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求求你們……救救我爸媽……”
那是一個大雨天,瓢潑的雨水傾倒一般打落在地面,謝行舟跪在臺階下,總是挺直的背脊終于被絕望壓折。
隔着一道鐵門,世界被劃泾渭分明的兩處,門內,那個面容溫潤的高個男子撐着把黑傘,傘面微微朝下,把他的神色遮擋得晦暗不明。
“你知道的,不可能,你們那樣對待阿臨,我是不可能再幫你的。”
“可我們到底怎麽對待他了?從孤兒院把他領回來,當親兒子一樣教養成人,這也有錯?”謝行舟終于擡起了臉。隔着朦胧的雨幕,他的眉眼愈發像青山頂上立于煙雲的仙,眉如遠山,眼眸含霧,即便充斥着怨恨,依舊像初戀讓人心動。
陸潤覺得自己的心口軟了一塊,傘漸漸前傾,嘆了口氣。
“可你如果問心無愧,那你以前為什麽不說呢?行舟,這麽多年了,有些事情你當年不說,現在也不必再提,誰對誰錯我聽在耳朵裏,心裏有數,你走吧。”
“對,你快走吧,我和阿潤自認沒做錯什麽,你不要再狡辯了。”
陸潤說着,又是一串腳步聲緩緩而來。那是一個個子不高的青年人,撐着白色的傘,長着娃娃臉,一颦一皺眉,都像大樹底下的小雛菊,有一種近乎潔白的天真。
謝行舟看着來人,又看着陸潤,有那麽一瞬間,忽然明白自己錯在了哪裏。
“你快走吧,別跪在這裏,阿潤還有那麽大的公司要管,你這樣,豈不是道德綁架,你髒了他的名聲,他以後還怎麽管理公司。快起來吧,我們只是拿走了你家産業,不讓你在演藝圈待,這有什麽?你還有手,還有腳。”
“行舟,如果你真的把我當成哥哥,當成謝家長子,你就該知道,作為哥哥,我已經對你很好了。”
這是歪理。
但那又怎麽樣呢?
謝行舟傲,有種文人的清高,他不屑于解釋,簡冬臨一直清楚。從小到大,不管他怎樣颠倒黑白,謝行舟都只會抿着唇盯着大人看,無一例外,那今天呢?看着謝行舟抿着唇,慢慢站起身,簡冬臨舒了一口氣,他又賭對了,拜謝行舟的清高,哪怕這都不是真相,又有誰知道呢?
“借我一點……”
謝行舟想想,終于明白自己錯在了不說,可太久沒争辯,這一時情急,他也不知道怎麽開口,他沒有時間了,父親在等,他現在一秒都不想耽擱,只想快一點借到錢,拿回去給過度疲勞、急性白血病倒下的父親治病。
但簡冬臨,他沒有這個良心,所以,他又是那麽恰好地打斷道。
“你說的對,阿潤,你有現金嗎?拿一點出來吧,雨這麽大,讓行舟打車回去。”
謝行舟:“我……”
“算了,沒有也沒事,讓司機師傅再回來拿吧。”簡冬臨恰到好處的推開門,鐵門有鏽,打開時咯吱作響的噪音剛剛好掐斷了謝行舟的話頭:“我送你走吧,行舟,這麽大雨天,你該回去了,不然爸爸媽媽該等急了。”
“不,沒事,他們還能再等等。”
謝行舟屢次被打斷,終于也明白了簡冬臨的意思,他攥緊了拳,眼眸極其明亮,裏頭燃着一團火。
“我明白了!是你!先前配上型的骨髓是你買走的,就為拖我們這麽長時間,花光身上的錢,現在,我們付不起醫藥費了,你又把它拿出來,只為逼我來求你們。我真是太蠢了,怎麽就沒想到呢,我朋友雖然少,但也不是沒有,可他們都不敢幫我,是你在施壓對嗎?”
