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顧惜朝用手指輕叩着琴弦,一下,兩下,三下。他的眼神迷離得像空中的雲。
也許,人由生到死。又由死到生地轉了一轉,想法都會改變。晚晴,是曾經深愛過。可是,她就像是秋天最後的殘豔,像傍晚的一抹彩霞,像即将枯萎的花朵最後綻放的絢爛。就這樣,她把生給了他,卻把死留給了自己。沒錯,兩個人是相愛着,卻并不了解對方的心。這比不愛還可怕。一切的悲劇也就由此而生,最終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結局。
回想當年在金殿之上,自己是不甘心就此死去的,那一刻自己甚至怨恨晚晴。可是,這樣迷迷離離地過了兩年,這一切仿佛都已是前生的事,想記住,卻總在消失在記憶中,想抓住,記憶又怎麽能被你握在手心。
顧惜朝低嘆一聲。就像晚晴從頭至尾都在自己跟鐵手之前搖擺不定一般,自己豈不是也在權勢與晚晴之間猶豫過。那麽,還能怪誰,怨誰,恨誰。相愛卻不能相知,如今想來,還不如不愛罷。晚晴,就像一把鎖,鎖住心靈,鎖住情感,甚至左右他的人生。現在,自己醒了,這把鎖,也已經開了罷。
“一個人在發什麽呆?”一個渾厚的男音響起,是戚少商。顧惜朝一驚,自己想得太入神,不知何時戚少商已靜靜地坐在對面。他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沒什麽。”
戚少商淡淡道:“往事已矣,你也不必太傷感。”
顧惜朝半側着頭看着他,眼中又露出那種似笑非笑的神色。“你真不枉是我的知音啊,我心裏想什麽你都一清二楚。大當家,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麽?”
戚少商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道:“那要看是什麽問題了。”
顧惜朝站起身,走到坐着的戚少商身旁,湊在他的耳邊,輕輕地問:“我想問你的是,你為什麽要一次一次放過我呢?為什麽對我如此優待?”他露出一個奇怪的微笑,更貼近他,幾乎嘴唇已貼上了戚少商的耳垂,戚少商感覺得到他口中呼出的熱氣,還有縷縷發絲拂在自己臉上。“難道說,你對我的寬容,都是來自于旗亭酒肆那夜,你的一吻?”
戚少商霍地站起,險些撞上顧惜朝的臉。他頓時覺得口幹舌燥。兩個人的臉相距不到一寸,顧惜朝也不退後,戚少商看得見那雙亮晶晶的瞳仁中自己的影子。
“你……你為何一直要誘惑我!”過了不知多久,戚少商咬着牙,一字一頓地道。他一手摟住顧惜朝的肩頭,發瘋也似地向他唇上吻了下去。
顧惜朝沒有反抗。哐啷一聲,身旁的椅子被撞倒了,兩個人一起倒了下去。
良久,戚少商擡起了頭。顧惜朝睜開眼睛,舔了舔有些麻木的嘴唇,笑道:“你是打算一直壓着我嗎?你可不輕哪。還是想接着做點什麽?”
戚少商注視着他,道:“不僅是因為那夜的一吻,還因為你說,從來都沒有人如此待你。”
顧惜朝冷笑一聲,道:“你真的相信嗎?戚少商,你還相信我說過的話嗎?你知不知道,我顧惜朝是什麽出身?”
戚少商一愣,道:“赫連也說過如此的話,問我知不知道你的出身。這又有何幹系?”
顧惜朝笑了,笑得讓戚少商都有些心神動蕩。“有,有很大的幹系。”他又把嘴唇貼到戚少商耳邊,輕輕地道:“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出身——青——樓。”
他推開戚少商,笑道:“你現在可明白了?那天晚上那一吻,對我根本什麽都不算。事實上,你只吻了我我還挺失望,我以為你會碰我呢。沒關系,反正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
啪地一聲,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了他的話。他也不管嘴角的血跡,繼續笑道:“你知道嗎,我是婊子的兒子,你想我又是什麽人?我還清白得了嗎?我還幹淨得了嗎?哈哈哈……”
戚少商冷靜了一下,冷冷地道:“你說的,究竟有幾分真情?你該知道,這個,我問問赫連就會知道,你犯不着為了氣我而來騙我。就算你是婊子的兒子,也不等于你也是婊子。你為什麽要說這些話來刺激我?傅宗書已死,晚晴也已過世,那一切的牽絆于你而言已只是回憶,我早已原諒你,你還想怎麽樣?再找一個靠山,再次興風作浪,又把我當作你的踏腳石?”
