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待都天祿好說歹說總算是把阿公哄開懷了,才乘着夜色未至,攜安嘉瑞回了府。
回房前,安嘉瑞的目光在一旁恭謹垂手的柱子間身上漫不經心的轉了一圈,似有些趣味,才帶着死活要賴在他身邊的哈慈回了房。
安嘉瑞前腳剛走,後頭柱子間立刻跪在了都天祿身前。都天祿沒有急着發火,而是沖一旁的侍從揮了揮手,一時間,整個大堂裏仆從退的一幹二淨,門被悄無聲息的關上了。
都天祿才慢慢往後一靠,依着椅背,落塔罕見的沒有跟在安嘉瑞身邊,在一旁幫都天祿倒了一杯茶,又默不作聲的站到了他身後。
都天祿不緊不慢的喝了口茶,也不開口,只用目光不緊不慢的打量着柱子間。
柱子間垂首不敢直視都天祿。
随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的額頭慢慢滲出了汗水。
都天祿輕輕放下茶杯,茶杯與桌面相觸,發出了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大堂內顯的異常清脆。
一滴汗水從柱子間額頭慢慢滑落,碎裂在地面上。
都天祿才不溫不火的開口道:“柱子間,看來是我這小廟,容不下你這座大佛了。”
柱子間微微擡頭,也不敢出聲,只是端端正正的行了個大禮,額頭觸及地面,久久不曾擡起。
都天祿露出一個輕笑,似有嘲諷之意:“我早就已經警告過你,看來你是完全沒把我的話放在眼裏?”落塔幫他倒上茶,都天祿接着道:“一條連我的話都不聽的野狗,我要來何用?嗯?”尾音微挑,有似笑非笑之意。
聽出了都天祿話中的詢問之意,柱子間才輕聲道:“殿下容禀,子間實不敢有他念,然阿公撫育我長大,又請求我至此……”
都天祿摸了摸杯壁,慢慢松開手,茶杯在地面摔的粉碎,打斷了他的話:“你只想說這些?那看來我沒必要陪你浪費時間了。”
柱子間語速飛快道:“子間一心為了殿下,絕無二心,若子間拒絕阿公,阿公勢必會找另一個人來請殿下,子間拒絕毫無意義,還塗增阿公之警惕。”
都天祿看着地上粉碎的瓷片,漫不經心道:“就這個理由?”
柱子間沉默了一瞬,突然擡頭看向都天祿,直視他道:“自殿下見到安先生之後,子間不敢質疑殿下,然殿下諸多舉止,皆使子間疑惑殿下是否已沉迷美人鄉,而忘卻宏圖大志。遂,子間欲借阿公之手,以試殿下。”他看着都天祿毫無喜怒的臉,加快語速道:“子間自知此舉,罪無可赦,亦不敢抱有僥幸。唯望殿下早日得償所願,一統中原!”
他指尖銀光一閃,往脖子處抹去,速度極快,沒給自己留下一丁點退路。但有人比他的速度更快,落塔向前邁出一步,微擡手,露出一根不知何時拿在手中的黑色軟鞭,似蛇般在空中一卷,發出迅疾的破空聲,柱子間手中的匕首脫手而出,被軟鞭卷回到落塔手中,落塔看了眼開了刃的匕首,反轉刀尖,恭謹的遞到都天祿手中。
柱子間跪在原地,不敢置信的看着一向毫無存在感的落塔:“殿下竟然還防了我們一手。”
都天祿舉着匕首,看了兩眼,态度稍微緩和了些:“我還沒開口,你就急着去死?”他托腮沉思道:“看來你是真沒把我放在眼裏。”
柱子間頓生不服之感:“自子間宣誓效忠殿下以來,凡殿下令,子間無不從之,子間自知此罪罪無可赦,不欲殿下為難,願為殿下解憂,遂欲自裁于此。殿下何以如此辱我?子間之赤膽忠心,狼神可鑒!”
都天祿把匕首甩到他面前,發出”叮當”一聲脆響:“你要是真的想死就死的遠一點,免得污了我的眼。”
柱子間看了眼匕首,品出了都天祿的态度,不着急抹脖子了,恭謹道:“若殿下還欲用子間,子間自當為殿下肝腦塗地,死而後已。”他停頓了下,才接着道:“然,子間欲直言相谏,恐非殿下想聽之言。”
都天祿眯起眼,金瞳中似有流光溢彩,他手指輕點桌面道:“如果是關于嘉瑞的事情,那你就不用多說了,我心中自有定數。”
柱子間毫無畏懼,挺直腰板,昂首道:“殿下,英雄難過美人關,古已有之,何以以身試之?更何況,此人被大巫評之“毫無風骨,心狠手辣”,絕非良配……”
落塔拿出另一個茶杯,倒上茶水,放到都天祿手邊。
都天祿冷笑了一聲,陰鸷而血腥,慢悠悠的打斷他道:“聞君言,我亦以為君是姆媽忠誠的子民。”他拿起茶盞輕抿了一口,看到柱子間臉色一白,似有争辯之意,才接着道:“三年前,我還聞君言:神殿勢大,實乃心腹之患,不得不防。今日君已信大巫耶?”
