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傻白甜的勝利
我正在想要如何将那狐貍抓回來,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場景, 幾乎占據了我全部的視野。
我曾與惠岸說過, 觀世音可知東西南北天下事, 是因為淨瓶裏裝着五湖四海的水,而水順着河流、湖泊、大海流經各地, 甚至是葉與葉之間低落的一滴露珠,都無異于我的眼睛。只要有水的地方,哪怕是方圓百裏只有一滴, 我也能知曉那裏的事情。
而這個突然搶占了我視野的場景, 正是那驚蟄所在的地方。
周圍是一個灰暗低矮的屋子, 視野的正前方擺着一張斑駁破舊的桌子,一臺沾滿了灰塵的銅鏡裏, 映出了坐在鏡子前面人的容顏。
他本來傷的已經極重, 但是為了活動方便, 拼了最大的力氣維持人的樣貌。
只見他容貌俱毀, 臉上縱橫着幹涸的血漬,渾身上下的皮膚沒有一點完好的地方, 只帶着一張銀色的面具遮住上面受傷的臉, 那雙陰測測的眼睛死死盯住銅鏡, 驀地,嘴角勾起一個痛苦至極的笑來。
只聽見他咬着牙啞聲說道:“我知道你一定在看着,你是無所不知的觀音菩薩, 我想逃也逃不掉。”
他擡起一只用繃帶包住的手來,忽然一把拿起桌子上那把尖刀, 哆嗦着手,只那一雙完整的眼睛死死盯住鏡子,忽得猙獰地笑起來:“我将你那徒兒打得險些變成殘廢,你大概死也不會饒過我吧?”
驚蟄猛地深吸一口氣,自言自語道:“這是你逼我的……”
按理說,他逃竄無形,我應當是看不見他了才對,但是此刻他主動出現在我的視野裏,那麽只有一個情況,他将那滴偷來的水拿出來了。
我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時間想不出他到底要做什麽,忽然見他手裏的刀猛地刺入右眼,竟生生地将自己的右眼挖了下來!
巨大的痛苦令他渾身抽搐,鮮血橫流在他本來血漬已經幹涸了的臉上,一雙褐色的眼睛只剩下了一只,明明是痛苦至極的滋味,他卻哆嗦着扭曲地笑了起來,将那一滴淨瓶裏的水放入鮮血淋漓的眼窩,受傷的地方迅速愈合,一只如同新葉一般翠綠的眼睛在鮮血淋漓的眼窩之中生長了出來,如同一顆翡翠珠子一般,發着幽幽的光芒。
這水凝成珠子可以畫龍點睛,連我自己都不曾知曉,天曉得他是怎麽知道的。
在那珠子和他的身體融為一體之後,這個場景在我眼前緩緩地消失了,但是那種震驚卻依舊無法褪去。
說實話,雖然他惡毒、陰狠、冷血無情,做事也是不擇手段,但是對于一個對自己都能如此狠心,即便是毀容、殺弟、弄瞎自己的眼睛也要達成目的的一個下賤的生靈,我打心裏是佩服的。
那種執念之深,縱是山海也可平。
生來便是脆弱低賤的走獸,如今堅定地無論付出什麽代價也要變強,即便是潰爛、腐朽、掏空了心,也不願服從于既定的命運。
最開始他在我南海裝出一副小可憐的模樣,窩在我懷裏讓我給他順毛的時候,我并沒有意識到他将是多麽大的一個麻煩,就算是我知道,也只當他是一個貪心的妖怪,卻不知道他意念強到這般地步,直到我看見他親手弄瞎自己一只眼也要提升修為之後,我才意識到這是一個多大的麻煩,他可能不是最強的,但是他會像蟲子一般頑強地一遍有一邊去嘗試,飛蛾撲火也要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只要火中剩下一縷灰燼,他就會複生、掙紮着再試一次,真是麻煩中的麻煩。
惠岸問我:“那我們就這麽縱容他在下界為禍麽?他既然連親生的弟弟都狠得下心來殺死,還有什麽做不出來?”
是啊,他現在還有什麽做不出來?