簡冬臨得意地沖他笑了一聲,随即委屈地皺起眉,扭頭朝陸潤求救:“阿潤,你聽聽,行舟這是在說什麽呢?我怎麽會做這種事情?爸媽……雖然待我不好,可我也不會看着他們死,你沒醫藥費了?你怎麽不打電話說?只要你一句話,我怎麽可能不幫你?”
謝行舟咬着牙,很想罵他別假惺惺的,電話,如果能打得通,他何至于要跪到這裏。
但再大的憤恨,到底抵不上父親的命,謝行舟低下頭,顫抖地感謝:“那……”
“我現在就給你拿。”背對着陸潤,簡冬臨又是一笑,接着就像變臉似的換上驚恐的神色:“行舟!行舟!!你幹什麽呢?你別激動,我不是說要幫你嗎?你拉着我做什麽?你快放手。”
“快放手啊,行舟,我是真的要幫你。”
“你怎麽又這樣了?行舟,你有什麽意見你就說啊,你總是不說,我真的猜不到我做錯了什麽。”
他連珠炮地大叫着,拉住謝行舟用力一甩,仿佛被拽倒一樣腳下一滑。
謝行舟不蠢,他只是反應不過來一個人能惡成這樣,不會感恩也就罷了,害得養父母一無所有也沒事,可他怎麽敢殺人呢?
謝行舟難以置信地望着他,看他用口型念出滿懷惡意的‘去死吧。’,終于被撞得跌倒滾下緩坡。
大路上,來來往往的車,哪能防備有人突然滾下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謝行舟只聽得身後有撕心裂肺的大叫,整個人便失去了呼吸。
“轟隆”,雷霆劃破高空,窗外,連綿的雨水打得香樟樹枝葉彎折。
屋內,簡潔的振動聲不斷響起,謝行舟迷迷糊糊地接起來,放到耳邊:“喂”了一聲。
“行舟啊,你這兩天別出門,哪兒都別去,就在家裏待着,吃的我一會兒給你帶過去,你就在家裏等我。”
謝行舟:“嗯。”
謝行舟:嗯?
他猛一坐起身,雙目瞪大,瞳孔中有經久不散的震驚與迷茫。他這是怎麽了?他不是被車撞死了?怎麽……會回到這間給新人安排宿舍裏?
“你知道就行,微博也別看,網上就那麽回事,過兩天就好,我先挂了,你就在家裏等我啊。”
電話很快就掐斷,謝行舟卻久久沒放下手,他坐在凳子上,看着這間久違的小公寓,一時竟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他竟然回來了,像小說裏寫的那樣,經歷了種種絕望與不甘,又重生回了六年前,雖然這個點,他馬上就要被黑到翻不過身,可他家人健在,公司也穩穩當當立在那裏!這沒什麽不好,真是太好了,好得他忍不住想要哭了。
謝行舟眼睛有點紅,雙手捂着嘴,悶悶地在那裏笑。
挺像個智障的,但這又怎麽了,就算變成智障,能重來一次,那就是奇跡啊。
經歷過生死,其他東西在謝行舟眼裏都不算什麽,屬于面子的桎梏都放開了,他再也不顧及其他,只像個傻子一樣給爹媽爺爺都打了個電話,他聽着他們的聲音就想笑,笑到,被問候了好幾聲,兒子你該不是傻了吧,但謝行舟沒有,他就是高興。
謝行舟樂呵了好一陣,直到半個小時後,門鈴聲響,他才總算冷靜下來。
這會兒功夫會來的,就他經紀人,給他送吃送喝,讓他不至于在這兩天囚困公寓的日子裏,餓成非洲難民。
就很貼心。
說起這個經紀人,謝行舟也不得不誇誇他,這在前世,可是他演繹生涯裏,少有的幾個忍得了他臭脾氣,不離不棄,把他當成兒子一樣養的異姓老父親。但這麽好的人,在他死前那段時間,也過得不好。
