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洛基懶散地靠着椅背,雙腳交叉架在金屬圓桌上,像極了一個頤指氣使的壞脾氣船長。
他似乎做了一個短暫的夢。那夢短暫得讓他還來不及分辨何時何地何人,節能燈就一晃,又将他叫醒了。洛基對它唯一的印象便是黑暗,濃稠無比的黑暗。在黑暗裏,他可愛的鹿角頭盔長得長長的,堅固又閃亮,是夢境裏僅存的光源,顫顫地照着。
他在荒唐的夢境裏百無聊賴,無論翻轉多少遍,黑暗也還是黑暗。洛基不常見到如此徹底的黑暗,徹底得像是貼着身體要入侵一般的黑暗。他似乎生來便是被眷顧的,即使是不可違逆的夜,也樂于給予他星星點點的光亮。絕沒有什麽舍得将他放到如此徹底的黑暗裏。
當屬于現代社會的光芒刺入雙眸,洛基又将有關那夢的一切記憶盡數丢棄了。不過是一個讓神厭煩的噩夢罷了,還不值得他刻意放到心上。
洛基貓一樣向後伸長雙臂,腳尖在桌邊一用力,椅子便滑到了一群整裝待發的中庭人附近。
“你們難道不準備派個人招待一下貴客嗎?”
小王子歪着頭,以一種帶着嬌氣的傲慢問道。這是他吩咐時常用的語氣。一般說來,這位受盡寵愛的小王子基本不需要自己去吩咐,萬事全都被旁人準備得妥帖,吩咐這件事反倒是成了稀奇。他吩咐別人的功夫看來還不太到家,翻來覆去也就兩三種差不多的語氣,無一例外地帶着高傲,帶着盛氣淩人。
這種傲慢卻不太叫人讨厭,甚至還有點讨人喜歡。這是一種相當嬌氣的傲慢。當他以這樣的态度開口吩咐時,就像是與人親昵地撒嬌一樣,從高高在上裏漏出幾絲甜蜜。故而他這生澀的吩咐技術從沒被人指摘過,竟就這樣安安全全地保留至今了。
“我可不願意拿自己的生命安全去招待一位不請自來的客人。”托尼邊調試邊皺眉,撇過兩下嘴角之後妥協道,“好吧,看在你勉強算是朋友的份上。”
盡管托尼·斯塔克還不能确定這位被自己定義為“關鍵”的小王子即将帶給地球的是希望還是更徹底的毀滅,但最起碼,他還是想要開個好頭。
呵,如果地球還能夠有開始的話。
自從索爾·奧丁森極其強硬地接管地球之後,托尼就不再想以後了。複仇者聯盟戰敗的那一天,托尼将其定為恥辱日,而卡羅爾——地球所剩的希望戰敗之日,托尼只能将其定為絕望日。從絕望日起,未來與可能性,都不再會出現在地球上。
唯一剩下的,就是一堆茍延殘喘的複仇者,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躲着太陽,密謀着不知何日才能成功的複仇。有時候托尼從噩夢中驚醒,會在一身冷汗中一遍又一遍地自我安慰:會好的,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但可笑的是,他就連這種平平常常的安慰都不敢念出聲來。
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他似乎是在安慰,又有些像是在自我催眠。無數個崩潰的夢境将他在夜裏擊垮,但晨光擦亮天際的時候,托尼又将破碎的自我毫不留情地從泥濘裏撿拾出來,在被任何人發現之前胡亂地粘好。
當世界醒來之時,他将又是一位得意洋洋的天才發明家,一位沒心沒肺的大富翁。
也許他根本就不應該将這位幾乎清澈見底的小王子拉下這趟渾水。他有他高高在上的日子要過,而地球人,也有自己渾渾噩噩的命運要走。這兩者本該是兩條平行線,永不相交,甚至可能永不相見。
基于一點兒對洛基的愧疚,托尼顯得格外親切。他頭也不擡地在操作臺上設置返航程序,沖着身後喊了一聲:
“詹姆斯,拜托你陪陪這位小王子說說話。”
洛基滿意地點了點下巴,心想:如果中庭人都是這般識相的話,說不定可以和他們好好相處。
他一向是這麽無法無天的。除了他自己以外,誰都別想在他的心髒裏占據一席之地。如今得了他這位只能夠自稱為“邪神”,實際身具溫暖之神神格的神靈之準許,不感恩戴德一番哪裏說得過去呢?