我說:“你最好給我安心養傷,我先在這下界找這只狐貍的身影,等你傷好了,我們再談這件事。”
惠岸坐在蓮花瓣上,整個人動彈不得,看着我良久,才道:“師父,這是我惹下的罪孽,我不想把你卷進這件事裏去。”
我說:“他從我南海盜走仙丹的一瞬間,就已經不能和我無關了。原先他只是将那淨瓶裏的水帶在身上,也不是什麽厲害的妖怪,對你我無甚威脅,可如今他竟狠下心挖去自己一只眼,把自己與那水滴融為一體,就是我的責任了。若是不早日将他清除了,遲早有一天要禍及我們。”
惠岸看着我,欲言又止,過了好久才低聲說出口道:“還有一件事。”
“那妖狐因心術不正,即便是吞了仙丹也不是什麽厲害的角色,只是一點:白狐一族入夢的法子極為厲害,只要被選中的人有一點弱點,在夢境之中就會被成倍的放大,若不是我錯信了他被他代入幻境,絕對不會落到現在地步……”
他嘆息道:“這法子原本只能用來打敗那些脆弱的人族,因人欲望滿身,才會跌入深淵,對于心志強大的神仙,尤其是無欲無求的佛是沒有任何效用的。可是我在西天多少年,深知佛雖然自稱六根清淨,卻依舊也不是十全十美,一旦有一絲弱點,被那妖狐抓了去,陷入自己的夢境裏,就是五髒六腑盡數被攪碎的下場。”
只聽見他輕聲道:“就和我如今一樣。”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比如師父你雖然是南海觀音,但是你害怕那金蟬子給你念經,或許遇到那白狐就會跌入被金蟬子念經念叨到死的夢境之中去……”
……
這就很可怕了。
說實話,我害怕的東西還挺多的,比如我怕那一黑一白兩個傻白甜大鬧南海,害怕孫悟空那熊孩子給我惹事,我還害怕金蟬子想起我是誰來叨叨死我,還害怕那如來又和玉帝一起暗搓搓出馊主意……
照這麽說,我這個佛,真是滿身弱點的佛啊。
我問惠岸:“既然你向他學了造夢的法子,他可以造夢推你入深淵,你不能造夢推他入深淵麽?”
惠岸道:“師父你有所不知,那驚蟄真是我見過最冷血無情的妖怪,他什麽都不怕,也什麽都不愛,只一心想靠着殺戮變強,縱使推他上刀山、下火海,都能連眉也不皺一下。”
這倒也是。這世上最強大的怕就是無情的人,莫說是別人,連自己的命都不憐惜,只要能達到目的,絲毫不怕毀了自己,像這般冷血又陰毒的人,哪裏會有弱點呢?
我說:“不管怎麽說,還是先找到他為上策,至于如何降服,那也要等找到了他以後了。”
我把那每天宅在後山自己和自己玩的黑熊怪叫來,道:“你上次帶來的那只盜了仙丹的狐貍,現在闖了大禍。你既然每天都在後山摳腳也沒什麽事做,就去下界尋他的蹤影吧。”
說實話,上一次我兇了龍女,被吓得最慘的不是龍女,是這只黑熊,他生怕我也兇他,每天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壓力大到掉毛。
我那南海紫竹林裏本來只有落葉,也算是清靜,自打他壓力大了以後,黑毛一簇一簇的,看得我都煩。
他一聽可以不在南海每天受我折磨,激動的眼睛一瞬間就亮了,高興道:“好!我叫上我所有的好朋友,就不信找不到那只狐貍崽子!”
我:“……此事不可聲張,需要秘密行事。”
黑熊一聽這個,愁眉苦臉道:“不能小妖幫忙,那就難多了,只能找淩虛幫忙了。”
……你說那個傻白甜?
算了吧你還是去後山摳腳吧。
我本來連這只傻熊都不想用 ,可是目前情況何其嚴重,我南海現在無人可用,只能找他,無奈,我只好對他說:“也罷,你去找就找,只是一點:不許找那淩虛幫忙。”
那黑熊怪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茫然地睜着一雙駭人的眼睛,吭哧吭哧點頭。
我說:“記住了麽?不許找傻白甜,只能自己行動。有什麽消息,立刻告訴我,知道了嗎?”
