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43 互争鞠來亦争心
清明一過,每下一回雨,那天氣便是又熱上一分。
人們的衣裳是越發輕便起來;聿珏換上那薄如蟬翼的碎花綢衫,搭了刺繡抹胸,在外頭罩了件半臂罩袍,罩袍遮掩不住那吹彈得破的凝脂雪膚,連那精巧纖細的頸項都給人瞧得分明;即便給年少姑娘穿來是顯得有些大膽,是也愛美不落人後。
宮裏頭的仕女近來流行這樣的穿著,就連宮女亦然;即便宮女之間地位或有高低,年紀老幼亦有所不同,大夥兒卻像是春天群芳争豔般,私底下互別苗頭,彼此品頭論足的,早已見怪不怪。
聿珏離開太醫院,與聿珶一道乘着轎趕往禦林苑;春日草長,一大片青綠草地上,已有數人乘馬來回奔跑着練習。
擊鞠是近年來宮廷仕女盛行的游藝活動,場上分成兩組,一組四人,各乘一騎,手拿長槌來勾鞠互攻,兩邊各設立一木造門框,把鞠擊入對手門框者可得一分;每回賽局少則四巡,至多七巡,一巡約莫一盞茶時間;不僅考驗擊鞠的技巧、彼此間的聯系,亦考驗賽者的騎術,每當兩者為搶鞠或是在木框前的激烈攻防,總能博得旁觀者滿堂喝采,很是刺激有趣。
皇後愛馬善騎術人盡皆知,其擊鞠手法在仕女間亦屬上乘,這回國舅的愛女任芷嬛據說是主動來向姑姑挑戰,她前年遠嫁關外,難得回娘家一趟,卻不想還是對宮廷游藝念念不忘?
“母後!表姊!”
聿珏才一下轎便朝場上大喊,頭戴帷帽、雙色披風的皇後回過頭來揮手,算是招呼過,而任芷嬛正揮汗在場上加緊練習,瞧她與其他人搶成一團,馬蹄幾乎要碰在一塊兒,随時都可能絆倒,直叫人捏了把冷汗。
“珏兒來啦?”
聿珏仰望着馬背上的皇後;只覺得那熟悉的身影此刻看上去,竟是那樣飒爽豪邁。“才送谷烨卿去太醫院後就偕聿珶一起過來;知道這兒有熱鬧可瞧,怎能少了我呀?”
一聲愉悅又低沉的嗓音介入母女間,可不是陪愛女上京的國舅爺,任勳襄。“幾年不見,聿珏還是那般活潑可愛?舅舅瞧妳,一點沒變啊!”
聿珏甜甜地喊了一聲“舅舅”,皇後呵呵笑着,“可不是嗎?在這宮裏,就屬咱們聿珏最是逍遙!”
“梓韶,瞧妳一臉得色,聿珏能享受這等逍遙日子,還不是拜妳這娘親所賜?”
“大哥這是在誇我,還是損我呀?”
“當然是誇妳啦!”任勳襄趕忙開脫,“待會兒擊鞠我還巴望着妳手下留情,怎會不識時務到挑這時來惱妳?”
皇後哼笑一聲,輕輕甩着長槌上了草場,權充是活絡身手;約定時辰很快就到,衆人停下練習,數數人手竟發現缺了一個?
“怎麽?蔡太師的媳婦兒沒來赴約?”皇後立馬便蹙起眉來,只因她最是不慣那些個言而無信之人。
正當愁着場上缺一人,恐要拂了皇後的興致,忽聞一道嬌脆嗓音介入——“表姊那邊少人是不?我來。”
衆人聞言紛紛往聲音來處望去,只見一匹珊瑚寶馬信步踏入草場,馬匹上的人兒一襲銀白春衫,素白帷帽遮掩不住她的姣好面容,她一手執馬鞭,另一手持着鞠槌,那自信從容,好似擊鞠能手。
“大、大姊?”聿珏代替衆人喊了出來,場上仕女瞧見長公主駕到,是也又驚又喜。
除了皇後之外。
“琤兒?”她這下子當真摸不着頭緒;為何聿琤會出現在這裏,且還是一副準備妥當的模樣。“妳要上場?”
