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番外之二·花月正春風(1)(卡文福利) (1)
作者有話要說:這是卡文+YY産物,二哥絕壁不·是人生的,80%原創,剩下20%綜;微·人生背景;十分親媽,偶爾小虐加餐;總3w左右,多了就坑【咦】;更新很慢;其他人樓主會挑自己喜歡的寫,如有雷同,大約也是樓主寫的【哪裏不對啊喂!
大雨下了好幾日,今天終于放晴。細細聽着屋外檐角滴滴答答的水聲,從曦光破曉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在等待。
陽光透過半掩的雕花小窗,傾灑在室內,落下細碎的一片金。它那麽明亮,那麽耀眼,仿佛正歡躍着期待什麽。
很快,府裏的下人們陸陸續續都忙起來了,走廊上遠遠地傳來淩亂的腳步聲,走的跑的,笑的罵的。這幾日整個劉府都忙着籌備劉家少爺的婚禮,這場因為未來少夫人執意為姥姥守孝而推遲了三年的婚禮,終于将在今天莅臨。
忽而有誰的跫音漸行漸近,似是正往這間後院的偏僻小屋走來。不由得振作了不濟的精神,他忍不住聽得比剛才更仔細。近了,近了,更近了。到了門口,卻沒有停留,直直地去往另一個方向。
——那不是三妹。
很多婚嫁的用具都被堆在後院,加之誤入的賓客亦有之,今天出入來往的人便愈加多了。吉時一到,劉府大門外便放起鞭炮,鑼鼓唢吶竹笛也都歡騰喧鬧起來。從那麽多雜亂的腳步聲裏仔細分辨出妹妹的并不容易,有好幾次他都險些昏厥過去,高燒,失血,重傷,和頭部撞擊引起的強烈眩暈,幾乎令他這副原本就不那麽強健的軀體難以承受。他也曾整日昏睡,也曾自我厭倦;他曾經寧可一個人在此靜靜死去,也曾想過萬一有幸康複,又該如何自處——卻很久很久沒有像今天一樣,強打着精神等着什麽人來。
來看看他,看他一眼,他就心滿意足。
分明是在等待,時間卻莫名過得飛快。或許是因為沒能等到她罷,才會想着,為何這一個上午竟然流逝得如此迅速?
今天下人竟然準時來送飯了,真可謂托了這場婚禮的福。原本的三日一碗冷粥,今天也變成了好飯好菜。然而對他而言,他卻寧可下人送來的依然是冷卻的稀粥。
他的嗓子疼了好幾天不見好,因為發燒,現在每一次輕微的吞咽都像是折磨。
果然,粗暴的男仆從茶壺裏倒出數日未曾換過的茶水,用竹筷往飯碗裏攪拌了幾下,大步行到床邊,單手擡起他的上半身,企圖将這所謂的“食物”給這不能行動無法言語的廢人當口灌下。卻不料那廢人平日裏還算溫順,無論別人怎麽對他,他都只是任由糟蹋,連一個眼神都吝于給;今天卻莫名地在他抓起他衣領的瞬間睜開了眼,那種目光說不上冷談不上絕,只是眼底那種事不關己的淡漠、居高臨下的傲慢與鄙夷,簡直可以将他所剩無幾的良心和自尊剮上千百萬遍。
他雖躺着傷着病着,甚至被人揪着衣領強行喂食,此刻卻仿佛高高在上的是他,任人宰割受人欺淩的才是對方。
下人心中打鼓,想到老爺“好好照顧”的吩咐,一時有些心虛;可看他這樣,又難免覺得不甘。“呸!便宜了你!”他往地下啐了一口,将飯碗丢在旁邊,“過幾天再來喂你,今天忙着呢!”
低丿賤,虛僞,膽怯。他重又合上眼,心裏想着,今天是沉香的婚禮,三妹抽不出身,也是理所當然。
就是前些日子,他受人沖撞,重傷垂危。他的三妹來給他治過傷,接連數日,不曾間斷。他甚至看見三妹眼中搖搖欲墜的淚水,他以為三妹對他多少還存有些兄妹之情。
——他真的是這麽以為的。
上午不來,還有下午。下午便是拜堂成親的時候,媒婆那尖銳的聲音從前廳一路穿過那些連他都不曾看過的院門廊牆,緩緩在他耳邊駐了足。
沉香,劉府的少爺,妹妹的兒子,也是他的外甥。他要成親了,他不再是多年以前只想着做員外的那個嗓音稚嫩、笑容純粹的孩子了,他終于……長大了。
有很多事,現在想來都不知道是悲是喜。就想回憶裏的天氣,似乎總是籠罩着一層蒙蒙的灰,是雪是晴?或者說,該雪該晴?