顧惜朝直視他,冷冷地道:“你是大俠,江湖上人人景仰的大俠。我是什麽?出生低賤,婊子的兒子,沒有看得起。不管我作什麽努力,也沒有人看得起我。”
“我從來沒有看不起你。不管你是什麽出身,比這更糟的,我都能接受。畢竟出身不是自己能選擇的,你吃的苦比一般人要多得多。”
顧惜朝冷笑道:“那大當家是可憐我了?可憐我顧惜朝受盡世人的冷眼和嘲諷,來同情我,憐憫我?你可知道,你的同情和憐憫,比別人的白眼更讓我厭惡!”
戚少商有點怒意,道:“你這完全是在強詞奪理,你是想跟我吵架嗎?
我沒有可憐你,我從認識你就欣賞你,你心裏明明知道我對你怎麽樣,你怎麽一定要說這些謊話,傷害你自己?”
顧惜朝望着他,唇角緩緩浮起一個笑,一個近于妩媚的笑。“我傷害自己,你心疼?”
戚少商瞪着他,控制不了地吼了一聲:“顧惜朝!你到底想說什麽?你到底要我做什麽?
顧惜朝還在笑,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只小狐貍:“你想做什麽,你自己最清楚啊。”他笑容一斂,身形一動,欺至戚少商身前,拔出他的逆水寒,橫在他脖子上,冷冷地說:“我一直想殺了你,你知道嗎?我是真的想殺了你,你讓我心亂,讓我心軟,也讓我心動!”
戚少商任冰涼的劍鋒貼在自己脖子上,沒有動。
“從那一夜開始,我就知道是個錯誤。我是一心一意要殺你完成任務,我是準備用你的頭去換取我進身的階梯。”顧惜朝的眼神空空洞洞的,仿佛什麽也都沒有。戚少商也一動不動地聽着,這淡淡的話語竟孤寂得像冷夜的風。
“我連晚晴都沒有吻過,卻吻了你。”
戚少商聽了這句話,驚詫不已地看着顧惜朝。
“我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那天的酒太醉人。可能是你的微笑太迷人。或者,是因為從來沒有人用你看我的眼光凝視過我。我真希望你再用力抱緊我,可是你沒有。我讀得懂你的眼神,你是想起了很多事,連雲寨,你的身份,你的兄弟,還有息紅淚。如果你能發狂地抓住我,我不會從你懷中溜走。”
“那又如何?”戚少商緩慢而苦澀地開了口。“除非我當時就殺了你,否則,你還是會來取我的性命。”
顧惜朝點點頭:“是,我會。所以——結局是不會改變的。”他收回劍,低頭看着如秋水的般的劍身。“我恨這把劍。”
他轉身背對戚少商,道:“我走了。這張琴既然是你送我的,我也一并帶走了。”
“你現在就要走?”
“早走,晚走,結局都是一樣。你仍然是戚少商,我仍然是顧惜朝,即使你原諒我,前塵往事也決不可能一筆勾銷!”
“真好笑,我不怪你,你反倒恨我。”
“不是恨你,只是我無法面對自己。”
“……留下來,可以嗎?”
“……那麽,你願意抛下這一切,一起走嗎?”
“……”
沉默仿佛是沒有盡頭的。顧惜朝仰頭大笑,他右臂運勁,把逆水寒劍遠遠地抛了出去。逆水寒深深釘入連雲寨的城牆之上。他大踏步地向外走去。風送來了他的笑聲。
“所以,即使我為我們設想了無數的結局,卻一直明白只是夢想。早知道,不如讓你殺了我,或者,我殺了你。”
他的笑聲消失在風中。戚少商慢慢走到城牆邊,拔出逆水寒,突然狂叫一聲,把這柄切金斷玉的寶劍遠遠地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