黑熊怪拍拍胸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朗然道:“知道了,不能找傻白甜!”
……
但願事情如我所願,不要再出什麽波折了吧。
我看着那黑熊離去的背影,欣慰地想就算是他找不到什麽線索,只要出去散散心,不要每天掉那麽多毛我就很高興了。
結果十天以後,傻白甜公然出現在我南海紫竹林。
他出現的那一瞬間,我以為自己眼花了,所以我揉了揉眼睛,揉了揉,又揉了揉……
然而就是他,除了他還能有誰一路跳着蹦着喊着“觀音菩薩你南海好漂亮呀”以及“我可以吃塊藕嗎”或者是“啊呀那個蓮花兒我想要一片!”。
氣得我一把扯過那只黑熊,怒道:“我不是說了,不許你找這個傻白甜幫忙嗎?”
黑熊怪茫然睜着一雙眼睛,委委屈屈地看着我,小聲對我說道:“可是淩虛最擅長找人……”
……真是氣死我也!
我看見這個傻白甜就心驚肉跳,真是怕死我了。
那個傻白甜頭上頂着片綠了吧唧的荷葉,一蹦一跳來我面前,仰着小腦袋、拍着胸脯對我說道:“菩薩呀,你找的那個驚蟄,有下落了!”
……
我最不情願的,就是聽這只傻白甜給我幫忙了。
只見他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認認真真地給我數道:“我有一個青蛇朋友,他認得一個白面郎君,有一天這個白面郎君在水裏索命,遇見一個慘死的獵人,獵人說他見到烈暑下雪,然後被雪害死了,我去問獵人……”
……你不能直接說重點嗎?
我打斷他滔滔不絕的廢話:“所以那只狐貍在哪裏?”
傻白甜依舊陷在他的表達欲裏,繼續滔滔不絕地說道:“還有一只鳥兒,有一天它……”
總而言之,他繞了山曲十八彎以後,對我說道:“最後,我們在山洞裏看見了那只叫驚蟄的狐妖。”
……
我等得花兒都謝了。
我說:“這世上的狐貍那麽多,你怎知的你不會錯認了?”
傻白甜趕緊道:“錯不了,錯不了的。這世上的狐貍雖然多,但是那沒有了皮的,只有他一個。”
說着,他一把抱住了大黑熊毛茸茸的一只胳膊,尖叫道:“那血淋淋的樣子真的好吓人啊啊啊!”
……
黑熊怪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拍拍他的頭算是安慰他,問道:“怪了,他傷成那樣,還要躲在山洞裏,不怕蟲子來咬他的肉嗎。”
傻白甜道:“說起來,還是我救了他呢!我在山洞裏看見他的時候,他因為傷得太重,血氣招來了無數螞蟻,那時幾乎被萬蟻噬心,還是我把他從裏面救了出來呢!哎,我還把留給大黑黑的仙丹分了幾粒給他,要是早知道他就是大黑黑說的那個壞狐貍,我就不救他了。”
你這個傻白甜,也是很義氣了。我以前自以為他是一個腦子不好使看見誰都很甜的二傻,現在發現他這個人三觀很正,不僅很正 ,還有一腔只有傻子才能有的熱血充斥胸膛,但是這不僅沒讓我對他放心,反而讓我更擔心以後他一不留神就被人拐去了,落得個倒黴的下場。
須知這世道裏的妖怪,一般壞的不一定倒黴,但是太好是一定要倒黴的。
傻白甜又說:“不過說來巧了,我救了他以後,他和我說這世上從未有人願意救他,人人都想把他踩在腳下,對他好的沒一個有好下場,他還說以後我要是有麻煩,他一定以命相報呢!”
然後,一個傻白甜和一個傻黑甜對視一眼,很有默契地擊掌而鳴,齊聲道:“我們可以用這種法子把他引出來呀!”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病好了,前兩天要詩的麻煩再發一條,以前的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