劉家村外那條小河畔,天光潋滟,水色清亮。早已習慣了冷漠的他,從在那個清晨看見外甥的第一眼開始,眼裏便溢滿了怎麽也遮掩不住的喜歡。
便是今天……他要成親了。他可以成為一名獨當一面的男人,頂天立地,萬夫莫開。
或許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蒼白的唇角那一抹微渺的笑意。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送入洞房。
一字一句,他聽着。
這就是人間,他所愛着的人間。
夜幕終要降臨,夕輝斂去,灑了一地的陽光漸漸淺了淡了,奄奄一息,直至死亡。
他眼裏的光芒,也正一點一點,随之黯淡。
今日……她許是累了罷。明天,明天她一定會想起她的哥哥,會來看他一眼,一眼就好。
他仍舊固執地這麽想。
入了夜,劉府依然沒有安靜下來的跡象。許是有人在鬧洞房罷,吵鬧得緊。他向來是個喜靜惡動的人,如今卻非但不覺不适,反而隐隐有些欣慰之意湧上心頭。那只小狐貍的确是個好女孩,将來也必定是個好妻子、好媳婦、好母親。如此,又一對相愛的新人能就此攜手,他又有什麽理由不為他們高興?
三妹現在,一定也笑得很開心。
看來今夜是無法修煉了。他睜開眼,瞥見窗口投射進來的那束銀白純淨的月色,目光從起初的漠然,漸漸帶上了一絲狠戾。
豬八戒,豬八戒。若有一日能走出這裏,楊戬定叫你生不如死。昔日侮辱,必要你百倍相償!
雖然困倦疲累,他卻仍是徹夜無以成眠。到了第二天,他依然在等,依然在等。等到朝晖掠去,忽而便夕光沉寂。窗外那開了幾日的火紅的椿花,終于在夕陽西下的時候,從枝頭狠狠跌落下來。
好,好……他只在心裏默念着這個“好”字,反反複複,不厭其煩。
終于,想睡了。
到了半夜,更夫打過三次,小屋的門忽然被吱呀一聲推開了。一個碧色蓮裝、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子小心翼翼地一腳踏進門檻,輕喚了一聲:“二哥?”
無意中被揚起的灰塵嗆得咳了幾聲,他探手在鼻子跟前重重扇了幾下,才覺得好過了些。這屋子給他的感覺有些奇特,或許不是因為黑夜而顯得尤其黑暗,而是它本來就該如此黯淡。他眯着眼睛向四處看了看,終是借着月色捕捉到了牆邊那一張簡陋的床塌,和無聲無息躺在上面的人。
他只知道楊戬被安置在這裏,卻沒想到,所謂的“安置”,竟然真的只是對待物品的“安置”而已。當初三聖母說要收留他,他以為她真的是把他當成哥哥來照顧,卻不想,她竟然是如此對待她的二哥的。
月光映得楊戬臉色更加蒼白,此刻他只是沉沉地睡着——不,以他的警覺,現在恐怕是已經昏了過去。男孩用力咬了咬唇,想到以前封神時自己受傷,楊戬是如何衣不解帶照料自己,心上便仿佛被撕咬過一般地疼。他甚至還對他的二哥說過那樣的承諾,可如今他真的躺在床上不能動了,他卻自顧自地出門游山玩水,以為兄妹之情足以超越二十年的仇恨。他真是太天真了,三千多歲的人了,他怎麽還像個孩子一樣不成熟?!他咬着牙,要是三聖母現在在他面前,他簡直想要……
然而他沒有。他只是探出了小手,學着楊戬以前照顧自己那樣,輕輕用手背覆上了他的額頭。
額上滾燙,不知道已經燒了幾天了,竟然沒有一個人理會過他的病。如若他知道前天三聖母還來給他治過傷,卻根本沒有注意到他高燒不退的話,現在恐怕就不只是氣得牙癢癢而已了。
他的手反射性地縮了回來,遲疑片刻,又搭上楊戬的脈搏。三年前他曾給楊戬搭過脈,他為開天神斧所傷,全身筋脈盡斷,也失了語。而三年後的今天,他的脈象竟然不但沒有好轉,反而相比以前更不樂觀。就算,就算真的仇深似海,他們也不該做到如此地步……收留仇人是多有侮辱性的把戲,楊戬這般高傲的人又怎麽承受得起?!更何況他們還是至親。楊戬做了什麽?不錯,他壓妹殺甥,可那又怎麽樣,他成功了嗎?他沒有。此時此刻,他看見的只是勝者耀武揚威,而敗者……
楊戬是他的師兄,無論如何都是師兄。
男孩子站在床前,心裏始終憋着一口氣,随着楊戬脈搏每一次微弱的跳動,他的胸膛起伏得越來越厲害,終于火尖槍一頓,霍然轉身向外走了幾步。然而還未走出房門,他便又駐了足,慢慢回轉身來。
與其現在去找楊蓮理論,還不如把楊戬帶走。他下定了決心,又折回來。卻又想到他身上的傷不知愈合得怎樣了,當即解開他的衣物看了一眼。
