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烙印
辛希亞忐忑不安地在監牢裏等待着。他不時站起來走來走去,又做了些運動消磨時光。外面的看守換了幾輪,都是曾經親切和藹的叔叔阿姨們。
“你現在真像法沙爾之前。”是族長的兒子萊斯拉,“我們小時候一起長大,可要好了。後來有一天我們倆被一只冬眠醒來的熊襲擊,只好分頭逃命,結果我找回了家,法沙爾卻失蹤了。”
“你們當時多大了?”終于有人跟他聊天而不是不理他或教導他了,辛希亞好奇起來。
“五十多?六十?”萊斯拉回憶着,“反正還挺小的,不喜歡學魔法,整天在森林裏瞎玩。”
辛希亞憋下了對“五六十還小“的吐槽:“後來呢?”
“我以為他死了,傷心了好久。沒人陪我玩,就只能乖乖學習了。”他沖格雷微笑,“所以我看你以前小小的一個人,還挺同情你的呢。不過你倆長得一點都不像,法沙爾可能随他父親吧。”
辛希亞從萊斯拉的話裏聽出一絲異樣。但萊斯拉已經自顧自接了下去:“大概五十年前----啊,到現在是六十年了----法沙爾才又回來。但他已經很不一樣了。”
萊斯拉傷感地看着辛希亞:“人類真是可怕。法沙爾完全被洗腦了,不停講着人類社會的輝煌成就,說什麽人類已經登上月球,不久之後就要殖民全宇宙了。他還拿來一些書佐證他的說法,但就是些模糊的圖片嘛,完全沒有精靈書籍的手繪插圖精致。”他挑起眉毛,“法沙爾還說有影像記錄的,不過需要電力之類,是很大一堆設施。他可以下次帶過來給大家看。”
“他沒有帶過來麽?”辛希亞坐在栅欄前歪着頭。
“族裏人覺得他腦子壞掉了嘛。”萊斯拉聳聳肩,“大家說讓他自己冷靜一下,不要胡言亂語,結果話趕話吵了起來。幾個人想把他扭送監牢強行關禁閉,卻被他掙脫了。”萊斯拉撇撇嘴,“大家勸他,就關個一百年而已,很快就過去了。他很激動說他已經有家庭有孩子了,才不會在這個鬼地方浪費時間。後來雙方大打出手,法沙爾就逃掉了,再也沒有回來。”
過了這麽久,萊斯拉想起來還是很傷心:“也許我當時不該和其他人一起阻攔他。我一直忘不掉他離開前看我的眼神,好像很失望的樣子。”
辛希亞不知怎麽安慰他好,從鐵欄間伸出手去,拍了拍萊斯拉的手背。
萊斯拉反手握住了辛希亞的手指,忽然俯身過來在他耳邊輕語:“也許法沙爾是對的。也許你是對的。也許人類是對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強行把人束縛在密林裏肯定是錯誤的。”他頓了一下,四下看了一眼,“聽說火蟻已經收集齊了,今晚他們就會給你紋上'烙印'。之後他們就不會管你去哪裏了,因為烙印會讓你離開這裏太遠就非常痛苦。”他給辛希亞展示了一下自己鎖骨附近的咒符,“不過稍微忍一會兒還是可以的。如果你真的不想留下,你可以先假裝順從,之後找機會逃走,再想辦法破壞這個紋身。”
辛希亞被簇擁着押出牢房,帶到了族人聚會的空地上。他的上衣被扒到腰部,雙手綁在身後,壓着趴在一個祭壇一般的石臺上。
媽媽跪在他身邊,攏着他的短發,輕聲安慰他。爸爸站在旁邊,大手扶着他的肩膀。
法力最高強的族長親自給他烙印。辛希亞咬緊牙關,眼看着族長用銀針沾取火蟻研磨成的汁液,在他後頸右下側一針針刺出那複雜的圖案。抓心撓肺、火燒火燎的酸痛深入骨髓。
終于結束了。族長滿意地看着自己的傑作,又把治愈符咒輕輕貼在辛希亞滲着血的皮膚上。爸爸連忙解開了辛希亞雙手的束縛,把他扶起來,穿好衣服。媽媽輕輕擦拭着辛希亞滿臉的淚水和冷汗。圍觀的族人輕輕鼓起掌來,慶祝迷途羔羊正式回歸。
辛希亞虛弱地向四周點點頭,馴服地跟着父母回家。
三人一起吃了晚飯。時間還早,但辛希亞堅持太累要睡了。爸媽表示理解,就讓他回自己的房間了。
辛希亞倒在自己軟軟的床上。屋裏一切就像他離開時一樣,甚至還有幾卷攤在桌上寫了一半的論文,稚嫩的字體堆砌着不知所雲的句子。爸爸媽媽一直在等他回來。而族人,甚至沒怎麽注意到他的離開。
等辛希亞睡醒,夜色還濃。他悄悄爬起來,拿出之前寫好的字條放在論文上壓好,把長袍下擺掀起綁在腰間變成短裙,就輕手輕腳地翻窗逃走了。
多虧精靈完全沒有變化的布防,辛希亞順利逃到了之前的山谷。他本有點擔心詹米會跑到別處去消磨時光,直到他拉開帳篷的拉鏈看進去。
“嘿!詹米!是我!”格雷把睡眼惺忪只穿了內褲的大個子從睡袋裏扒出來,“醒醒!緊急狀況!”
