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蘇易清縱氣奔入山林,那一箭中淩然殺氣,仍長久駐留在身側,散之不去。
裹挾千軍萬馬,自有雷霆浩蕩。初聞其聲,便有透心寒涼,跗骨而上。急掠數十步,才稍稍喘了口氣。
即便不是對他當頭而來的殺意,也逼得他躲避無門。
手扶在身邊石塊上,凍硬了的積雪将手心熱度一點點吸幹,一滴滴化成水,将袖口深藍染得近黑,墜在風裏。
渺無人煙,滿目風雪,他只身一人,飄零在山中。
枯樹怪石之外,山野俱寂。
江南自古佳麗,便是下了這麽久的雪,從山上望去,也能窺得兩三點山奇水秀,曼麗景致。雪花如飛煙玉屑,自半空樹枝間橫灑而下,輕忽如夢。
他緩步走在山道上,嶙峋瘦石掩着更深的老林寒鴉,沒來由地,蘇易清想,實在是有些過于熟悉。
若是寒冬未至,該有清歌自雲霄行來,霜葉正紅好,溪水正清清。
該是遠山疊翠,萬裏流煙,飛瀑之後的滿谷山花,招搖着深秋最後一點旖旎。
蘇易清嘆了口氣,他一定是來過這兒的。
是以他知道,往南有坑谷低窪,往北有寒林婆娑,往西有溪澗如帶。
往東,有……有什麽?他頓了頓。
該有,朗朗清歌,穿林打葉而來,唱三湘如夢,曉月蘭舟。
心底的門猛地震動一下,蘇易清被忽如其來的感覺打得頭皮發麻,那像是自己殘存的記憶,又不全是。
往東面踏出一步,腳剛剛落在地上,還沒站踏實,下一刻就已騰空而起,風倒卷着衣襟往裏灌,像往事密密麻麻覆壓在腦海上,卻無從想起。
利刃的氣味裹挾着風,在他身後破雪碾冰,雷霆奔襲。撕裂的風聲像黯啞的哭聲,莫名讓他覺得有些悲痛。
若說流失的僅僅是過去的記憶,那麽他的過去,一定不算美好。
擰身如鹞,一躍至半空,身後利箭貼身而過,與他手中彎刀砰然相撞,當的一聲,火花四濺。
一擊之後,穩穩落在枯樹之上。那枚鐵箭應聲斷為兩截,落在雪中,再也覓不見痕跡。
蘇易清微微眯眼,看樹下冰雪世界,手指從刀刃上輕輕拂過,溫柔得像情人嘆息。
他早該想到,江南豪族,紮根百年,這距離楚家莊園最近的子規山,一定姓楚。
腳下的山,像一張安靜的大網……
他還有後退的機會,心裏的聲音告訴他,現在後退,還可縱情江湖,不問世事,與過往一絕而別。
“走!”他聽見了心底近乎于咆哮的喊聲。在風裏,在雪裏。
過往在浮世間沉沉浮浮,他想着,仰起頭,将刀持于臉前。
一把光潔明亮的刀,筆直地削下,在盡頭又折出極柔美的弧度。
這樣一把刀,是能破開重重迷霧,能判定心中是非的。
雪光在刀身上反折着,蘇易清在刀刃上看見自己一雙平靜眼睛。
對于未知的一切,從醒來開始,蘇易清意外地,從來沒有半點惶恐迷惑。
那麽,也不要為了以後可能的後悔而放棄即将抓到手的一切吧……
雪漸漸薄了,空中忽然炸起一道銀白如月的亮光,自樹梢潑灑而下。蘇易清攜刀穿梭,在亂舞雪花中,衣袂翩飛如鴉雲。
