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唐陸氏吃過了茶,便推說身體倦乏,便有婆子攙扶着回房休息了。過了唐陸氏這一關,後來唐寧慧便随大嫂白如懿進去換了衣服。
進了房,白如懿也沒有多問,只拍了拍唐寧慧的手:“四妹妹好眼光,給自己挑了一個良人。大嫂見他方才緊張你的模樣,就知道他對你絕對錯不了。”
唐寧慧也不想多講這幾年裏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如今這樣的光景,多講不過是讓大嫂擔心而已。她淡淡的微笑,扯開了話頭:“大嫂,大哥如今對你好不好?”
白如懿撫了撫鬓角,抿嘴苦笑:“如今雖然家業不順,可是你大哥倒是長進了。再說了,如今這麽薄薄一袋子的薪水,家裏這麽多的嘴巴,吃用都緊張,哪裏有多餘的錢讓他去胡同裏頭溫香軟玉在懷的揮霍呢。”
如此說來,大嫂白如懿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唐寧慧輕輕地道:“大嫂且寬心。只要大哥好好做事,日後想來會有一番好前程的。”
白如懿眼睛一亮:“四妹妹,此話當真?”唐寧慧壓低了聲音道:“連同他說了,大哥不日便可升為科長。”
白如懿又驚又喜:“真是嗎?”唐寧慧:“局裏頭想來要過幾日才宣布。”白如懿喜出望外,連連道:“我曉得了。我暫且不告訴你大哥,到時候好讓他歡喜歡喜。”又道,“你大哥他如今也定了心了,又得四妹妹妹夫相助……”
白如懿想到前程往事,一時眼圈也紅了:“想不到啊,我還有這個福氣……”唐寧慧拉着她的手,真心誠意地道:“大嫂,有道是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今日生。我們唐家能娶到大嫂是大哥的福氣,也是我們唐家的福氣。”
唐寧慧這麽一說,白如懿倒是忍不住了,睫毛一顫,淚便墜了下來:“四妹妹。”
好半晌,唐寧慧換了身海棠紅織白梅的旗袍出來。因白如懿比她豐腴,唐寧慧穿着顯得寬寬蕩蕩的,倒益發顯得腰細如柳,袅袅婷婷。
午飯後,四人坐着吃茶閑聊,曾連同問起了唐少丞部門裏頭的差事情況,唐少丞亦對答如流。一時間,倒也其樂融融。唐少丞和白如懿殷勤的緊,又留了他們用晚飯。曾連同見唐寧慧神色依依,知道她難得與家人團聚,今日又得了唐陸氏原諒,在她心頭便如同得了去世父母原諒一般,不忍拂她心意,便欣然同意了。
白如懿心靈手巧,準備了兩個紅泥小火爐吃火鍋。天寒地凍的,倒也別有一番風味。唐寧慧在白如懿的勸下,飲了幾小杯,便紅暈生頰,只說再不能飲了。
回家的路上,笑之與表哥表姐們玩耍了一天,累了便窩在曾連同的懷裏睡着了。唐寧慧也覺得乏,便支着手,側着身子,昏昏欲睡。在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人輕輕地板過她的身子,讓她靠在一個穩妥之處,令她沉沉的入眠。
哪怕是這樣的睡着,唐寧慧那好看的柳葉眉也會微微蹙起,仿佛總有輕愁缭繞。曾連同緩緩探出了手,溫柔的輕撫她的眉間。
夜幕黝黑,車子難免行駛到街面的坑窪之處,每每一颠簸處,唐寧慧便會難受的将眉頭皺的更緊。
見狀,曾連同輕輕地吩咐前頭:“把車子停下來。”程副官瞧了瞧左右四周,出聲道:“七少,這裏的街道有些太過偏僻了,怕是不大安全。”曾連同道:“今天的行程不是預定的,他們就算想要動作也不會這麽快。你們去外頭守着便是。”
程副官應了聲“是”,便帶着司機下車,又命前後車的侍從警戒守衛。
唐寧慧醒來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只覺得手腳酸軟,撫着頭慢慢睜眼,這才意識到她竟然還在車子裏。
擡頭便看見了曾連同深深沉沉的眼,他坐在她身旁,懷裏還有睡熟着的笑之,小小的臉蛋紅撲撲的像是秋日枝頭的柿子。曾連同的手觸碰到了她的額頭:“頭還暈乎嗎?”