詹米一下子清醒了:“格雷?”
“快!帶我走!”格雷急迫地嘶叫着。
詹米點點頭,迅速收好東西讓格雷背在背上。轉眼間,一條巨龍蹲伏在了草地上。
格雷翻身躍上詹米的頭頂坐好,巨龍瞬間直沖雲霄。
格雷死死咬住嘴唇。他的後頸越來越酸痛,好像有無數螞蟻在皮下爬動啃噬。他覺得眼前金光閃爍,手指在龍的犄角上打滑。
“詹米,可以找地方稍微停一下……他用盡全力也只能發出些氣聲。烙印的疼痛蔓延到心肺,讓他幾近暈厥。
但龍的聽覺極其敏銳。詹米立刻盤旋着下降,不一會兒,幻化成人形的詹米就已經抱着渾身抽搐的格雷躺在了林間草地上。
“聽我的,別問為什麽。”格雷咬緊牙關勉強擠出指示,“去找根粗一點的樹枝,把一頭燒紅給我。”
詹米立刻領命跑開。格雷艱難地翻了個身半坐起來,把上衣褪下來一半,伸手去摸脖子後面。黏黏的,滿手都是血。
“給!小心……詹米呼出了一點龍焰把一根三指粗的樹枝一頭點燃,猛揮了幾下,遞給格雷。他驚悚地大叫一聲,沒來得及阻止格雷把燒紅的炭條直接怼在了自己後頸。
格雷一聲不吭暈了過去。
詹米手忙腳亂地搶過樹枝,用書包拍打了兩下弄滅,然後從包裏掏出礦泉水沖洗格雷血肉模糊的傷口。他用掉了好幾瓶水,然後找出些幹淨的毛巾,浸濕輕輕覆蓋在格雷的傷口上,每隔一會兒就揭開重新沖洗,以防止粘連。
急救處理完,詹米找出格雷的手機給薩奇打電話時,手才劇烈顫抖起來。
“格雷不能去普通的醫院。”詹米糾結地說,“我做了些簡單處理。您可以盡快到城外開闊一點的地方麽?我把他送過去。”
薩奇似乎在琢磨他話裏的含義,但決定還是救人要緊。薩奇報出了自己莊園的坐标,說自己十分鐘後就可以到。
詹米變身,把格雷和背包攏在爪子裏,全力飛了出去。
薩奇看着一個健壯的裸男把衣衫不整的格雷扛在肩上向莊園大門跑來時,眼皮不由得跳了又跳。
不過他很快鎮定下來,打開大門讓詹米把格雷放在地上,嘴裏叼着手電俯身查看格雷的傷勢。
格雷呼吸心跳微弱卻還算平穩。白皙的脖頸後面,一片焦裂的皮肉觸目驚心。薩奇辨認出傷口周圍殘留的銘文,臉色更加陰沉了。
“這是火蟻的毒液。”他沉聲道,“要完全消除影響,我必須把這些全部燙掉。”
詹米心疼得不忍直視。他眯着眼看薩奇把發着紅光的拇指按在格雷的傷口邊。格雷雖然沒有恢複意識,光裸的脊背依然冒出了細密的冷汗。
終于,薩奇似乎滿意了。他的指尖亮起了治愈的藍色,格雷的皮膚緩緩回複了光潔平整。
“可以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麽?”薩奇抱起格雷,向宅邸走去,“在你穿上衣服之後。”
詹米從山谷裏的兩小無猜講起,到自己青春期開端的覺醒。薩奇想起當年格雷像個摔壞的布娃娃一樣攤軟在地上的樣子,陰森地盯着面前一臉歉疚的罪魁禍首。
詹米繼續講到二人在模拟考時有些尴尬的重逢,以及後來一起考上大學的喜悅。再之……米咀嚼了半天嘴唇,才糾結地簡單講述了自己從項鏈認出辛希亞,失控把人擄去龍穴,格雷記憶恢複的事情。
“所以,暑假我問格雷想不想回家看看,然後把他帶到了山谷。我們本來約定他有空了就像以前那樣出來找我玩,七天之後我們一起回城。結果他第一天完全沒有回來,後半夜卻突然沖過來叫我帶他走。沒逃出多遠他就開始很痛苦的樣子,叫我準備燒紅的樹枝,然後自……詹米用手比劃了一下,“我想精靈的傷還是精靈來治得好,所……
薩奇有些艱難地消化着龍族的詛咒、格雷記憶恢複的事情,感到自己和格雷之間,有很多事情得重新梳理了。他不知道格雷和他的族人說了些什麽,又經歷了什麽,但從火蟻毒液的禁锢烙印來看,應該不是很愉快。
兩人心事重重地坐在床邊,看着蜷縮在棉被下顯得格外弱小的少年,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