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明鶴背對着醫生,背後與手臂的傷口被酒精擦拭然後纏上繃帶,醫生俯身穿過他的前胸繞繃帶時,明鶴嗅到了從醫生身上傳來的淡淡的alpha味道。
看來是已經打過抑制劑了,所以并沒有流露出侵略性。
處理好後醫生叮囑他注意事項,明鶴邊穿衣服邊轉身看向他,迎着他露出口罩上的眼眸,忽然發現這個醫生隐隐有些熟悉。
但明鶴并不認識當醫生的朋友,所以也就沒放在心上。
他穿好衣服準備走了,醫生卻忽然開口了,溫和的聲音聽起來極為和善,說出來的話卻讓明鶴臉色頓變。
“聽說你在給傅虞當保镖,看來我是小看你了。”
明鶴的目光立刻變得警惕了起來,他擰着眉沉聲問。
“你是誰?你怎麽知道?”
而且聽醫生的口吻,他和明鶴似乎很熟。
醫生揚了揚眉,然後摘下了口罩,溫文爾雅的面容上是親切迷人的笑容,好脾氣的說。
“明鶴,這就不記得我了嗎?我可是很懷念半山公寓的那一晚呢。”
“半山公寓”的字眼與醫生似曾相識的相貌一下子就把明鶴心裏拼命想藏起來的噩夢血淋淋的挖了出來,他臉色煞白的往後猛然退了幾步,背靠着牆才能勉強站直,盯着醫生的目光有些痛苦的渙散,呼吸急促的喃喃說。
“是你....”
程景和雲淳,是他那晚唯一記住的兩個人。
雲淳看出他已經想起來了,就笑着說。
“程二也跟我說他最近看上你了,真不知道你有什麽魅力居然迷得他們兩個人團團轉,連我都有點好奇了。”
他說着就往前走了一步,退無可退的明鶴渾身立刻繃緊了,站成了一個攻擊的戒備姿勢,無聲的靜了幾秒才臉色緊繃的問。
“什麽意思?這和傅虞無關,我只是他的保镖。”
聽到他冷冰冰的回答,雲淳終于表現出了一絲意外,同時那笑容裏又多了一抹興趣,他語氣微妙的輕聲說。
“你該不會還不知道——傅虞也是那天在半山公寓輪奸你的人之一吧。”
這次去碼頭交易之前程景察覺出了一絲不對勁,順勢也安插了自己的人準備将計就計,結果最後還是被對方暗算了,讓他栽了好大一個跟頭。
程景已經開始接觸黑色生意了,回警局實在太危險,就在半途派人把自己接回去療傷了。
處理完碼頭的事故和後續的一系列影響後,好不容易空閑下來的程景終于有時間聯系明鶴了,他心跳加速的直接撥通了明鶴的電話,卻一直都沒有打通。
焦灼的嘗試了很多次後他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明鶴把他拉黑了。
程景怒氣沖沖的派人查到明鶴的地址後就親自去找他,明鶴因為受傷了就得到了休息的批準,被程景找過去的時候他就在自己住的家裏。
這是一片中等的居民樓,色彩黯淡的牆壁與偏遠的環境可以看出這裏房子的年代久遠,但還算是幹淨。
程景把車開進小區時都沒有保安來管,他停在樓下,想着查到的地址然後摸索着上樓,灰色的臺階上還貼着歪七扭八的小廣告,樓層角落裏暫時放着住戶的垃圾,味道并不好聞,燈也是壞的。
這是程景從來都沒有來過的地方,以他的身份住的都是別墅樓房,永遠幹淨整潔,明亮溫暖。
程景一邊擰着眉忍着脾氣上樓,一邊在心裏想着要給明鶴買個新房子住,再也不讓他住在這種破爛的房子裏了。
明鶴住在頂層六樓,程景敲了兩次門明鶴才打開。
明鶴看起來是還在睡覺,身上穿着洗的發舊的淺色睡衣,頭發有些散亂,白皙的臉被客廳的暖燈照的染上了一層毛茸茸的橙色,看起來柔軟極了。
睡衣的扣子系到了第二顆,可以看到一小片露出來的雪白繃帶。
程景費力找過來的急躁與怒氣突然間全都消失了,他怔怔的看着明鶴,忽然好像回到了上一次和明鶴見面時的場景,明鶴穿過爆炸的火光将他護在了身下,英勇無畏,一下子就揪住了他的心。
明鶴見他沒說話,就冷淡的開口問。
“有事嗎?”
說出口的瞬間程景回過神來,心裏湧出的喜愛與動容實在太陌生了,陌生到無處安放,連他也突然變得不知所措起來,想象中的質問都變成了不高興的生硬抱怨。
“我給你打了那麽多電話,你怎麽都不接啊,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
他的語氣是這段時間依賴從來沒有過的溫柔,還藏着小心翼翼的親近。
明鶴似乎沒有察覺出他細微的變化,又或者說是意識到了但無動于衷,依然面無表情的看着他說。
“一個月已經到了,你說過以後不會再來煩我的。”
說完後他就要關門,程景心裏一緊,下意識急忙伸出手擋住木門框,然後施加力道不讓他關門,語氣倉促的說。
“等等!我有事跟你說!”
