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在聽到美食城這樣的名字後, 俞信衡就猜到了祝子翎要開的飯店應該手筆很大,因此見到這麽大一幢樓也并沒有太驚訝。
但一進去看到裏面跟平常飯店完全不同的樣子,俞信衡還是忍不住吃了一驚。
整個一樓極其寬闊,沒有多少飯館應有的桌椅, 反倒是兩邊整整齊齊地坐落着一個個半開放的隔間, 有點像是坊市上密密麻麻的攤位, 但看起來要井然有序、整齊劃一得多。
隔間也并不是完全一樣,有大有小, 但大多都是比較小的, 裏面靠牆是爐子和竈臺,外側則由一尺餘寬的半人高臺子封起來, 旁邊留上一道小門。整個隔間基本就只容得下這麽些東西, 看着就是一個個後廚。
不過比起一般人家的後廚,這些隔間雖然小卻也并不逼仄, 而且剛剛修整出來,設計得似乎也有些特別, 不像常見的廚房那麽随意,一個個排在一起還挺好看有致。
“時間長了上面肯定也會油煙”
俞信衡有些驚奇之餘,也越發覺得疑惑,見容昭和祝子翎對此似乎都并不意外,想了一會兒還是沒想通,忍不住問道:“王妃要開的不是飯店?怎麽沒有桌椅,反倒把這麽多後廚亮出來?”
容昭看了他一眼,顯然沒有自己開尊口解釋的打算,祝子翎說道:“這就是美食城的模式呀。”
他正要給俞信衡解釋, 容昭淡淡地瞥了旁邊一直負責美食城事務的手下,對方立刻心領神會, 先一步接過祝子翎要說的話,給俞信衡說明起來。
這些對容昭和祝子翎來說自然是老生常談了,見手下還要給人說上半天,容昭幹脆不着痕跡地加快了步子,拉着祝子翎與他們拉開了一些距離,拐到了另一邊上。
“哇,這個轉角的隔斷做得不錯……一樓這也雕了花嗎?倒也還行……”
祝子翎被容昭拉走了也沒多想,注意力很快就放在了眼前的新景色上,沒有意識到他們已經不知不覺跟俞信衡分開了。
容昭見此微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
俞信衡聽解說聽得專注,也沒注意到自己他們被人甩下了。不過不用呆在那兩個人身邊,他恐怕還自在一些,完全沉浸到了美食城的構想裏。
俞信衡還從沒聽說過這樣開的飯店,不像是飯店,倒像是把一整條街上的路邊小攤湊到一起,爐子上做什麽都直接看得見,甚至沒有幾張正經桌椅,要麽拿着走,要麽直接在攤位前的臺子上吃。
俞信衡聽得怔愣。雖然這種方式還挺适合他這樣不講究的粗人,但肯定不合那些有錢大老爺的審美。路邊小攤又賺不了多少錢,這美食城叫得這麽響亮,然而實際掏不動有錢人的兜,這樣弄豈不是要虧本?
不過很快俞信衡就知道祝子翎要怎麽賺有錢人的錢了,一樓巡視一遍後,一行人就轉到了二樓。
二樓的入口跟一樓不在一個地方,完全分開在兩個方向,比起大大敞着的一樓入口,二樓就要精致而隐秘許多。
濃墨重彩的琉璃地磚鋪出一條小徑,門臉不大不小,門柱和檐廊上的花式雕刻卻繁複而華貴,一進去有個風格同樣華麗精致的寬敞門廳,當中一座又寬又大的螺旋狀樓梯一下子就吸引了衆人的眼球。
祝子翎環顧了一下這個貴賓區入口,點了點頭:“挺好的,這個旋轉樓梯做得不錯。”
俞信衡愣愣地随着他們從樓梯上去,發現二樓跟一樓是完全不同的景象,沒有一個個的小隔間,而是一塊塊有所劃分又并未完全隔斷的大區域。
不像一樓的只上了純色的漆料作為修飾,二樓的色彩和裝飾明顯豐富起來。牆壁上或畫或雕出一些精美雅致的山水、花鳥、仕女圖,用木料珍稀做工精美的多寶閣擺在大廳裏作為隔斷,地勢微微錯落出層次,在屋子裏營造出九曲回廊似的景致……
雖然還沒徹底完工,都已經讓常年呆在西北粗犷之地的俞信衡看花了眼。
等到發現那雕刻着精美圖案的“牆壁”原來還是可以往兩邊打開、藏到牆縫裏的門,露出後面裝飾更加華貴的包廂,俞信衡越發開了眼界了。
