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重劍西格
長袍陡然後翻,黑發簌簌的掠動。加爾一手抱着貝兒,額前碎發皆散開,他舒暢地大聲呼喊。風從指縫間猛烈呼嘯穿梭,加爾在下墜中感受到似曾相識的快感。
這飛的感覺!
飛涕幼崽掙脫他的懷抱,在空中笨拙地撲打着耳朵,然後它搖搖晃晃地浮起來,被加爾拽着尾巴,像只小飛傘一般帶着加爾減速下滑。
“幹得漂亮寶貝兒!”加爾在空中對博格揮手,“我下來了博格!但你能過來抱我一下嗎?我找不準方向落地!”
“再飄幾分鐘。”博格被海洛伊絲的長槍直擊退後,炎浪跟着被冰霜擊打回溯,他握劍鞘的指尖甚至覆上了薄薄的霜,“我有點忙親愛的。”
話音還沒落,長槍已經橫砸在眼前。
“好吧。”加爾說,“好吧,我盡力……貝兒!寶貝兒!別打嗝!專注你的耳朵!”
可是幼崽的嗝接連不斷,小肚皮裏的窺世之眼還沒消化,它有點不舒服地吧唧着嘴,耳朵呼扇的幅度減小,剛才穩住下落的加爾頓時直沖向地面。
“我的天——!”加爾失重時還不忘把幼崽抱回懷裏,他迎面向下,看見倫道夫對他拔出了佩劍。
“接住他梵妮!”矮人板斧敲昏全副武裝的騎士,“他掉下來了!”
“雖然我很想。”梵妮說,“但饒了我吧,我的胳膊像樹枝一樣脆,接住他我會死的。格雷!你去躺在底下,你們矮人的皮膚厚實,他說不定能彈起來呢。”
“順帶彈起了我的內髒。”格雷注視着加爾,搖搖頭,“可憐的小鬼,你自己想辦法吧。”
“別這樣!”加爾大喊,“梵妮!你真是個不專業的智囊……”
倫道夫已經驅馬而來,加爾突然雙手捧起幼崽,“再來一次,一分鐘就行!”
貝兒強打起精神,在嗝聲中再次抖開大耳朵。加爾下墜地身形猛地輕盈,在挨近倫道夫時向上小小地飄浮了一下。就這一下,加爾松手,頓時穩落在倫道夫的馬背上。
“來打個招呼吧朋友。”加爾兩指點在自己額角,對倫道夫吹了聲口哨。
倫道夫立刻回身劃劍,劍鋒破風直削鼻尖。加爾後避時腰部弧度驚人,他就在這個姿勢中一腳撩在倫道夫握劍的手腕。長劍登時松落,然而倫道夫早有防備,他左手接住下落的長劍翻手刺向加爾的脖頸。加爾幾乎是瞬間反應,滑身翻下馬背,但是他借着馬镫靈活地穿過馬肚,從另一邊再次翻上來。匕首不知什麽時候拔出來的,貼在掌心,蛇一般纏繞在倫道夫致命的地方。
難纏!
倫道夫低估了這來路不明的盜賊,他的綠眼睛在匕首寒光乍現的剎那仿佛失去了所有的人類情感,這極其流暢的把式無疑是刺殺老手,并且不知是不是錯覺,倫道夫覺得在這雙眼睛注視下,他的一舉一動都無法逃離對面的預判。
“你不是盜賊!”倫道夫的長劍在如此近距離搏鬥中顯得處處備受牽制,而且對面力氣驚人,匕首擦過铠甲時連鋼鐵都會發出猙獰的尖叫。
“獵手加爾。”加爾長腿橫撞在倫道夫胸口,緊接着翻肘砸在他側臉。肘擊打在罩面上發出“嘭”地巨大聲響,這一下砸得倫道夫耳朵發鳴,險些吐出來。加爾輕得像是無法被抓住,他拎起已經暈頭轉向的騎士,接着就将一個體格結實的青年從馬背上輕松撂砸在地上。
铠甲沉悶地“嘭”聲驚動地面,倫道夫背部遭受重擊,覺得胸口迸裂,連地面都被這下砸得微震。灰塵撲面,他砸得騎士團都驚悚後退。
“他像個怪物。”格雷不滿地說,“他看起來那麽輕,他哪裏來的如此可怕的力氣?”
“他确實很輕。”梵妮摩挲着下巴,“這太奇怪了,完全不相配!”
“獵手不講究技巧。”加爾占據了馬匹,他勒着馬,馬蹄圍繞着倫道夫轉,“蠻力解決一切。倫道夫,恕我直言,你的劍術實在配不上你的徽章,你簡直讓我對聖騎士團毫無期待。”
倫道夫半撐起身,扔掉罩面,露出腦袋,對着地面咳嗽,铠甲的背部甚至出現了凹痕。
“希望下次見面你能有點提升。”加爾把貝兒擱上肩頭,“走吧寶貝兒,我們去找你忙碌的博格媽……媽的!”
倫道夫強扒住加爾踩在馬鞍的腳,棕發騎士咬緊牙,猛地将加爾從馬上拖拽下來。加爾太輕了,倫道夫直接将他甩起來。幼崽受驚飛起來,加爾在甩起來時頭暈目眩,倫道夫穩住雙腿,将加爾倏地甩撞在關卡刺閘門上。加爾脊背立刻劇痛,他擡手扒住閘門倒刺,必須用幾秒鐘正視人類軀體的脆弱。可是倫道夫顯然不會給加爾機會,倫道夫拖起劍,狠狠插下去!