“你喝咖啡嗎?”詹姆斯捧着白色馬克杯微笑着問他。他的态度自然得讓洛基有些恍惚,仿佛此時并非新朋相交,而是舊友重逢。這位名叫詹姆斯的綠眼睛人士真是長了一副親善模樣,洛基的身影一落進他的眼睛裏,就仿佛成了全部似的,叫他舍不得再說什麽嬌裏嬌氣的話來讨嫌。
“我想試試。”
“我一直都對阿斯加德以外的東西抱有充分的好奇。”
洛基把咖啡接過來,不着痕跡地拉近二人之間的距離。他将詹姆斯整個人盡納眼底,用已經收斂不少的眼神打量着他的全身。
他在詹姆斯身上嗅到一絲若隐若現的寒氣,可細細看去,那寒氣卻又躲進詹姆斯無懈可擊的溫柔裏,無跡可尋了。
“味道怎麽樣?”
“應該不會打破你對地球熱飲的幻想吧?”詹姆斯的溫柔更深、更濃了,似乎是想要浸透洛基身邊的所有空間似的。洛基對找尋那一絲寒氣終于不再抱有希望,抿了抿嘴唇品評道:“還算不錯,苦澀之後略有回甘,我喜歡。”
“這也算是來自中庭的一個驚喜吧。”
“應該昭示着我的中庭之行一帆風順。”
阿斯加德的神明就喜歡這些,命運軌跡之類的閑談。不過,當一種奧秘人人都能夠談上兩句的時候,它就算不上什麽奧秘,頂多是一個不甚英明的陰謀罷了。
洛基厭惡被擺弄,故而這種東西從他的口中說出來,就有了別樣的諷刺,連帶着話音仿佛都有些尖銳。不過很快他就展顏一笑,璀璨無垢的笑容完美地讓那一丁點兒陰郁乍然而逝,淺得叫人恍惚。
詹姆斯捧着杯,屬于咖啡的暖意透過杯壁烘在手掌心,烘得都有些發燙。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看洛基彎彎的笑眼。
這真是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啊。詹姆斯心軟地想着,越是想,心就越是軟成一片。那頂火焰般的小王冠象征性地箍着發,玩具一樣閃耀着。被迫接受如此神格的洛基王子,又何嘗不是在玩一場幼稚到極點的家家酒呢?
這頂溫暖的王冠戴上時輕而易舉,但摘下時恐怕就是天翻地覆。
盲眼的王總不相信這些,他盡職盡責地扮演着一位和藹寬容的兄長,為自己的異胞兄弟将所有的前程都鋪好。這是一場不分出勝者就永不會終止的游戲。
可作為一個家喻戶曉的扮演游戲,又何來的輸贏、哪兒來的勝負呢?
詹姆斯很清楚這位小王子對地球的意義。可他總忍不住想要看他,看他毫無陰霾的笑容,看他光彩飛揚的雙眸,也看他張開雙臂,展望自由。這樣一個算得上在衆神寵愛之中胡作非為的孩子,将惡作劇都做得很親切。
也許我們能夠成為還不錯的朋友。
詹姆斯想到此處便笑了,眼角也彎彎。洛基也看着他笑,兩人之間倒有點心有靈犀一點通的模樣。
如果相交的開端更完美一些會更好。詹姆斯想到這裏,心頭随即湧上幾分酸意,有遺憾也有難過。這種難以言說的情緒在他心頭盤旋着,他努力眨了眨眼,将笑容張得更漂亮。開頭有什麽要緊呢?過程才是最重要的。詹姆斯如是安慰自己。
他總是會被這些身上亮晶晶、金閃閃的人物所吸引,史蒂夫·羅傑斯如此,洛基·勞菲森亦是如此。盡管洛基和史蒂夫在本質上大不相同,可他們周身那種暖洋洋的光芒相差無幾。
詹姆斯眼裏的史蒂夫·羅傑斯是一個暖烘烘的小太陽,是一個即使在凜冽寒冬之中也要燃燒自己、照亮旁人的大無畏犧牲者、奉獻家。自從與他相識,詹姆斯心底就一直潛藏着深深的疑惑——這樣高尚的品格何故出現在如此飽受生活磋磨的瘦弱男孩兒身上呢?而且在幾經打擊之後仍舊頑強存活?