因為不離不棄,他也成了簡冬臨兩人踐踏的對象,丢了工作不說,還被安上了一些飛來橫禍。多年打平毀于一旦,房沒了,車沒了,連談好的女朋友也徹底吹了。他最慘的時候,甚至只能做一些體力活,可即便這樣,他也不怪謝行舟,還在最後關頭,送上了一些微薄收入,作為救命錢。
是個特別真誠的人,如果說重來一次,必須要珍惜的人,他絕對得占一個名額。
謝行舟開了門,讓經紀人郎宏走進來。
他左右手各提了兩大袋吃的,打一眼看就是綠色蔬菜,再一眼看也就多兩盒大彩椒,肥宅好友快樂水和肥宅片是不可能有的,最多,能給瓶農夫山泉想象着喝吧。
謝行舟放他進來,伸手想給他提一袋,郎宏讓開了,用下巴示意他大少爺讓路。
那謝大少爺能讓路嗎?不可能的,他就小尾巴一樣跟着郎宏,臉憋得紅紅的,但就是不說話。
“有啥說啥,你氣我這麽多次,還怕把我氣死嗎?”郎宏斜眼道。
謝行舟搓搓小手,業務特別不熟練地說:“也,不算什麽,就,就是給郎哥你惹禍了,這件事情雖然不是我做的,但,但如果不是我以前脾氣太差,也不至于一個人都不幫我。”
郎宏,嘿,瞪大了一雙狗眼看過去。
“我剛做夢呢?你跟我說啥?你居然會解釋了?大少爺,你這是被人魂穿了?我們拍個x光去?”
謝行舟學術性地思考了片刻,羞恥到通紅的耳朵依舊像要滴血:“如果是魂穿,做腦CT是不是更好?大腦控制神經中樞,魂穿的人思維模式不同,腦電波是不是也會異常?”
郎宏頭疼,郎宏聽不懂,但郎宏超欣慰。
“我們不說這個,你剛剛是不是認錯了?你終于覺得自己态度有問題?這可不嘛,我以前說了你多少回,不管是不是混娛樂圈,都別那麽清高。你知不知道你以前像什麽樣子,說難聽點就是憤青,覺得全世界就你一個明白人,不理解你的都是傻x!”
謝行舟覺得他說得對,但……
“郎哥,我知道我有錯,但你文明點,我還是個孩子。”
郎宏:“嗯,确實還是個孩子,什麽都不懂呢。”說着,又道:“我再說兩句,你也別嫌我煩,你現在明白自己錯了,那我也跟你直說,我們做人不能這樣,大家都是普通人,不是吸風飲露的神仙,平時各種各樣的煩心事就夠忙了,再來一個你這樣的,什麽話都藏在心裏,要人去猜,這誰願意理你?”
“我是你的經紀人,有這個耐心跟着你耗,但別人呢?第一眼就給你氣跑了,哪還有機會去了解你的內在?哥知道你是個好孩子,知道錯了,就自己改改,你還年輕,都來得及。”
謝行舟低下了頭。
郎宏這些話,他不是第一次聽,前世,他郎哥就跟他說過這些,但他那時候不懂,總覺得全天下誰都不理解自己。現在想來,自己這樣可不就是叛逆期嘛,只是他那時候蠢,什麽都不懂,只以為自己是個明白人,是這個世界跟他格格不入。
謝行舟抿起了唇,想想自己上輩子,因為這個脾氣被人利用,生生把一把好牌打爛,就格外恨。
恨利用他的人,也恨他自己,如果他早一點懂事,就不會害了自己也害了家人。
“我知道我錯了,我會努力改的。”謝行舟羞得耳朵尖通紅:“那郎哥覺得我現在應該怎麽做,這一次的事情,就算我道歉也沒用,黑我的人動作挺大的,他……他是想讓我翻不了身。”給人讓路。
畢竟前世也是這樣。
謝行舟咬緊了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