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劍尖停留在小魚兒喉間,森冷的鋒芒激起了他皮膚上的細小絨毛,泛起諸多的雞皮疙瘩,讓他恍然間有一種即将被洞穿的錯覺。
“……是你啊。”那白衣人也就是蘇玄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收劍回鞘。
一口氣哽在胸口處吐不出來的小魚兒憤憤然,他陰陽怪氣道:“除了我還會有其他人麽?”
蘇玄瞥了他一眼,沒有回話。
啊啊,感覺這小破孩長大了以後更難搞了怎麽回事?小魚兒在心裏兩手揪頭發。
他眼看着蘇玄又重新變回方才那副模樣,暗地裏磨了磨牙,又忍不住湊了過去嬉皮笑臉道:“诶诶,你這些年過得怎麽樣,怎麽把自己變成了這幅冰塊的樣子,來和我說說呗?”
蘇玄沒什麽表情地看着腳下的鏡面,孤獨又寂寥地站立着,仿佛他可以獨自一人在此于天荒地老一般。但小魚兒一點也沒有被這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态度打擊到,他簡直就如同這人世間最為潑皮的無賴般糾纏道:“和我說說嘛~我們都已經十幾年沒見了,你難道就沒有想過我麽?”
小魚兒心裏委屈啊,這麽多年沒見過面的小夥伴,一上來就要給他一劍,雖然到底這一劍還是沒有刺下去,但受到的驚吓都足以讓他滾回去多吃幾條魚給自己壓壓驚了!
“和我說說話嘛~”如果可以,他簡直可以在這鏡面上來回滾上一圈,只要這樣可以讓面前這冰塊變回原來的傻白甜!
“好吵。”蘇玄這麽說着,他伸出手,将手中帶鞘長劍搭在了小魚兒的右肩上,手掌微微一用力,小魚兒便順勢坐了下去,仰着頭看着他,于是他便順手揉了揉這條魚毛茸茸的腦袋。
“能有什麽事呢?”蘇玄擡起眼簾,平靜說着:“不過是……日複一日的練劍罷了。”
“你就抱着你這把破劍這麽過了十多年?”小魚兒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
“噓~”蘇玄伸出食指放在唇邊,輕笑道:“不要說它壞話,否則我會生氣的!”
小魚兒咬了咬牙,眼珠子滴溜滴溜轉了轉,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質詢道:“你剛才刺了我一劍!”
蘇玄似笑非笑地擡眼看了他一小會,才慢條斯理道:“你知道弈棋麽?”
“下棋?”小魚兒問道:“聽說過。”
“弈棋是兩個人的博弈,這項游戲最重要的是能夠找到一位和你旗鼓相當的對手。”蘇玄說道:“但是在只有你一個人的時候,弈棋也還有另外一種玩法。”
“一人分飾兩角,自己與自己對弈。”蘇玄握起手中劍,神情專注而真摯,帶着一種決然的純粹:“而比劍豈不就是最像弈棋的戰鬥?”
“如果沒有對手,我就創造出一位對手。”他放下手臂,目光看向前方,帶上了渺遠的悵惘:“而這裏,就是我的戰場,只要我想要,随時都可以出現另外一個我的化身,他也許并沒有清晰的眉目,但他必然有着我所了解的所有劍道。”
“當我站在他的立場上之時,便會絞盡腦汁去破解自己的劍法,但當我回歸了自己,便會去彌補這一缺陷。”蘇玄的語氣毫無波瀾,說着這些頗為駭人的話,仿佛這是一件所有人都能夠做到的最為簡單的事。
“而現在,我只是想讓我的劍快一點、更快一點。”蘇玄說道。
“所以那時你是在練劍,不過只是把我當做了下一個對手?”小魚兒悶聲說道:“……你何苦如此逼迫自己?”
蘇玄安靜地看着他,輕笑一聲:“你和我二師傅還真是像,都對我說過一樣的話。”
“所以我也能把同樣的回答來給你複述一遍。”他目光輕柔如澈水,言語也前所未有的溫軟:“因為我已将之看做了我之一生所求。”
當他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小魚兒便已經知道了,這世上早已沒有了任何一個人、一件事,可以動搖他那堅如磐石的決心,他已經踏上了一條不知有多麽寂寞、又多麽孤獨的路途,這條遙遠的看不到終點的道路上,他已經把所有的世人都甩開來,不論是移花宮的衆人,還是僅與他有過一次奇妙見面的自己。
這讓小魚兒的心,就像泡在了酸澀的溫水裏,他既欣喜于自己的這位朋友已經找到了他自己可以為之奮鬥一生的目标,也歡喜于他已經強大如斯,再也沒有人可以輕易地給予他傷害,但與此同時,他也為了他在這條道路上必然會跟随着的孑立與孤寂而産生了莫大的擔憂。
這讓他不自禁的心髒悄悄收縮,一瞬間湧上心尖的情感莫名,他想要給自己狠狠地扇上一耳光,罵上自己一句,你連自己的武功都只是七零八落的半吊子,別人一劍刺過來時,你連動彈一下都難,現在居然不自量力地為別人想那麽多,真是閑得慌!