他再不擔心這美食城是否能入那些有錢人的眼,光沖着那包廂的恭房裏顯得十分神奇的抽水馬桶,恐怕都能引來一大堆人。俞信衡忍不住試了一下,感覺着實方便幹淨。
不過聽說這東西不光要接很長的管子,還得在上面做水箱,暫時只能靠人工裝水,顯然只能是有錢人的享受,俞信衡贊嘆了一下就沒再惦記。
就是一個飯店,吸引的人是馬桶,說起來有點奇怪……
所幸祝子翎這美食城依靠的顯然不止是一個馬桶。玻璃窗戶的安裝已經逐漸開始,俞信衡看到那一片片剔透得仿佛不存在的玻璃,眼睛忍不住瞪得快要比銅鈴還大了。
“這、這是什麽東西……”俞信衡小心地伸出手去碰了碰,摩挲了一下玻璃光滑的表面,滿臉都寫着驚嘆。
“這豈不是從沒見過的寶石?要拿來做窗戶?!”俞信衡忍不住用暴殄天物的目光看向容昭。
祝子翎:“俞大哥,這就是特殊一點的無色琉璃而已,最适合的就是用來做窗戶。當寶石賣可能還沒有做窗戶收益大呢。”
俞信衡聽得一愣一愣。他不像盧子陽和方簡那樣懂做生意的事,一時理不清窗戶怎麽能比寶石值錢的邏輯,迷茫而懷疑地把視線投向容昭。
容昭淡淡道:“玻璃是王妃想出來的,怎麽用王妃說了算。”
“王妃?!”俞信衡聞言又是一驚。
祝子翎弄出來的那些新菜就讓他忍不住驚嘆過了,沒想到原來對方不光會做新吃食,還能弄出這樣神奇的東西來?
接着俞信衡又得知不光是玻璃,其他那些抽水馬桶、旋轉樓梯、推拉門……整個美食城的各種點子基本都是祝子翎想的。
他頓時再沒有質疑對方拿透明玻璃去當窗戶的決定了。
比起有這麽多神思妙想的祝子翎,他對這些簡直可以說是什麽都不懂,還是不發表意見的好。
看過了美食城目前的進度,祝子翎覺得挺滿意,誇獎了這裏的負責人兩句。
“二樓到時候多弄些地毯,差不多保持這個風格就行,不要弄得太花。”
“配些珠簾屏風,還要做一批桌布窗紗。”
“椅子最好都配上布套軟墊,怎麽舒服怎麽弄,最好是讓人坐下去就不想起來。”
祝子翎又交代了幾句關于後續裝修的事,負責人點頭應下,說:“根據進度來看,估計最遲六月底就能完工。”
容昭看着祝子翎,問:“再過不久就能開業,王妃可有想好這店的名字?”
不能就只叫美食城吧?
容昭以為祝子翎一直沒說這個是沒想好,卻見祝子翎聞言眨了眨眼睛,朝他點頭道:“有的。”
“就叫不羨仙怎麽樣?”
關于美食城的名字,祝子翎之前随口說過一個人間仙界美食體驗處,可惜這個名字顯然并不被其他人所欣賞。
祝子翎本身也是随口一說,之後就又想了其他的。但他想來想去,卻發現還是這個名字表達出的意思比較貼切,而且有足夠的誇張和吸睛效果。
不過之前那個體驗處到底不符合大啓這時人的審美,祝子翎想了一下,琢磨出一個感覺類似又比較文雅有格調的名字——不羨仙。
雖然沒直說是未來的仙界美食,但不羨仙的意思顯然也差不多了。而且不光符合那些文人貴族的審美,一般百姓也都能聽得懂意思。
祝子翎完全是從貼切和實用的方面想的,然而“不羨仙”這個名字聽在其他人耳朵裏,頓時就變成了不一樣的意思。
容昭看着祝子翎,不着痕跡地抿了抿唇,淡淡道:“這名字不錯。”
俞信衡和其他人:“……”
好家夥,只羨鴛鴦不羨仙……這美食城到時候究竟是來吃飯的地兒,還是來羨“鴛鴦”的地方啊……
不過他們腹诽也沒用,祝子翎見容昭認可這個名字,眼睛越發亮了,“王爺也覺得好?那招牌能不能不用一般鋪子那種字體,先找個字寫得好的人寫上一幅字,再讓人照着做招牌?”
容昭毫不猶豫地:“可以。”
他頓了頓,又問:“這字王妃不自己寫?”
祝子翎:“我字寫得一般,就算了。”
容昭沉默了一下,說:“那,本王來寫如何?”
“嗯?”祝子翎聞言怔了一下,旋即想起容昭的筆跡,頓時點頭,“當然可以!”