明鶴發現自己沒辦法在他的阻擋下關門,就隔着門框露出的窄縫戒備的盯着他,然後不耐的說。
“說吧。”
“你先讓我進......算了,上次你在碼頭救了我,我還沒有回報你呢。”
程景別別扭扭的說出口後忽然覺得如釋重負,他想好了無論明鶴想要什麽他都會給,房子、車子、新的工作都沒問題,程景都能趁機進一步拉近距離,當然如果明鶴直接說想繼續和他在一起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夾雜着緊張的話語落在空氣裏很快融化,明鶴看着目不轉睛盯着自己的程景,不知從程景臉上的神情裏窺探到了什麽,語氣平靜的說。
“救人質是我的任務,程景,就算人質是一個陌生人、一個窮兇極惡的罪犯、甚至是一條狗,我都會救,不需要回報,你走吧。”
這樣毫不留情的話讓慣于被追捧的程景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但他這時對明鶴有無盡的寬容,所以盡量忽略掉心裏的不舒服,彎着唇半開玩笑的笑嘻嘻說。
“明鶴,不然這樣吧,作為回報,我讓你繼續待在我身邊怎麽樣?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錢、房、車、地位,我都會滿足你的。”
勝券在握的承諾充滿了上位者與生俱來的高傲,事實上程景覺得自己已經放下了姿态,只是他以為絕對不會被拒絕的橄榄枝對明鶴而言卻是莫大的羞辱。
明鶴甚至被氣笑了,他和程景在一起的時候從來都沒有笑過,所以程景立刻就屏息凝神癡癡的盯着他,宛如在凝視着什麽心愛的珍寶似的。
他一直都不知道明鶴笑起來原來這麽好看。
然後他看到明鶴臉上的笑容變得極其鋒利,仿佛淬了冰的刀子,好聽的聲音因為憤怒至極而止不住的微微顫抖着。
“程景,你是在讓我主動投入一個強奸犯的懷抱嗎?”
“強奸犯”的形容詞讓程景的臉色僵住了,他的心髒也凝滞了一瞬,莫名不安的試圖扭轉自己在明鶴的惡劣形象。
“不是,我的意思是....”
明鶴忽然将門又打開了一些,在程景下意識松開手的同時上前一步朝他走近了,程景僵着身子一動不動,驚異又欣喜的看着他抓住自己的領帶然後微微湊了過來,如同在主動索吻。
在唇幾乎相碰時,明鶴停下了動作,淺色的眼瞳如同漂亮但毫無生命的玻璃珠,泛着冷冰冰的光,極低的氣聲随着溫熱的氣流噴吐在了程景的嘴唇上。
每一個字都跟針紮似的戳進了程景的心裏。
“程景,你現在把我看做了你的救命恩人,但在我眼裏,你一直都是那個惡心至極的,親手把我拖入地獄的強奸犯——你還想着要我繼續留在你身邊?程景,你不會是喜歡上我了吧?”
說到這裏明鶴仿佛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極輕的笑了一下,程景在這樣暧昧又旖旎的姿勢裏花費了幾秒鐘才聽清楚他接下來的話。
“你真的喜歡上一個——曾經被你派人輪奸的beta嗎?你都不覺得髒嗎?”
話音落定的剎那間程景臉色的血色都仿佛被人抽光了,他的神情變得痛苦又懊悔,焦躁又壓抑,像只困獸無法時光倒流挽回那時一時興起犯下的錯事,只能徒勞的不停被如今的苦果煎熬着。
他很重的喘了幾下氣,臉色難看到了極致,才惴惴不安的勉強說。
“明鶴,你別這樣說自己....那時我也沒有想到,想到後來會變成這個樣子....”
“你的确沒有想到,如果在碼頭救下你的不是我,那麽你現在也不會突然就對我産生了興趣,無論是誰都會被你那樣肆意玩弄後再毫不留情的丢掉,而我,只不過是該說運氣好罷了。”
明鶴退後一步撤離出與他的親密範圍,臉色冷淡的用平靜的語氣敘述着這樣的事實。
這個在明鶴之前沒有例外的既定事實。
程景如同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他的确是這樣随心所欲了二十幾年,也壓根沒有産生過一絲一毫的愧疚或是反省,以前那些自願的或是被迫的人在他膩煩後早就不知道去哪裏了,程景也從來沒有關心過,因為他不需要。
但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仿佛一顆心也終于被人踩在地上無情的踐踏着,正如之前他對其他人做的那樣。
明鶴看着渾身僵硬說不出來話的他,冷冷的說了最後一句話。
“滾。”
然後明鶴砰的關上了門。
屋子外面的程景不知又在原地焦灼的踱了多久的步,這裏的居民樓隔音很差,明鶴能聽到程景的皮鞋踩在地面上的沉沉聲響,一圈又一圈的在狹窄的門口躊躇着,卻再沒敢敲過門。
明鶴想着剛才程景看似不在意其實卻緊張又期盼的神情,和那與以往截然不同的語氣與話語,突然就笑了出來。
他笑着笑着,甚至都笑出了眼淚,然後靠着牆慢慢癱坐在了地上。
明明已經做好了要徹底躲開這場噩夢的心理準備,誰知如今那噩夢的罪魁禍首居然會對他這個滿心怨恨的受害者動了心。
這場他至今回憶起來都忍不住發抖的噩夢,如果要想徹底根除,自然是必須要他親自去面對,然後将那些吞噬過他的黑影一個個的殺光斬斷。
所以如今這把報複的刀子被對方親手遞到了他的手上,他怎麽能不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