唐寧慧愣着那裏,眼睜睜地看着他的手碰觸到了自己,額頭上傳來了他溫熱的體溫。她本是要往後縮的,可不知道怎麽的便想起他在大哥大嫂前蹲下替她清理茶沫的那一幕。一時間,便怔着沒有動。
曾連同笑了笑:“你沒喝慣而已。你喝的少,只會有些小小的頭暈胸悶反胃,不礙事。”
他身上亦有薄薄的酒味,唐寧慧撫着胸口不語。曾連同将她細碎的發絲攏到耳後,問:“要不下車走幾步?”唐寧慧點了點頭。曾連同便命後面車子裏的丫頭在照顧睡熟了的笑之。
大冷的天,曾連同陪唐寧慧慢慢地走回家。汽車在他們身後緩緩緩緩地開着。
唐寧慧外頭不過是罩了一件珠灰色羊披肩,曾連同便将自己的呢大衣攏在她身上,又默默無言地替上扣上了衣扣。
此時長而婉轉的大街上,行人全無,清冷的緊,只有寒風呼呼而過。
兩人肩并肩,徐徐前行。
侍從護兵等人前的前,後的後,各自離了他們一段距離。
他們一行人,這樣的路過,倒也沒引起什麽不便。
曾連同探手握住了唐寧慧的手,也不管她小小的掙紮動作,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掌心:“我要跟你說一事。”
唐寧慧也不言語,只等他說下去。
曾連同:“我那日跟你說,你随時可以離去的話,我要收回了。不能作數了。”
唐寧慧猛地停止了腳步,轉頭用一雙水汪汪的眸子瞧着他,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曾連同緩緩苦笑,益發拉緊了她的手:“寧慧,曾經我以為,你跟別人沒有什麽不同。我沒有了唐寧慧,會有另外一個李寧慧,王寧慧,總會有另外一個人。可是,我錯了。”
“唐寧慧,我不會放你走的。”
“如果你恨我,生我的氣,你更加不應該走。”
“你想問為什麽,是不是?”
“因為你不走的話,你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百般折磨我。可若是你這麽輕輕易易走了的話,不是太便宜我了嗎!”
“你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來想怎麽來狠狠地折磨我?好不好?”
唐寧慧別過了眼,視線停頓在遠方黑暗的凝結處。
曾連同也不迫她,拉着她的手緩緩往前走。走過了一條街,才在十字街口處,看見了一家還在營業的面店,店門前一個大鍋,也不知煮了什麽,誘人的食物香味随着熱氣袅袅升騰。
曾連同停下了腳步,側過身子含笑問唐寧慧:“想不想吃面?“唐寧慧愕然。曾連同道:“第一次與你大哥大嫂吃飯,你大哥敬我酒我不敢不喝,其實一頓飯下來我只顧喝酒了……”他輕輕地補了一句,“我沒吃飽。”
那小店裏頭的面條不過是鹿州最出名的刀削面而已。湯頭倒是用骨頭熬的上湯,白白的仿若牛乳一般,配了蔥花和自制的辣椒醬,倒也令人食指大動。
不過左看右看,曾連同也不像是在這裏用餐的人。老板顫顫驚驚地捧上兩碗面後,便急急地退了出去。不大的店鋪裏頭,便只有曾連同與唐寧慧兩人而已。
曾連同挑了幾筷子,嘗了後,說:“我爹曾說過,我娘最拿手的便是擀面,做各式面條。他最愛我娘煮的面。又說我小時候也愛吃我娘做的面條。可惜,那時候我太小了,連我娘的面貌都已經模糊了。”
這也是唐寧慧的遺憾。她父親唐秋馮倒是有西式照相機拍過照片,也有其他的畫像。可是她娘一生,卻是連一張像也沒有留下。
唐寧慧是會做些小菜的,不過卻不會做面條。當年兩人新婚,還沒有請老媽子的時候,便是唐寧慧負責小家裏頭的所有吃食。可不過數日,曾連同便以不想她勞累為由,請了阿金嫂來幫忙。以後,她便鮮少動手了。
唐寧慧只吃了幾口便擱了筷子,曾連同則吃了足足一碗。兩人出門口的時候,唐寧慧“呀”了一聲:“我的手絹?”曾連同放開了她的手:“我去取。”
他剛轉身走了兩步,只聽“砰”的一聲槍響,仿佛是鞭炮炸響在了耳邊。身邊的那個曼妙人兒身子應聲晃了晃,緩緩往後倒去……
曾連同猛地轉身,扶住了她,撕聲裂肺的叫:“寧慧……寧慧……”
程副官是曾萬山撥給曾連同的,當年是跟着曾萬山上過戰場的,炮裏來槍裏闖過,一驚之後已經鎮定了下來,在驚亂的環境下有條不紊地安排人手:“快,快,快,一組人馬保護七少和小少爺。二組人馬去馬路對面,把那個店鋪給我圍了,把裏頭的人統統給我抓起來……”一群人螞蟻般的擁上,将曾連同圍在了中間,退進了面店。
一時間,槍聲如雨,噼噼啪啪地響徹了整個街道。面店的老板夥計等人抖着身體地抱頭縮在角落裏頭,只怕槍子不長眼,射中了自己。
鮮血汩汩地從唐寧慧的胸口湧了出來,曾連同滿手的觸目驚心。曾連同一把抱起她,喝道:“快命司機開車,送醫院。”程副官:“七少,不行,這些人是沖着你來的,如今外頭情況不明……你不能出去……”
曾連同一把拔出配槍,摟抱着唐寧慧沖了出去……程副官一跺腳,忙揮手與侍從沖上了前,亦步亦趨地擋在了他前面……
寧州教會醫院,深夜。
幾輛車子發出長長的幾聲“嗤”的剎車聲,在醫院門口停了下來。有人抱了一個鮮血滿身的女子,滿臉惶急,厲聲道:“醫生,快叫你們這裏頭所有的醫生給我出來?”
又有帶槍的侍從,一把夾着護士的肩頭,推嚷着道:“快,快,醫生……把所有的醫生都給我集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