容昭的字挺好看的,筆力遒勁風骨濯濯,不輸一些大家。要不是厲王名聲兇煞,光憑他的字恐怕還能得到不少的文人吹捧。
而且容昭的字也不怎麽潦草難認,用來做成招牌也合适,正好還省了再去找人的麻煩了。
見祝子翎想也不想地答應下來,容昭神色越發柔和,看着祝子翎澄澈明亮的眼睛,輕聲道:“那此事便交給本王了。”
其他人:“……”
所以到時候就是他們王妃開的店,他們王爺寫的店招牌,寫的還是“只羨鴛鴦”不羨仙這麽個店名……
好家夥,這給客人聽了豈不是光想着其中的意味去了,還能有心思吃飯麽?
看着容昭和祝子翎眼含笑意地對視,俞信衡等人越發覺得他們很多餘,仿佛替未來的顧客提前感受了一番進飯店還什麽都沒吃就噎得慌的體驗,默默都往後縮了縮。
俞信衡尤其頭大,忍不住在心裏祈禱回程的時候自己不會再被叫上馬車。
之前從西北來京的時候,軍中的同僚們雖然也有些好奇這個男王妃的事,但都覺得這人應該并不怎麽重要,也不可能影響容昭冷厲的性格行事。他們更關心京中的局勢和容昭的處境,并沒怎麽惦記着打聽容昭和祝子翎的事。
可惜現在看來,等他回到西北,能說的恐怕大都得是關于祝子翎,尤其是容昭跟這個男王妃有多甜蜜恩愛了……
俞信衡想想他一個至今還沒娶上媳婦的老大粗軍漢,要去跟一群同樣的大老粗複現王爺和王妃兩個男人在一起有多膩歪,就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算了,他還是盡量多說說王妃做的新菜有多好吃,還有這美食城的新奇之處吧……
俞信衡默默心想。
就是這美食城的名字都這麽膩歪,就怕到時候一提起來容易防不勝防……
俞信衡的苦惱并不被容昭和祝子翎知曉,所幸回程的時候如他所願,沒再被叫上馬車。之後幾天也不再常跟這兩人見面,“逃過一劫”。
容昭回府後,便抽時間給祝子翎的美食城寫招牌。
只是他寫了幾次都覺得不甚滿意,把稿子廢了一張又一張。
王向和過來的時候見到地上一堆廢紙頓時驚訝,連忙收拾,一邊忍不住問道:“王爺這是寫什麽呢?是遇到什麽麻煩了?”
他說着把手上的廢紙展開看了看,頓時一愣。
……不羨仙?
容昭寫這個幹什麽?還寫廢了一張又一張?
王向和正要面露憂慮,卻見容昭微微蹙眉說:“沒什麽,只是在寫王妃美食城的招牌罷了。”
“……王妃美食城……的招牌?”王向和愣了一下,接着才慢慢反應過來,“不羨仙?王妃的店叫什個名字?”
容昭随意點了點頭,拿毛筆吸了吸墨汁,在新的一張紙上再度開始落筆,筆鋒流暢地揮灑上去,有如鐵畫銀鈎。
然而寫了才兩個字,容昭頓時又眉頭一皺,停下運筆,将這一張筆跡扔到一邊。
“哎,扔了幹嘛?”王向和見狀頓時意外,拿起那張剛被棄之不用的字幅,看着忍不住說:“這、這不是寫得挺好的嗎?”
“不行。”容昭面色冷淡地搖了搖頭,已經又執筆準備落在了下一幅上。
王向和實在沒看出前面那些扔了的有哪兒不好,然而容昭格外挑剔,他也沒辦法,只能看着容昭這麽反反複複地寫了不知道多少遍,浪費了一大堆上好的宣紙後,終于寫出了一張滿意之作。
王向和看着其上的“不羨仙美食城”六個大字,連忙稱贊:“王爺這手字着實是好,用來做成招牌想必也好看,王妃定然會喜歡。”
容昭費了這麽半天力,終于大功告成,面色也總算松緩下來,仔細檢視了一番最終的成品,淡淡應了王向和一聲。
王向和把衆多廢稿都收拾好,變着法兒吹捧了容昭兩句後,正想問他這些還要不要,突然想到什麽,脫口而出一句話:“對了,既然是要做招牌,那不是單個字單個字的寫就行了麽?”
每個字單獨寫的話,要達到滿意,比起連着寫上一整句要快得多了吧?更省紙和墨,而且到時候讓工匠去做招牌也更方便。
容昭:“……”
“……”王向和說完才發現自己這話已經說晚了,還不如不說。
見容昭臉色微凝地停住了動作,王向和幹笑了一下,連忙補救道:“不過寫一整幅出來更好,王妃看了肯定更高興。”
容昭雖然一直沒說話,但聽到這話,臉色才微微緩和下來。
王向和松了口氣,遲疑了一下,又忍不住試探着問:“這店名……是王爺起的?”
