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盞燈熄滅了。
緊接着是無數盞燈。
璀璨的燈火再也支撐不住潰散的喧嚣,一下子被夜風撲滅個徹底。蟄伏的陰影一湧而上,将不堪一擊的虛假繁華如浮沫般吹散。
真正的夜晚終于降臨。
巴德爾背倚着窗沿,突如其來一陣風,叫他錯開了氣,将豎笛吹出一個雜音。
淘氣的風。
巴德爾臉上自然地露出了笑意,他停下演奏,空開的一只手在空中輕輕拂過。
風在他的指尖打了幾個滾兒,慢騰騰把洛基的消息傳達。
這一個輪回又要開始了。
“喵——”
空蕩蕩的寬宮之中,一只黑貓在毛線團邊上兀自打滾。
巴德爾将豎笛收起,身體被愈發耀眼的月光照得透明。
“無用之功而已。”
黑貓猛地停下,冰冷冷的豎瞳陰狠地望着他。
“執着于輪回之功,最終亦會為輪回所困。”
“你難道還不明白?”
“只不過是不屑與其為伍罷了。”
此句剛落,巴德爾便消失在寬宮門前,就連話音也被清風吹散。
黑貓低喝了兩聲,伸出爪子,重新和那毛線團做起了抗争。
交纏難解的命運,唯有一刀兩斷才是最好的解脫。
可惜,并非所有神明都似巴德爾一般舍得。
索爾在至高王座上端坐着,右手緊握着永恒之槍。
盛典過後的阿斯加德安靜得有些不同尋常。
這座偉大的島嶼,此時空寂得如同墳墓。而王座之上的索爾,便是這片墓場的守護人。
索爾在王座上休養生息。
同時召喚出瓦爾哈納的英靈,耗費的精力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想。
他在成為符文王之後,頭一次感受到疲累。
許多久不曾碰面的情緒冒了頭,在此時趁虛而入。
索爾合上眼睑,那一天猶在眼前。
衆所周知,冰霜巨人,這個被萬族唾棄,唯恐避之不及的可怖種族,是沒有鮮血的。
他們的鮮血是冰礫,即使漫天飛揚,也不過是一場暴雪。
但洛基不同。
盡管他的身軀有着一部分冰霜巨人的構成,他的鮮血還是會流淌,會飛濺,會像一切擁有鮮血的種族一樣,在死亡時慢慢冷卻。
洛基死亡時,臉上還帶着來不及收回的笑意。
當洛基深色的血液在石磚上凝結成一張扭曲的蛛網;當洛基驟縮的瞳孔逐漸渙散;當洛基的心音由強漸弱,直至消失,索爾才真正意識到,洛基的死亡。
這已是終局,無論是他亦或是洛基。
他在忐忑惶恐的阿斯加德人民包圍之下将妙爾尼爾朝天舉起,用自己沉默多時的喉嚨發出得勝的嘶吼。
他是衆望所歸,他是民心所向,他是當之無愧的阿斯加德之王,九界之主。
索爾高舉着雷神之錘,人民的歡呼潮水一般層疊,他喚醒了人民心中熄滅的火種,他點燃了人民心中滅卻的希望。
可洛基的鮮血,卻順着火熱的妙爾尼爾流淌下來,一點一點地滴落在他的臂膀上。
那溫度比岩漿還要滾燙。
阿斯加德重歸于寧靜與和平。
索爾的夢卻開始多起來。
夢裏只有一雙淌淚的眼睛,淚流在無邊的黑暗裏。
他知道那是誰的眼睛,但夢裏卻喊不出一個單詞。
翠綠色的眼睛氤氲着眼淚,從黃昏到黎明。
索爾看不懂那雙眼睛,他從未看懂過。
那雙眼睛潤潤的,包裹着無窮無盡的複雜情緒。
無數個枯燥的夢境叫索爾厭棄了休息。
那是洛基的眼睛,索爾心裏明白。但又很不像洛基。
起碼,洛基的那雙是絕不會在自己眼前落下哪怕半滴淚水的。
修生養息之中的阿斯加德開始生長出歡聲笑語,空氣輕了,歌聲開始游蕩。
在某個多夢的夜晚,索爾終于接不住那雙眼睛流出的晶瑩,在床上顫抖着醒來。
熠熠生輝的阿斯加德仍處在歡情沸騰的海洋。
他愣神般呆坐了許久,直到聽見門外惶恐的報告。
那個被洛基軟禁在偏宮的可憐女性,于今夜自戕。
索爾不過揮揮手,将侍衛随意地打發下去。
這還是索爾登位之後,第一次聽到有關洛基的消息。
盡管這是一個不詳的消息。
登位以後,索爾似乎一下子就懂得了高貴于沉穩。
曾經偏頗狂妄的雷神幾乎在他身上瞧不見一絲半點的影子。
他在寬廣心胸的驅使下遠遠見過一回洛基的母親。
那是一個卑微、平凡的女性。
難以想象洛基誕生于她的腹中。
也許沒有今夜的消息,索爾早就将她抛之腦後。
【哥哥】
索爾擡起頭,目光從半阖的窗戶冷冷地看出去。
風聲變了,一陣一陣都像是洛基呼喊的聲音。
他披着外袍走出宮門,靠在長廊的廊臺上傾聽。
“該入睡了,索爾。”
“已經夠晚了。”
索爾微微側頭,看見希芙笑盈盈地靠近。
何其難得的柔情似水。
索爾未曾開口,敷衍似的扯了半邊嘴角。
“要我陪你嗎?”
希芙将半邊身子搭上索爾寬闊地背脊,她墨黑的長發垂了幾絲到索爾的臉側。
索爾無可無不可地哼了一聲。
風聲淡了,溫度卻陡然降了下來。
這般地沁涼,到讓索爾有種似曾相識之感。
“不必了,你還是回去吧。”
索爾看着希芙搖曳的背影,卻始終無法從中找回當初的親熱。
他似乎和所有人都開始漸行漸遠,包括父王和母後。
可能這是一種無解的詛咒。
索爾望着璀璨的星河,頭一次感覺到自己的渺小和荒謬。
可這荒謬之感又從何而來呢?
至高無上的權力,無與倫比的榮光,萬世傳唱的功績,此時此刻都變成了涼夜裏的一聲嘆息。
索爾沉着步伐回房,再一次于夢中的眼睛相遇。
那眼睛卻變了。
透明的眼淚幹了,濃厚的恨意卻噴薄而出。
索爾這回總算是看明白了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仇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