牧地烈部落信奉狼神,而吉爾黑部落則信奉的是草原上較為普及的信仰姆媽。在草原上,巫的權柄是辭國人無法想象的,在巫的權勢鼎盛時期,甚至連部落首領更替也取決于他的意見。自古以來巫與部落首領皆有諸多摩擦,不是部落首領的權力壓倒巫,就是巫的威信遠超部落首領。但在草原尚未一統之時,這些小摩擦還稱不上是大問題。
然自袁吉多爾率領吉爾黑部落一統草原之後,姆媽的信仰幾乎遍及整個草原。大巫的聲勢一時遠勝昔日。暗流湧動之下,牧奪多稱帝,大巫主持祭禮之後,遂閉門不出,參悟神意,才算是緩解了當時緊繃的局勢。
但誰也未曾想到在低調數年之後,大巫竟然對都天祿結契之事做出了如此論據,似有插手下一代繼承人之意,堪稱是對牧奪多汗位權柄的一次嚴重挑釁。
柱子間争辯道:“然大巫确有神異之處,雖提防于他,亦不可不信耶?”
都天祿重重的放下手裏的茶杯,厲聲道:“君若信他所言,我豈不是已然無望于汗位?恐有負君之期望,不若君再另尋明君以施宏圖之志乎?”
柱子間長嘆一口氣道:“是子間之錯。”
都天祿轉了轉茶杯,笑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此次記下,且觀後效。”
柱子間沉默片刻,才道:“殿下宏圖之志未改乎?”
都天祿站起身,氣勢磅礴一字一頓道:“逐鹿天下,一統中原,吾輩為先!”
柱子間垂首行大禮道:“袁三軍枕戈待旦,為殿下解憂!”
都天祿微微一笑,親手扶起他道:“袁三軍如何?”
柱子間站直身體,低聲道:“殿下所指之處,便是鐵騎所向。袁三軍上下皆願為殿下死戰!”
都天祿點了點頭,安撫他道:“你且放心,嘉瑞之事我自有定奪。汗位,我亦勢在必得,大巫攜勢而來,絕非善意,你且盯之……”他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似欲擇人而噬:“我倒要看看是誰……”他拖着尾音,戰意凜然:“想從我手裏搶東西!”
他雙手負在身後,笑容開朗而無陰霾,一如安嘉瑞所見般,然語氣森然:“那也要看他的牙有沒有這麽硬!”
柱子間領命。
都天祿想起阿公,收斂了笑容,皺眉吩咐道:“查下最近誰跟阿公接觸過了。阿公這言之鑿鑿我不欲出戰,可不似空穴來風。”他沉默了片刻,繼續道:“部落裏你派人看着點,查查是誰又心大到想替我做主了?”
說完之後,他餘光看到落塔,突然想起一事,問道:“現在什麽時辰了?”
柱子間正彎腰聆聽殿下的旨意,聽見這一問,他不由微微一愣,還在思考深意的時候。落塔已經沉聲道:“快到二更了。”他善解人意的道:“先生今天外出了一天,有些受累,可能已經躺下了。”
都天祿聞言,不由得不滿的看了柱子間一眼。柱子間無辜的接收了這個眼神,還在琢磨兩者之間的聯系。
都天祿已經一揮手道:“無事你且下去吧。”
柱子間恍然大悟,這是殿下嫌他占據了殿下去找安嘉瑞的時間。
安嘉瑞本來是早就打算上床睡覺了的,如果沒有哈慈的話……
這小家夥,愈到晚上精神越發好了。纏着安嘉瑞跟它玩游戲,你躲我撲,弄的安嘉瑞衣服皺成了一團,但如果他一流露出表示拒絕的意思,哈慈立刻扒拉着他的大腿,睜着大眼睛可憐巴巴的看着他,對這種忠犬般眼神完全沒轍的安嘉瑞只好敗下陣來,陪他繼續玩這個游戲。
都天祿推開房門的時候,正好看到安嘉瑞被哈慈撲倒在床上,衣衫淩亂,露出些許白皙的皮膚,黑色的長發披散在床上,愈發顯得他臉小而精致,目光中似有淚光點點,在燈光下反射着琉璃的光芒,笑容開朗而清澈,不沾半點污穢,瞬間擊中了都天祿的心髒。他不由放慢腳步,将這從未展現在他面前的笑容小心翼翼的封存在記憶裏。
他正輕聲哄騙着哈慈:“哈慈乖,快下去,癢~”哈慈不知道碰到了他哪裏,他又被逗的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