容昭搖搖頭,聚焦在字幅上的目光微柔,“是他起的。”
王向和聞言不由又有些失望又倍覺欣慰地感嘆:“王妃實在是個心思赤誠的人……”
偏偏容昭這麽不坦率,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跟人好好過。
想到他在這兒給祝子翎寫“不羨仙”的字,還寫得這麽精益求精,王向和越發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情緒,又替他心酸。
“王妃都給那美食城起這樣的名字了,不知王爺現在是怎麽想的?”
他之前都點得那麽透了,祝子翎更是直白到了這個程度,容昭總不能再裝不知道。
是好是壞,都該有個反應吧?
“……”
容昭放下那幅字,卻是對王向和的問題避而不答,沉默片刻後,神色難辨地道:“試着聯系一下鐘老吧,看能不能請他早些過來一趟。”
王向和一愣,接着心裏便是咯噔一聲。
明明在說他和祝子翎的事,容昭突然轉了話題,想提前找鐘老神醫過來,莫非真是因為他之前猜的那回事?
容昭最近的氣色幾乎一日好過一日,身體看着越來越強,除了某些隐秘的問題,也根本想不出其他需要提前找鐘老神醫的理由了。
王向和想到這兒,心中頓時一陣心酸,覺得已經能算是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他勉強維持住鎮定的神色,應了一聲道:“老奴一定想辦法盡早把鐘老神醫請過來!”
容昭感覺到了王向和堅決語氣裏的一抹異樣,不過他到底想不出對方的真實思路,也沒太過在意,随意點了點頭。
其實王向和猜的除了細節出錯,大方向上倒是問題不大。
容昭急着要找鐘老神醫,确實是因為某個隐秘的問題。但這個隐秘不是因為跟那方面有關,而是因為牽扯着他一直對王向和他們隐瞞的病情。
認清了自我,并且不受控制地吻過祝子翎後,容昭自然沒法再欺騙自己內心深處的欲|望野獸。
他絕不希望那一夜唇齒相依的親密只是一次見不得光的意外,而是還想要有第二次、第三次、乃至以後的千千萬萬次……
已經蘇醒的野獸不知疲倦,更不會知道滿足。
容昭并不只是沉醉于那一個偷竊來的隐秘的吻,那頭野獸只會不斷生出更多更龐大的欲|望。
他想要光明正大親吻祝子翎,想要把對方完全打上自己的烙印,想要徹徹底底的占有。
但除非他能确保自己不會給祝子翎帶來傷害,否則就不能放任那頭已經“窮兇極惡”的野獸任意妄為。
雖然那晚一時沖動吻了祝子翎,但回過理智後,容昭知道自己還沒有辦法向祝子翎坦白,接受對方的愛意。
他的身體問題始終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鍘刀,在能夠保證可以負起親吻對方的責任之前,他不能為了一時享樂,就讓對方加倍承受未來很快就會生離死別的痛苦。
原本容昭早已給自己判了死刑,然而沒有人能想到,祝子翎會重新給他帶來希望。雖然只是感覺到身體些許輕微的好轉,這種想法不管怎麽看都美好得近乎于幻想,可容昭還是控制不住地産生了一絲僥幸。
這一絲就足以鼓噪成巨大的希冀。
容昭以前從來不相信僥幸,這次卻沒法再保持理智。
他太想要祝子翎了。
想得心中的野獸早已将理智吞噬殆盡。
然而為了能對祝子翎負責,容昭必須得重新拾起理智。
雖然祝子翎似乎能治好他身上原本已經無藥可救的沉疴,但“似乎”并不保險。
對待祝子翎,容昭不希望冒一絲的風險。
只有确保真的沒了短命之憂,他才能回應祝子翎的期待。
這個确保的方法,自然不能是直接問祝子翎,。而容昭的病情又一直是他隐瞞起來的秘密,不可能随随便便找大夫過來,只有請信得過又醫術足夠高超的鐘老神醫來判斷。
原本容昭是想等一等,鐘老大約半年就來幫他檢查一次,平日則是四處雲游,方位難尋。距離上次見鐘老神醫已經有幾個月,只要再等上一兩個月,就能見到人了。
容昭本來覺得一兩個月很好等,然而實際動了心思後,容昭每日都要艱難抵抗,才能束縛住心中的那頭野獸。
即便如此,克制住不像那晚一樣親吻祝子翎也已經是極限。面對有關對方的事,容昭總會不自覺流露出親密和占有的意味,根本保持不了應有的界限。
今日祝子翎起的“不羨仙”這個名字,一下子再次戳到容昭心頭的軟肉,讓他終究控制不住,想要趕緊将這一層枷鎖打破。
即便只是一兩個月,即便此時想找鐘老恐怕費時又費力……
但容昭等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