他想了想,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多注重一下眼前,趁着面前這人還沒有察覺到移花宮與自己之間的仇恨,多多旁敲側擊,也許能夠從他那裏得到一些有用的訊息。否則的話,要真是和這家夥面對面決鬥,任他再聰明百倍,別人只是一劍便可以将你了賬,那才真真是死得冤枉!
這麽一想,小魚兒便覺得自己也真是命苦,攤上了這麽一個打不過也不願打的混蛋敵人,他在心裏埋怨般地瞟了蘇玄一眼,面上反而更加燦爛起來:“看來,你的二師傅也是非常疼愛你的啊……我在江湖上也常常聽說過移花宮兩位宮主莫大的威名,也不知她們的武功厲害到了何種程度?”
他站起身來,裝模作樣般地敬仰道,但很快又開始憂愁起來:“但是越是實力強大,也會有更厲害的敵人,不知道你二師傅是否有和你說過,當你走出移花宮,進入江湖之中時,有沒有需要特別注意的人?”
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那個……我也是剛剛離開家門,對于這個江湖也不大了解呢……擔心會不小心惹上了連你都得罪不起的敵人。”
你的意思是說,反正你有我看着,所以只要我可以解決的敵人,你都可以去随便浪?蘇玄歪了歪頭,覺得自己應該是理解錯了這句話的意思,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魚兒估計很少示弱,手段實在有些拙劣?還是說,這是他舔着臉湊上來表親近的手段?
蘇玄垂下眼,淡淡地回道:“沒有,她說過,得罪過我移花宮的人,都死了。”
小魚兒笑容僵硬了一瞬。
“不過,也還是有需要特別注意的人。”蘇玄說出那個名字時,眼裏是前所未有的光:“燕、南、天!”
“雖然他已經失蹤了十多年,”蘇玄說:“但是他的聲名直到現在都可以震懾這整個江湖,江湖上傳說,他是一位上不愧天、下不愧地的英雄,他之平生從未做過一件違背俠義道的事……但這并不是我所關心的,我所看重的是,他是一名被稱為‘天下第一神劍’的劍客!”
小魚兒若有所思,那位大叔的從前居然如此厲害……
“另外,她還囑咐過我的,去到江湖上,殺掉一名叫做江小魚的少年人。”蘇玄一副仿佛才想起來的樣子,漫不經心地提了一句。
小魚兒“啪”地一聲摔倒在地上。
他極為迅速地爬了起來,相當快地收拾好了自己的失态,裝作什麽也沒發生般抱怨道:“這湖面也太滑了……你剛才說得是誰?”
蘇玄默默地看着他:“江小魚。”
“這人是誰?”小魚兒驚訝道,他摸了摸下巴:“沒聽說過啊……他幹了什麽罪大惡極的事?燒殺搶掠,奸|淫擄捋?”
“不知道。”蘇玄淡淡地說。
“你這樣可不行啊。”小魚兒皺眉道:“如果這個江小魚是一位濟弱扶傾、博施濟衆、俠氣凜然、路見不平,便可拔刀相助的江湖美少年,你這樣做豈不是會錯殺好人?”
他在心裏暗暗決定,等回去之後再去江湖上廣撒銀錢,什麽都可以不管,等他先賺得一個好名聲再說。
“你還記得我們上一次見面時,我對你說過的那些話麽?”小魚兒苦口婆心道:“就算是你的兩位師傅,也會有被蒙蔽而誤會人的那麽一咪咪的可能性,俗話說,一葉障目,不見泰山,連你都承認了對此人并不了解,你又怎麽可以貿貿然就這樣去殺掉他呢?”
“如果你什麽都不了解,就去殺掉了江湖上未來的英雄豪傑,等到日後,那豈不是再來後悔也晚了?”小魚兒一副為你着想的擔憂模樣。
“所以我會在在确定這一點前稍稍留手,只出五分力,如果他連這都接不下來,我看他也沒有成長為豪傑俠士的可能了。”蘇玄靜靜地說道,話語中帶上了些許的漠然。
“不不!”小魚兒急忙道:“你實在是沒有認清你自己的實力!你這樣的低估自己實在是太過謙虛了。你要知道,不是每一個江湖中人都有你這樣妙訣巅峰的劍術,身為一名虔誠的劍客,你如此地低看自己豈不是對你手中劍的最大侮辱?你要相信,憑借你現在的實力,在燕南天沒有重出江湖之時,已經沒人能夠阻擋你了……所以,三分!”他豎起三根手指:“你只要出三分力,我保證你可以将那狗屁不是的江小魚吓得屁滾尿流,連面都不敢露!”
“這樣啊……”蘇玄思考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慢慢說道:“我對這江湖實在是沒有多大了解,既然你這樣說,那想必就是這樣了。”
松了一口氣的小魚兒還沒徹底放下心來,就聽到蘇玄接着說道:“希望那江小魚能夠告訴我,為什麽大宮主師傅要我必須殺掉他,否則的話,放水的次數太多了,就瞞不過去了……”
小魚兒便是在這樣生無可戀的心态中被一陣陣熱浪給熱醒的,他摸了摸自己滴汗的額頭,嘟囔了一句:“真是可怕的噩夢,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