刀光乍生乍滅,落地瞬間,四面八方自雪下閃電游蛇般急速竄來起伏黑影。蘇易清略略挑眉,手中彎刀嗡唱一聲,破空揮去,刀光與雪影砰然相交,在他身周劃出雪白的圓形氣浪,翻騰着往外撲去。
腳尖已踩出一抹淡白,旋轉扭擰間,細細飛塵和衣袍下擺一起卷蕩着、飄忽着。
雪下鐵器與刀氣擰絞一氣,轟一聲,雪沫四射而去。八股精亮漆黑牛筋軟繩渾身倒挂銀刺毫勾,撲地飛至半空,朝蘇易清當頭砸來。
蘇易清一折腰,彎刀橫空劈去,将将擋下一擊,人已輕飄飄飛至圈外。
他這一躲雖看着輕巧,後背已然一片汗濕。那八股軟繩似有人暗中操控,一擊不中便飛沒雪中,借着天氣便利,倏然不見。
而蘇易清甫一落地,剛松一口氣,就聞腦後劍嘯長鳴。他不意有此一着,不及回頭,反手一刀,一觸一頓,巨大的震動顫得手腕發麻。這一分神的功夫,腳下滑溜溜游來數條軟繩,空中忽地漫天流星撒花般飛來無數刺骨寒光。
寒芒亂灑,刀光隐于其中,唯有蘇易清湛藍衣角,随他動作不斷飄飛。
遠處積雪亂雲之下,假山直如刀削,有人一身白衣淨如雪色,輕輕摘下手邊一粒新梅。
腳下石路筆直,無聲蔓延到一片刀聲裏。
路上有新覆薄雪,想來日常有人打掃,還能隐約見到青石紋路。
青石小路,新雪薄積,老梅橫枝,幾乎讓人想到——二十四橋明月夜,暗香疏影黃昏路,軟紅秀麗的江南道,烏篷船上一點尖尖雪……
白色寬袖中的手腕,在不甚利落的日光下,越發顯得蒼白零落。梅花是透着點兒粉的,似乎升騰起點兒溫暖的煙火來。
手的主人定定看着指尖十分柔軟的花瓣,有碎碎的雪粒落在蕊間,漫漫地,無聲的歲月似乎就這麽飄搖散去了。
他忽地一笑,撐開四十八骨白面傘,沿着石路往外走去,腳下,薄碎的雪,細雨一樣。
“是……故人啊。”
走一條路,大約不用很久。
他從路的一頭,走到另一頭,像是在做一個熟稔的夢。
夢裏,有明媚秋水,有雲臺高歌,有小樓夜笛。有人持刀而立,月光順着刀脊淌下來,像是從月下美人頸子上淌下來的,于鋒利中帶着危險惑人的豔色。他看着那抹刀光和月光,目光與之膠着,竟滋生出欲望的迷離來。
走到小路盡頭的時候,夢也就醒了,他仰起頭來,風一刮,所有的表情都化作了眼角未盡的冰冷。
夢的盡頭,他果然又看見了那熟悉極了的刀光。
整個天都是蒼白得發灰的,所有的光都凝在蘇易清的刀上,那光似有實體,尖利若刺,寒涼如月。
刀光盡頭,零星血紅,順着他的手滴滴墜落。
蘇易清将手攏進袖中,正猶疑四處機關忽然停下,聽見林中有悉索之聲,回頭看了一眼。
那麽一眼,他幾乎把持不住手中刀。
有白衣公子,戴竹笠,持綢傘,一腳一步間,在滿天風雪中帶來融融月色,将荒涼野徑走成了江南小築。
蘇易清忽然覺得,江南的冬天,實在是冷了一些,而子規山中,又實在安靜了一些。
那是,次次在夢中,一轉不見,蘊着整個故老江南所有風流的身影……
一顧,一盼,一輾轉。
衣帶拂動間,蘇易清張了張嘴,心中那扇門框框震動着,透了點兒亮。
他似是猶疑,聲音落地卻是平穩的,“楚……雲歌?”