加爾另一條腿用力踹在倫道夫肩膀,他嘴裏腥味充實,嘗到了血的味道。
“嘲諷是勝利者的特權。”倫道夫欺身,劍尖抵近加爾的喉嚨,“不要得意忘形盜賊。”
“血的味道。”加爾舔舐着唇角,竟然笑出聲,“我的血味道不錯,值得懷念。你說得對,嘲諷是勝利者的特權,但顯然——你不是勝利者。”
劍鞘陡然劈砸在倫道夫的肩頭,倫道夫反手格擋的長劍劍身在劍鞘的壓力下微微彎出弧度。博格鬥篷早在女武神的暴力轟砸中破爛不堪,他呼吸間熱浪翻滾,強悍的肩臂像山一般在倫道夫的反擊下紋絲不退。
“這是我的獵物。”博格沉聲,“離他遠一點。”
火焰的熱浪劈頭蓋臉的翻湧,倫道夫的铠甲剎那滾燙,他甚至聞到了發絲被灼燙的味道!
西格在阻攔獨角獸的途中猛地回頭,看見那一塊土地被升高的溫度熱至龜裂,連關卡上方直立的水仙冰雕都滾滴下水珠。他甚至忘記了獨角獸,只能一味地仰頭尋找,果然在人頭湧動中看見了火焰的标記。然後他即刻調轉馬頭,奔馳向博格的位置。
“驚人的溫度。”梵妮用馬鞭吓退要跑的獨角獸,在皺眉中捂住了口鼻,“我還是受不了……太燙了,感覺靠近就會被燒死,我讨厭這感覺。”
肩頭被燙傷的痛覺令倫道夫分心,他的铠甲在加爾的暴力扔砸中已經不具備全面保護,如今處于博格的劍鞘陰影中,完全成為阻礙速度的累贅。博格的氣焰太強勢,他在與海洛伊絲的交手中被挑起了興頭,此刻洶湧的熱浪必須要一個發洩口。
倫道夫熱得汗流浃背,被挑飛了佩劍。他手無寸鐵,只能看着博格靠近。
“你不能殺我。”倫道夫喘息,“博格,你不能。火神印記讓你發狂,它也能讓你無法下手。我們都是安克烈神的信徒,你殺不了我!”
博格眉間冷淡,他的面容傳承黛薇,卻被夏戈影響。精靈聖潔的面孔在這裏沾染了戾氣,他的藍眼睛與他傳說中的母親截然不同,風暴在其中蓄力,海浪在其中拍濤,他冷漠的目光毫無憐憫。
“博格!”海洛伊絲察覺不好,女武神的長槍卻晚了一步。
博格的劍鞘夾帶着銳利,倫道夫已經感覺到尖銳的熱浪逼在胸口,铠甲都開始消褪。
轟然一聲巨響。
重劍裹着繁雜的布條,直直挺立在博格的劍鞘前端!地面被砸出裂痕,重劍更像盾牌,熱浪頓時從兩側怒穿湧過,重劍的布條甚至在熱氣中發卷。
“安克烈神在上!”握着重劍的瘦弱少年在滾燙中手指發紅,他擡起頭顫抖道,“您不能殺了他!”
“你阻擋我的劍,”博格說,“就要替他接受命運的屠宰。”
“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紫羅蘭的博格,聖弗斯的長劍。我見過您的長劍劃破夜空,我也見過您在神殿之中加封印記!您的光芒引導我踏上騎士長途。”西格抵着怒火和鞘端,緩慢而沉重地向前推進。他臉頰被熱氣蒸得泛紅,汗珠順着兩鬓下滑,“可是我不能讓您殺了倫道夫!騎士團永遠并肩!我将為人類忠誠的盾牌,守衛一切生命!”
“佐頓特的光輝隕落。”博格的劍鞘抵在重劍,讓西格喘息更甚,雙手發抖。博格跨出一步,火焰都在咆哮,“見到你真久違,但我要殺了他,人類盾牌也無法阻擋。”
“求您!”西格堅持不住,他在火焰中仰頭大喊,“您是火神的選擇!求您!放過他!格林家族會永遠銘記今日恩情!”
“讓格林家族去見鬼。”博格漠然,“他們睚眦必報,永遠不知道恩情兩字如何拼寫。”
“那麽我将銘記今日!”西格的重劍開始融化布條,他深深垂下頭,臣服一般乞求,“倫道夫的罪過該交給神殿審判,而非以騎士之名死于同類之手。如果您的劍鞘不能仁慈,那麽我願以此身為盾,阻擋您直到生命終結!”
博格盯着他,他很瘦,青澀中堅定的光輝是佐頓特的傳承标志。他們曾經手握重劍,在無數次人類與深淵作戰中抵在最前線。然而遺憾的是,如今王國之中只剩最後一位佐頓特,西格到今天甚至無法拉開佐頓特重劍“屹立守衛”的布條,他瘦弱腼腆,根本不像是做騎士的料。
但令加爾意外,博格竟然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