“表姊,別來無恙?”聿琤與任芷嬛打過照面,又回到皇後身上。“參見母後,蔡太師的媳婦兒身體不适,不克參加,要聿琤代她上陣,順道要我給母後賠個不是。”
她策馬躍了一小段距離,竟是往任芷嬛那方靠攏。“聿琤是也許久未活動筋骨了,難得今兒個表姊興致高昂,讓我躬逢其盛,我便是來助表姊一回……母後覺得如何?”
瞧聿琤一派輕松,皇後這廂竟是神色不豫,顯得有些兩難。
“大皇姊竟打算與母後為敵?”一向沉靜的聿珶與聿珏互瞧一眼,竟是面露愀然。“二姊,您可知她擊鞠身手如何?”
聿珏刷白了臉,搖搖頭,“我從不知道大姊會玩擊鞠!”後頭一群人聲雜沓,是那緊跟在後的長公主儀仗,為首的裴少懿立于聿珏身邊,眸光鎖在馬背上的聿琤,也顯得很是憂心。
“琤兒若想活動筋骨,為娘的自是不好反對。”皇後環顧左右一眼,沉下臉面。“可娘得把醜話說在前頭,擊鞠場上無兄弟;妳我站在不同邊兒,便是對手,娘定是全力求勝,絕不會有絲毫懈怠;可想清楚了沒有?”
“母後的厲害,我跟表姊心知肚明,若聿琤也與您一道,豈不是讓舅舅說咱母女倆欺侮他的寶貝女兒?”聿琤策馬上前,那珊瑚寶馬朝皇後的玄馬哼了哼氣,活像是尋釁來着。
“好!琤兒好膽識!”皇後調轉馬匹繞到其餘三人後頭,難得先采了守勢。“柳莳松,開始吧!”
見聿琤堅持要來助她,任芷嬛不但未露喜色,反而是惴惴不安的。“長公主!妳、妳還是跟娘娘一道……”
“欸!聿琤若是陪着母後,表姊焉能抵擋母後的攻勢?”聿琤反而沖着她一笑,“放心!聿琤或許不比母後熟練,到底還是練習過數回,比過就知分曉!”
任芷嬛焉能不明了聿琤的心思,她想不到的是,原先僅是一個懷舊趣味的請求,卻因聿琤的加入而變成了皇後與長公主母女間相互角力的戲碼。握着鞠槌的她因緊張而指節泛白,而一旁聞聲而來欣賞賽局的衆人,活像是終于找着了鼓噪的着眼處,吆喝聲浪竟是越發熱烈了。
果真開賽之後,最受人矚目的兩人其中之一,也是半途殺出的聿琤為她頻頻制造機會,任芷嬛對上其餘三位貴族千金還稱得上旗鼓相當,就當甩脫第三人,準備攻門得分之際,開賽至今還沒有太多亮眼表現的皇後,腳下玄馬忽地一躍,鞠槌堪堪介入了她與鞠之間的空隙,輕易斬斷攻勢!
不出則已,一鳴驚人,皇後很快傳給他人,借着馬匹速度,很快穿過大半場,借着一次精巧導傳,不眨眼就要兵臨城下!
“好身手!”聿珶忍不住驚呼,放眼場上八匹駿馬,只有皇後的玄色寶馬靈活迅捷、動靜自如,加諸本身擊鞠手法卓絕,光靠她一人便能敵過對方兩到三人,皇後一方若真欲取勝,聿琤與任芷嬛絕無可乘之機。
賽局不過一巡,皇後便親自連下三城,第二巡攻勢稍緩,興許是聿琤開始主導起守勢,指揮着另外兩名千金看管于門前,皇後的攻勢不再順風順水,但論馬力,畢竟是那玄色寶馬占絕對上風,一記強行突破,守門的兩人即便伸長了鞠槌亦無法攔阻,加上突如其來的長射,一不留神又丢兩分。
這廂皇後主導的攻勢勢如破竹,反觀賽前神态自若的聿琤,卻因實力差距太過懸殊,讓她面子有些挂不住;她明白,皇後是刻意要讓她知難而退,才會縱使面對實力差距懸殊的對手亦是全力以赴。
她不甘心,不甘這樣束手就擒,明明是她要來向娘親挑戰,卻成了衆人的笑柄!
