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關柏軒一臉煞氣的走進醫院,與他相熟的醫生跟他打招呼,他理都不理,徑自往前走。
平常來到醫院,不是探望被打傷的小弟,就是探望被小弟打傷的人,他總是笑笑的來,笑笑的離開,一副悠哉模樣,今天的他嚴肅又充滿戾氣,讓人看了膽戰心驚。
他走進一間病房,看見昏睡中的弟弟臉色慘白,敞開的病人服下那微微滲血的紗布,以及旁邊的儀器,臉色更差了。
他取出新手機,「喂,阿發……」
沒多久,阿發趕來醫院,跟關柏軒報告目前的調查情形。
他的臉色黑了大半,「找不出來?找不出來,你們就全都給我去跳海!」
關仲弦緩緩睜開眼睛,慢慢恢複意識,覺得全身乏力,然後聽到有人在罵人,聲音很熟悉。
「老大,二少醒了。」阿發說。
關柏軒立刻靠近床畔,臭着一張臉,大聲咒罵,國語和臺語交錯的髒話由他說來完全不會打結。
阿發将病床的床頭搖高,讓關仲弦能夠看清楚整間病房。
「叫你去酒店玩,你玩到被人砍,到底是在搞什麽鬼?」關柏軒無視禁煙的标志,大剌剌的抽着煙。
「我不知道……」關仲弦苦笑,覺得自己只是替死鬼,來人針對的應該是兄長,只是沒想到車裏的人是他。
「爸媽是沒給你生腦袋嗎?」關柏軒看着臉色蒼白的弟弟,兇惡的擰起眉頭。
關仲弦還是只能苦笑。
「你馬子呢?怎麽你住院,她沒有陪在你身邊?她是怎樣?」
「她……」關仲弦沒通知單佑琳,也不想讓她知道他是因為出車禍被砍才住院。
「她怎樣?」關柏軒擡高下巴,睨着弟弟,等着聽他會編出什麽理由。
「她……咳咳……咳咳咳……」關仲弦一口氣上不來,引起劇烈的咳嗽。
關柏軒見了,朝阿發示意。
阿發馬上輕拍關仲弦的背部,「二少,你還好吧?」
關仲弦不斷的咳嗽,連話都說不出來。
「咳咳咳!咳個頭啦!醫生呢?是死了喔!」關柏軒忍不住開罵。
「老大……」阿發向他使眼色。
他橫眉豎目的瞪着阿發。
阿發一臉畏怯,指了指門口。
他朝門口看去,稍微收斂臉色,「老陳,你來啦!」
老陳嘆口氣,「這案子是我負責的,不來行嗎?」
「我們到外頭談。」
「哥,我……」
「你給我好好的休息。阿發。」關柏軒把阿發叫到身邊,在他耳邊講了幾句話。
阿發不斷的點頭。
關仲弦仔細的聆聽,卻一個字也聽不見。
「看好他,要是他的頭發掉了一根,我就剃光你的頭發,聽到沒?」關柏軒交代完,看向老陳,「老陳,我們外頭聊,小孩子一邊玩去。」
老陳點點頭,走到病房外。
「哥。」關仲弦實在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關柏軒揮了揮手,走出病房。
阿發走到角落講電話,感覺上象是在調動人手。
「阿發,我哥跟你講了什麽?」
「啊?」阿發一臉心虛,回頭看着他,「沒……沒啦,老大叫我要好好的調查這件事。」
「阿弟仔呢?」
「他還好,住在隔壁病房,他媽媽有來照顧他,二少,你不用擔心。」阿發笑說。
「那就好。」
「二少,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來。」阿發說。
「你去忙你的,我又不是小孩子。」關仲弦不甚在意的說。
「嗯。」阿發點了下頭,大步跑出去。