有時候他會躲在暗處偷偷觀察自己這位青梅竹馬的夥伴,看看他究竟會不會在無人知曉的時候變成一顆閃閃發光的星星或者耀眼刺目的太陽。這樣矛盾的男孩兒在他的心田裏種下了一顆向陽的種子,因為有着名為史蒂夫·羅傑斯的希望澆灌,開始在灰暗絕望的世道裏慢騰騰又穩妥妥地生長起來。
史蒂夫給予他如此溫暖,他自然也投桃報李,給予史蒂夫自己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保護。其實說不定這種保護裏面還有點自私哩,詹姆斯笑了笑想。畢竟這樣暖烘烘的小太陽他哪裏舍得在永日的寒冬裏松手與人呢?
不過詹姆斯眼裏的洛基·勞菲森卻不是暖烘烘的。在他眼裏,洛基更像是一顆遙不可攀的星子,在深藍夜幕裏閃爍的唯一目的并非是要給予旁人指引,而是想要自己嬉戲快活。但這樣孤高的光彩也是動人的。
這種氣質與詹姆斯頗有些同性相吸的意味在裏面。詹姆斯能在洛基透徹的眼眸裏看見自由和孤獨,是徹徹底底的自由和孤獨。他向往自由,同樣也享受孤獨。
盡管洛基這位小王子看起來親切又可愛,詹姆斯還是能從他的寥寥數語之中聽出一些冷漠。也許說冷漠有些傷人,但那又的的确确是一種冷漠。不過洛基在阿斯加德得到的寵愛實在是太多了,多到那些膩人的寵愛、甜蜜的寵愛将他生來帶着的冷漠都沖得很淡了,幾乎将他的天性淹沒在他們所希望的表象之下。
詹姆斯倒不排斥這冷漠。僅僅是安靜地捧着咖啡與他對視,他翻騰的心思就逐漸平複下來。這是洛基清冷氣質自帶的魔力。
這樣一個神明,居然被迫要去給人間送上溫暖,何等的諷刺啊。詹姆斯抿了一口咖啡,對面的洛基小口小口地啜飲着,像是有些怕苦,卻不肯服輸的倔強模樣。
“好了,啓航!回程!”托尼将最後一道程序檢查完畢,随着話音摁下了智能操作系統的總鍵。其實這一番調試無需如此之久,他在操作臺上做得更多的不過是拖延,使勁兒延緩一點返程的時間。
即使他如今是一位有着“鋼鐵之心”的複仇者,帶着如此噩耗歸去也依舊是個煎熬。哪怕他在前來阿斯加德之前,如今這結果已經在可能性排行上位列第一,甚至所有人都對此早有預料和準備,他還是跨不過那道名為愧疚的心坎。
是啊,愧疚。似乎他一直都在愧疚,似乎他自成為鋼鐵俠以來,就沒有發生過什麽能讓他自己、讓世界高興自豪的事情。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麽糟糕,一切的一切都那麽突然,而如今,更是走到了終點。
“做好準備了嗎,夥計們?”托尼挂上慣用的嘲諷式微笑詢問道,“這次旅途不會太長,還希望我們的客人不要覺得無趣才好。”
托尼問完話,轉頭卻從寬廣的透明前罩上看見了自己苦澀的面容。這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哪裏還有屬于托尼·斯塔克的意氣風發!