觀賽的衆人起初是也熱烈吆喝,卻沒意料到兩方實力差距如此懸殊,不過二巡已顯得意興闌珊起來。
“四巡就了結了吧!”皇後手持長槌,不知是向主持賽局的柳莳松指示,抑或是對一心想贏過她的聿琤放話,駕馬緩行的她威風凜凜,若将鞠槌換成了大刀,卻是像極了那征戰沙場,無往不利的骁勇戰将。
不知何處傳來的嘆息聲,恰恰入了聿珏的耳裏——“長公主賽前如此自信,卻是給認真起來的娘娘打了個一敗塗地,真叫人失望……”
聿珏的目光牢牢鎖在那抹亮麗鮮豔的銀白身影上,帷帽下的聿琤已是沉下臉來,給皇後這般羞辱似的打擊下,愛好面子的聿琤肯定不會就此罷休!
“湘君!”
不着痕跡的縱觀場上動靜的湘君,是也注意到了皇後與長公主母女之間的氣氛變化;她低頭湊近,“殿下何事吩咐?”
“待會兒妳多留神場上的動靜,尤其是大姊……我怕她為了求勝,做出什麽難以預料的事情來。”
湘君瞇細了眼,沉聲允諾,“湘君明白!”
第三巡開始前,同樣由落後的一方先攻;聿琤招來任芷嬛,低聲表明了計劃。
任芷嬛聽聞了,卻是大駭。“長公主您……那太過冒險了,千萬別要做出這等事來!”
“論馬匹速度,除了我之外,焉有他人可迎面趕上母後?”聿琤抿起嘴來,“別忘了,咱們一次也未能得手,若就這樣敗下陣來,妳可甘願?”
“那也是因咱們技不如人……”
“既是技不如人,那更要孤注一擲!”聿琤打斷了她的話,以長槌觸鞠,表示要親自主導攻勢;任芷嬛沒法子,只能由着她去。
第三巡比賽方啓,聿琤一改先前只采守勢或在旁協助的姿态,幾乎是像不要命般的推着鞠闖進皇後那方的防線!
“哦?”聿珶見聿琤如此大膽,疑惑的望了聿珏一眼。
“大姊她這是……”聿珏見她筆直沖向皇後,心底多少已有幾分了然。
其他仕女見長公主攻勢如此猛烈,為免沖撞,非但沒上前阻撓,反而連忙走避;皇後見狀,勒緊玄馬上來争搶,你争我奪之際,鞠槌互相交碰在一塊兒,兩人正面交鋒即是毫無保留的近身逼搶,比氣力,更比膽識!
衆人全給長公主這一大膽到近乎亂來的作法驚醒,不過多虧此舉,使這一面倒的賽局,稍稍出現了些許懸念,是也睜大眼注視着。
聿琤的珊瑚寶馬盡管較皇後的馬匹年幼,論資質卻不遜色,只可惜手法終究棋差一着,任憑她想盡辦法,幾招虛招完全無法調動皇後,越打越是着急,一時力道過猛,将鞠推離身邊些許,遂給皇後可乘之機!
就在這間不容發之際,皇後的鞠槌早到了這麽一些,硬生生劫走了聿琤的鞠;母女近身交鋒,地位又是最尊,一旁仕女擔心遭到牽連,全都只敢做壁上觀,就連任芷嬛也深怕卷入二人争奪,以至于惹出更大的事端來,是以當一方終于搶斷,卻是無人能及時接應。
皇後策馬上前争搶,聿琤不願放棄,也迅速調動馬匹,兩人争先恐後,伸長了鞠槌,馬匹的速度越發加快!
先搶着點的是皇後!
皇後把鞠送向其中一人,形成轉守為攻之勢,聿琤的珊瑚寶馬真正使将起來,卻是沖向她的玄馬來着,眼看閃避不及,随着聿琤一聲嬌呼,母女倆的腳下坐騎向前奔走一陣,終究是撞在一塊兒!
兩匹馬奔馳之間碰着,力道驚人,饒是騎術精湛的皇後亦是略失了身形,首當其沖的聿琤更不消說,珊瑚寶馬幾番踉跄,止不住勢頭的向前傾倒,恰恰就在玄馬蹄下……
“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