關仲弦躺在床上,望着旁邊矮櫃上那摔得稀巴爛的手機,不由得嘆口氣。
***
倒黴的事情總是接二連三的出現。例如:在工作場合被白目上司狠狠的罵了一頓,不能回嘴,只能強忍着委屈一直到下班;回到家之後,發現電熱水器壞了,房東找的修理工還不能馬上來;想打在線游戲,一邊等修理工一邊抒發不悅的心情,卻又遇到極為白癡的玩家,把一天工作累積下來的委屈全數引爆成為滔天怒火,結果在游戲中報複玩家的行為讓你變成別人眼中的白目人物。
遇到這樣的事情,滿腔的委屈與難過,也不知道怎麽化解。
對單佑琳來說,亦是如此。
若說前兩天與交往五年的男朋友第一次争吵,意外發現其實他一直都沒想過要結婚,也沒打算将她介紹給他的家人這件事是一個打擊,那麽她現在遇到的事,更是天外飛來的大災難。
「你們到底要帶我去哪裏?」單佑琳口氣不悅的問。她坐在後座中間,左右各坐着一名彪形大漢。
「到了妳就知道。」
「我又不認識你們,你們是不是認錯人了?」她皺着眉頭,不耐煩的問。
沒人回答她。
「讓我下車!我有急事啦!」她不停的掙紮,想要越過彪形大漢開車門,無奈力氣比不上對方,被制得死死的。
他們在她得知關仲弦出車禍,想趕到醫院時,将她俘虜,而且一問三不知,再不然就是回應千篇一律的答案:到了就知道。
天殺的!最好是這樣,她到了就知道。
「放我下車!」單佑琳的怒火與焦灼已達臨界點,忍不住用手肘撞擊身邊的彪形大漢。「放我下車啦!」
盡管很痛,大漢還是悶不吭聲的堅守崗位。
單佑琳撞到手肘快要脫臼了,還是撼動不了他們半分,最後無力的放棄,拿着老板的手機拚命打電話給關仲弦,想聽到他的聲音,确定他好好的,無奈就是沒人接聽,也不知道是他的手機在車禍現場遺失,抑或是他正在手術室裏急救。
得不到任何消息,加上被困在車裏帶往不知名的地方,她覺得胃部絞痛,焦慮不已。
好不容易車子停了下來,她趁着彪形大漢們下車,一時不注意,用力推開他們,跑向建築物,一進大門,才發現他們的目的地是醫院。
「醫院?」
單佑琳站在人來人往的大廳,瞬間迷失了方向,不知道應該往何方去,最後她的目光落到服務臺,立刻走上前。
「請問,你們有收一個叫關仲弦的病人嗎?他……他因為車禍……有被送來這裏嗎?」她看着服務臺小姐,結結巴巴的問。
她從廣播電臺聽到關仲弦發生車禍,卷入黑道分子械鬥的新聞,根本不知道他被送到哪家醫院,那群人就把她擄上車子。
這時,一名彪形大漢追了過來,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離服務臺。
「喂,你放開我!小姐……放開啦!」
正在敲打鍵盤、幫忙查詢的服務臺小姐一頭霧水,眼睜睜的看着單佑琳被拉走。
***
假寐中的關仲弦被門口的騷動吵醒,緩緩睜開眼睛,正好看見阿發推開門,把一個嬌小的身軀拉了進來。
「放開我!」
那聲音太過真實,以至于他以為自己是張着眼在作夢,但映入眼底的身影如此熟悉,教他吃驚的撐起上身,凝視着她。
「佑琳?」
拚命掙紮的人兒聽見關仲弦的輕聲呼喚,馬上停止動作,看向聲音的來源,原本盛怒的容顏頓時盈滿心疼,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你……你還好吧?」