這可不行!
托尼連忙收斂整理表情,再三确認無誤之後才敢轉身朝向衆人。作為複仇者聯盟的核心之一,托尼·斯塔克可不能率先失去鬥志。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地球就是有救的!
哈哈。托尼在心底諷刺地笑了兩下。不知是在笑自己的癡心妄想,直至此時此刻也還在異想天開;還是在笑天底下所有的安慰話都千篇一律,根本沒有半點用處。誰在乎呢,每個人都自顧不暇,又何來的時間去關照旁人呢!
“如果坐這個到中庭,大概需要多久呢?”洛基裝作好奇模樣順手将還餘一半多的咖啡放到圓桌上,起身走到前罩附近。對于那種名為咖啡的飲品他心中很是糾結了一番,不過他這張嬌氣的嘴巴實在是嗜甜得可以,他最終還是選擇了保全自己,放棄咖啡。
唉,當一位彬彬有禮的紳士可真是困難。要麽為難自己,要麽就要為難別人。作為一個在某些奇怪方面自我要求格外嚴格的小王子,洛基帶着年輕人特有的憂郁暗自嘆氣。
“我們這是在哪裏?”洛基逃出那個金絲籠,看什麽都好奇,瞧什麽都有趣。這些天真的疑問全都是在他滿腔的欣喜激動之下自發從嘴巴裏面冒出來的,半點兒猶疑都不帶。天地廣大,無邊無涯,這是何等的幸事啊!
一眼望出去,浩渺的世界将目光都要吞噬。
“宇宙裏。”托尼又喝上了黑咖啡,聞言挑眉回問道,“我們地球人是這麽喊的。不知道用你們這些神的話該怎麽說?”
洛基捏着下巴輕輕颔首,把那句毫無意義的疑問抛到腦後。他的眼睛幾乎黏在了前罩上,随着那些或遠或近的星球慢悠悠地挪動着。
他看得如癡如醉,情不自禁喃喃道:“我愛這個。”
“我愛宇宙。”
确切地說,洛基真正愛的是一切無拘無束,無邊無際的事物。
昆式機艙內的幾位地球人聽聞此言,麻木的心髒裏似乎都生出了幾分悔意。不過這淺淺的悔意可不足夠支撐他們放棄自己的希望,自己的夢想,他們不過是短暫地、虛僞地反省了幾秒鐘,然後立馬給自己披上名為“大義”的外袍。
我們不會傷害他的。
每個人都如是想。可未來始終都是人自己走出來的,錯漏是人,謬誤是人,失敗亦是人。誰都不能夠承諾什麽完滿,也沒有人能夠獨善其身。
“那你可要抓緊時間了。”托尼笑着摸了一把修得整齊的胡須,打趣道,“從阿斯加德到地球的時間可不長。”
“當初我們就是猝不及防地接受了一位天外來客。”
洛基當然知道那是誰。他極輕極快地從鼻腔之中哼了一聲以示不屑,一雙眼睛還緊緊地跟着機艙外的星體。
我可不想知道。一點兒都不想。關于那個暴君的一切我都不想要知道。
這是一個鬧脾氣的小孩慣會使用的小技倆。無論別人如何旁敲側擊,他都不聽、不看,憋着一口氣,擰着一股勁兒,非得要自己認定的那個犯錯者低聲下氣地前來道歉才肯罷休。
托尼也沒指望這位高傲的小王子一下子就變得無比親民。昨夜的親近一部分是基于洛基被怒火撺掇的沖動,另一部分也是阿斯加德美酒的作用了。
他不過是想要看看洛基的叛逆之心到底有多重而已。他的逆反程度可是與複仇者聯盟接下來的一系列計劃息息相關,任何一點波動都會造成結果偏差,而任何一點點的偏差,都是如今的地球人所承受不起的。
不過現在看來,情況不算好,卻也不算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