是傲立于山海天地間,縱意逍遙的清歌,那楚雲平——他本身就是一片天地、一汪江海。
任雲布風動,不見性情。
秦顧聽見了一聲嘆息。
楚雲平長袖拂動,猛地探出一只手——骨節修長,指尖瑩白。
然後輕輕接住了他的劍刃。
兩指微挾,三指蜷于手心,如迦葉拈花。
一花一世界,他自成世界。
那只寂寞的手,在劍芒下頓了一頓,沖天劍意無處宣洩,恣意咆哮震蕩。
長袖下的手在劍上輕點,飛身而退躲避劍意,掠出數十步後,才悠悠轉身。
而秦顧也被巨大的反沖之力激得連退帶滑飛出數尺,才堪堪穩住腳步。
楚雲平站穩,理了理衣袖,認認真真回了一禮,緩緩道:“好。秦家的禮,楚家收下。”
楚雲歌立于一旁,眉眼彎彎,笑道:“秦兄見笑,我一向不精武道,叫諸位掃興了。”
話音未落,就聽遠遠一個清朗聲音道:“這就是楚家的‘不精武道’麽?”定睛看去,糅藍一個身影,負刀而來,行至秦顧身邊,在他後領一撥,居然是一道深深劃痕。
再進一分,就能劃破衣領,刺入脊骨。
秦顧的冷汗這才下來,探手摸了摸衣領,沉吟道:“……小蘇?”
“師父交代,以劍助興罷了,怎麽惹這麽大動靜?”
楚雲歌這才明白,眼前的人究竟是誰。
其實他早該想到,那柄美人秋水般的長刀,那一襲藍色衣衫,必定是當今神威将軍兼天子太傅的另一個徒弟,蘇易清。
蘇易清拍了拍秦顧的肩,有意無意道:“酒,別喝了,喝了誤事。誰給你上的酒?”
水畔的胡姬悄悄擡起發酸的脖子,看那兩輛發舊的、黑色的車,又緩緩行駛在青石板路上。
那兩輛車,把渭水畔的一整個風卷雲散,又給帶走了。
楚雲歌朝他點頭示意了下,不動聲色朝蘇易清走近了幾步。還沒開口說話,就聽那潑冰灑雪的聲音壓低了,從耳後傳來,“欠我的一命,記在賬上了。”
楚雲歌聞言大笑,振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