單佑琳走到床邊,梭巡着他的狀況,摀住嘴巴,深怕自己會失控的哭出來。
「我沒事,只是受了點輕傷,醫生怕我有腦震蕩,叫我留院觀察一天。」關仲弦不想讓她難過,伸手握住她的手。「我沒事,真的。」
她在床沿坐下,輕撫着他的臉龐,「我……我在車上聽到有關你的新聞……以為只是同名同姓,可是打電話給你,你都沒接……我想去醫院問,結果一出展場就被那些人抓上車,我以為……」以為再也沒辦法見到你了。
關仲弦神情一凜,看向站在門邊的阿發。
阿發搔了搔頭,不自在的解釋,「二少,是老大叫我們把單小姐帶來的。老大說你受傷,如果單小姐不來,他就找別的女人來……」
看見二少冷冷的揚起眉頭,目光變得淩厲,阿發不敢直視,也不敢造次,話全數吞回肚子裏。
「他們是誰?」單佑琳發出疑問。
關仲弦看着她,不自在的動了下上半身,「他們是我家裏的……人,他們沒傷到妳吧?」
她搖搖頭,仍然因為他車禍的消息而驚魂未定,反應比平常緩慢許多。
「你哪裏受了傷?」
「我沒事,都是輕傷,休息幾天就好了。」他任由她檢查傷處,嗅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不由得感到窩心,小心翼翼的問:「妳還生氣嗎?」
單佑琳瞋瞪他一眼,「氣啊!怎麽不氣?好好的一個人出車禍,還卷入了黑道分子的械鬥,我怕死了。」
「對不起。」關仲弦撫過她的臉頰,擁她入懷,以眼神示意阿發他們離開。
阿發跟另外兩個小弟互看一眼,竊笑的離開病房,将空間留給他們兩人。
「對不起,我不該跟你鬧脾氣……」單佑琳自覺理虧,低聲道歉,看見矮櫃上那支離破碎的手機,可以想見當時車禍的情況不只輕微,更別說對方還是黑道分子……她抓着他的手臂,将他稍稍推開,「他們沒有對你怎麽樣吧?」
「沒有。」關仲弦笑了笑,撩動她的頭發,「別忘了,我是受過訓練的。」
單佑琳仍舊擔憂,勉強擠出微笑,「警察有把他們都抓起來嗎?」
「有。」他察覺到她心底的憂慮,「怎麽了?」
「我怕他們尋仇,他們都是這樣,一言不合就殺來殺去……」意識到自己的口氣太過,她輕咳一聲,「新聞不是常常報導,很多老大都被仇家殺了嗎?我擔心……」
他加重擁抱的力量,「放心,不會有事的。」
單佑琳放松身子,偎着他堅實溫暖的胸膛,聽着他強而有力的心跳,證明他的情況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麽的虛弱,這才真正松了口氣。
「有找到主使者嗎?這一類的火并事件,背後一定有原因,或是有主使者。」
「我不知道,警方會調查。」關仲弦一點也不關心事件的後續或緣由。
仇家太多,誰主使還不都是仇家,他反倒希望別找到幕後主使者,就讓案子石沉大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妳一定很累吧?」他來回摩挲着她的背部。
「嗯?」單佑琳漫應一聲,微瞇的眼眸因為矮櫃上手機壓着的一張紙而睜大。
那是什麽?
「妳不是被老板叫去幫忙?一定還沒回家吧?」關仲弦卸下她頭發上的橡皮筋,以指為梳,梳開她糾結的發絲。
「是啊,來醫院之前,我才從花蓮回來……因為找不到老板要的花,我又跟司機跑了好幾個地方……」
那到底是什麽?