那人停了停,走近前來,伸出袖中皎潔的腕子,将傘收攏了,放在一棵梅樹下。
低頭的一瞬間,他啞聲一笑,輕聲道: “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清亮如銀的聲音金屑散玉般,隐在雪裏,“蘇……大人,又見面了。”
蘇易清靜靜看他直起身來,心中空白了片刻,居然在想,原來這人,是比自己高上一些的。又想,整個城中的通緝令上,再沒有一張能描摹出他的風姿來。
周圍靜悄悄。
忽有殺氣自楚雲歌眉宇間一縱而逝,蘇易清一驚,身體對于殺意的敏銳讓他幾乎當場脫身而退,不料手腕一痛,已然被人牢牢捉住。
那只手上,皮肉翻卷,幾可見骨。不斷有血珠滾滾而下,落在地上,亂灑了一地朱丹。
楚雲歌定定看着那只手,用手壓了壓傷口,聽見悶哼一聲後,方才卸了力道。
蘇易清頗為不解地後退數步,手掌相交的溫度順着臂膀爬上,讓他脊背都麻了一下。
眼前的人,實在是不對。
這并非一個,仇人相見該有的局面。而楚雲歌,也未曾與他如預料中一樣,刀兵相向。
神思恍惚間,他眉毛一挑,言語如刀光般,利落淳淨,“你,藏在這兒。”
按在他傷口上的手指動了一動,楚雲歌笑道,“是了,蘇大人一路緊逼,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他的聲音輕而柔,無端的,讓蘇易清覺得,帶着點兒不易察覺的嘆息。
“因為……只有這兒,”蘇易清眼神一暗,出口的刺探刀子般,在風中冷冷落下,“只有這兒,才看得到楚家滿門,一夜赴死。”
空氣霎時緊繃,血的鐵鏽味一鼓作氣沖上腦門。殺氣在冰雪裏轟然而上,席卷了兩人身邊每個角落。
一白一藍,他們立在梅花樹下,十分清和的顏色。
楚雲歌眼中幽深一片,幾乎攥不緊手。心頭狂跳之下,血管經脈如老樹根節,痛得他幾乎擡手劈殺蘇易清。
滿眼火海,滿眼血光,而到頭來,還要化作他人口中帶刺寒刀。
蘇易清只聽自己手腕輕微響了一聲,繼而劇痛,正要抽身急退,卻見楚雲歌生生松開手,用盡了所有力氣般,轉身走了三步。
只是腳步略有不穩。
殺氣瞬間蒸騰,瞬間消彌。被無形殺意震下的梅花,下雨似的,落了一地。
“蘇大人,”他仰起頭,眯了眯眼,不動聲色咽下喉中鮮血,沉聲道:“何故激我?”又想了想,方才釋然,“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想,世上不會有那麽一種人,滿門變故,還談笑自如。對麽?”
蘇易清不安地動了動,輕輕握住疼痛未消的手腕,垂着眼睛,看地上的雪。
積雪在殺氣泛上的一刻,被震出了圓形軌跡,往外蔓延開。
楚雲歌卻慢慢笑了起來,“其實,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我如何還笑得出來。”他擡眼往南看去,即便目無所及,也能料想得到,山下是如何焦黑一片,鬼聲凄然。
他那晚,看山下的火,燒了很久。
那時候,他才知道,原來有些東西,可以一瞬間就離人那麽遠。
心忽然變得極輕,極薄,再連痛也察覺不出了。
楚雲歌深深吐了口氣,擡手摘下竹笠,長發流瀑似的,順着肩鋪下來,膩了層雲一般。
蘇易清心裏空了空,擡眼的瞬間,連手腕劇痛都察覺不到了。
那滿頭長發,竟……半數霜白。
于是他聲音都澀在喉嚨中,黯然無聲。
默然半晌,才從肺裏悶出了聲音,“在下,蘇易清。”
楚雲歌撿起傘,搖了搖頭,“自然,蘇大人是要捉我歸案,從此榮登富貴麽。”
蘇易清心裏一涼,一頓,下定什麽決心似的,緩緩道:“不,我忘了。”
楚雲歌心頭火起,正要劈口道,百餘人命,便是你想忘就忘的麽,又聽蘇易清在背後道,我醒來後,全然忘了。是以想來問問你,究竟發生了什麽。
楚雲歌手裏的傘成功掉回了雪裏,有寒鴉撲着翅膀,亂叫一氣,在遠山中倏然疾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