她好奇心大發,伸長了手,指尖一碰到紙張,便發現那不是一張薄薄的紙,而是一張紙卡。
「忙完了嗎?」關仲弦沒有發現懷中人兒的蠢動,重新幫她綁好馬尾巴,手溜進她的衣領,輕輕的按摩她僵硬的頸子。
「還沒,還早得咧!」單佑琳舒适的打呵欠,拿起紙卡一看,當下頓住動作。
「別累壞了。我會心疼。」他親吻她耳後的肌膚,還沉溺在和好的美好氣氛中。
「辣妹酒店?」她突然發出問句。
「啊?」他不禁愣住。
「這是什麽?」她推開他,一手把他壓回床上,另一手揚了揚辣妹酒店的邀請函。
「呃……」關仲弦臉色大變,不知道應該怎麽解釋。
單佑琳看了下辣妹酒店的地址,所有的柔情蜜意瞬間消逝,冷哼一聲,「這間酒店跟你出車禍的地方好近啊!」
他有一種大難臨頭的感覺,「佑琳,妳聽我……」
「啊,難不成你是因為想去這裏才會出車禍的?」她笑笑的問,話語中與眼眸裏的火氣昭然若揭。
「這是因為……」
單佑琳站起身,睨着關仲弦,口氣嚴厲的說:「因為怎樣?因為你去找女人,所以才出車禍?還是你跟那些黑道分子是因為争風吃醋而起沖突?」
「佑琳,妳先坐下來,聽我說,好嗎?」他極力安撫。
她完全不領情,把辣妹酒店的邀請函丢在他的身上,氣到全身顫抖,「你……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麽了?」
「這間酒店開幕,我只是依禮節去參加而已。」
「酒店開幕,關你什麽事?難道你當保全還兼當馬夫?」
「我……」關仲弦不知怎麽解釋這是家族企業的一部分。
「你怎樣?說啊!」單佑琳大吼。
「老弟。」關柏軒大剌剌的推開門,闖了進來,看見單佑琳,毫不客氣的上下打量她,「你馬子?」
「哥……」
單佑琳轉頭看着關柏軒,同樣由上到下再由下到上的端詳他,然後不敢置信的看向關仲弦,再轉頭看關柏軒。
關柏軒沒再理會她,徑自說道:「阿弟仔說對方至少有十幾個人,你看看這疊照片,有沒有跑走沒被抓的?老陳等着要。」
他将一份卷宗放在關仲弦的腿上,要他以照片指認人。
關仲弦望着單佑琳,再看看兄長。
「看什麽?快看啦!」關柏軒不耐煩的催促。
關仲弦打開卷宗,看着裏頭的照片。
關柏軒叼着煙,注意到單佑琳一直看着自己,微微挑高眉頭,「老弟,你這馬子不會叫人啊!」
關仲弦一臉尴尬,「佑琳,這是我哥。哥,她是佑琳,我女朋友。」
單佑琳退後一步,看着他們兄弟倆的眼神活像是見鬼了。
「哥,這裏頭沒有。」關仲弦把卷宗合上,遞還給關柏軒。
關柏軒點點頭,把卷宗交給跟進病房的阿發,阿發拿着卷宗跑了出去,不一會兒又跑回來。
單佑琳瞥了阿發一眼,張口欲言,卻象是噎到一般,說不出話,試了幾次,終于發出聲音,「你家是黑道?」
病房內安靜無聲,只有關柏軒用打火機點煙的聲音。
關仲弦面容一凜,保持沉默,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她的問題就像有人從他的頭頂倒一桶冰塊,那樣的透徹冰冷。
單佑琳呼吸困難,「你是黑道?」
關仲弦還來不及做出反應,阿發率先發作。
「喂,小姐,黑道是礙到妳喔!」
她的臉色刷白,好像飽受驚吓的小兔子,打着哆嗦。
「阿發!」關仲弦喝斥。
關柏軒深吸一口煙,又吐出白煙,「你們談。阿發。」
「是。」
「不用談!」單佑琳大叫。
「佑琳……」關仲弦掀開被子,坐起身。
「不要叫我!」她全身顫抖,臉上寫着排斥和拒絕,淚水順着臉頰滑落。
「佑琳,妳聽我……」
「我們不能在一起了。」單佑琳深深的看了當場化為石像的關仲弦一眼,轉身跑出病房,淚水灑曳在半空中,在落地之前即化為水蒸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