只這一眼,熱血熱心的他便幾乎被氣得失去理智。好一個妹妹,好一段兄妹情!既然如此,今後你便別想要這個二哥了……
楊戬傷勢極重,不宜移動,哪吒自然無法将他帶走,只能盡己所能為他理順了胡亂沖撞、虛實不定的內息,末了又施法關緊了門窗,免得他再着涼。
“二哥,”他的嗓音脆脆的,帶着一股難以褪去的孩子的稚氣,“哪吒這就上天找太上老君那老頭子,以哪吒的腳力,一個時辰就到了,你等我。”說罷想走,又忽然想起了什麽,“地上是一個月,二哥你可別以為哪吒像楊蓮一樣狼心狗肺,一走就不回來了。”
沉香成親的這幾天,劉府自然是熱鬧得很,如龍八龍四、梅山兄弟、孫悟空豬八戒等等人物,都留在華山小住。然而後院他們是絕不去的,畢竟誰也不願在這樣的大喜日子裏看見那全身癱瘓的宿敵。楊戬病得厲害,哪吒走後的第二天傍晚,他醒過一次,只覺得渾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黏膩發冷,難受非常。他大約還是知道哪吒來看過他的,心想他雖然是個孩子心性,卻重情重義,若非被氣得七竅生煙,他絕不會背叛沉香,親自出手給他調理內息。
他想着,便又昏睡過去。如此睡睡醒醒,時光不知溜走了多少。高燒昏睡的第五天,那些前來做客的也都是時候要走了,劉府才漸漸冷清下來,楊戬難得蘇醒過來的那些時間裏,也不會總被那些牌九聲和談笑聲吵得頭疼了。
梅山兄弟與楊蓮相識較久,也是最後一個準備離開的。他們這次來劉家村參加婚禮,也沒帶上哮天犬,只把他交給附近的小仙照顧;畢竟是多年的兄弟,現在心中亦是萬分牽挂,故而無論楊蓮如何挽留,康老大都執意要走。楊蓮見挽留不住,便與他們客套了幾句,道:“今後有什麽難處,大可與我們互通有無。”
這話裏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梅山六聖自認是粗人,不想計較。但既然楊蓮這麽說了,他們自然便開門見山道:“實不相瞞,我等确有一事相求。二爺在這裏也住了三年了,過去的事……只要他知錯了,便當它都過去了吧。我們兄弟幾個想看看二爺……幾千年的兄弟,我們……”說着又覺尴尬,畢竟當年他們也曾協助楊戬追殺外甥,現在說這些,竟有些像風涼話了。
楊蓮臉上果然僵了一僵,想到那天所見楊戬身上的瘀青和傷口,眼底隐隐掠過一絲不忍:“自然是可以的……自然。幾位大哥有心了,二……二郎神有你們這樣的好兄弟,實在不枉他……”竟是說不下去,轉身将他們領到後院。梅山兄弟見她一進後院便不再前行一步,心中只道她當年受創極深,仍不能面對如斯殘忍的楊戬,不免又對她起了同情之意。
不願被楊戬發現他們來看他,幾個大男人如今也放輕了腳步,小心翼翼地走到廊上,撥開陳舊的四分五裂的窗戶紙往裏面看了兩眼,只見房內陰冷,簡單的幾件家具上面積滿灰塵。從窗口望進去并不能看清楊戬,惟獨隐約見他身着白衣躺在榻上,人總算是還在,也是平靜的。幾個兄弟暗暗松了口氣,心裏卻莫名地又像是被什麽吊住了一樣,揪得難受。可他們如今又不該得寸進尺再要求進屋去看,便唯有就此作罷。幾人謝過楊蓮,便駕雲而走,回了灌江口去。
一路上,向來話多的兄弟幾個竟然不約而同地沉默着,沉思者有之,悔痛者有之,嗟嘆者亦有之。等抵達了灌江口,接回了哮天犬,推開那扇熟悉的漆黑大門,老四才開口道:“你們說,二爺會不會更想回家?”
“誰不想回家……尤其是傷重的時候,”老六接道,“如果我現在不能動不能說,我每天都躺在床上,我一定每時每刻都想着要回家,想着以前的事,以前在家裏發生過的事。”
康老大是最沉默的一個。他把哮天犬安頓好,又給他飯食,他卻仍是恹恹的連聞都不聞一下。他嘆了一聲:“兄弟們,這些日子也都累了,各自歇着吧。”
快要中秋了。夜入三更,康老大卻仍是無法入睡,唯有披衣而起,舉步踏進院中,擡頭便看見漫天銀芒。月光,月光……以前他們的二爺,便常常身着銀铠,孑然一身立在真君神殿那冷風徹骨的長廊上,仰頭望月。月輝勾勒出他清冷單薄的身形,他精致的側臉眉眼素麗。月光映在他眼中,那眼中或許也曾有過情。
不知不覺,他已走到了昔日楊戬的卧室前。楊戬本身對生活并不那麽講究,倒是那時候的楊蓮,雖然任性卻也可愛,懂得過生活,常常在家裏擺設各種花卉書畫來裝飾,這冷冰冰的家裏才添了幾番情趣。後來楊戬把楊蓮壓在華山下,真君神殿裏的花草都枯死在青瓷花瓶裏,楊戬卻不準下人換掉,常常看着那些枯枝殘葉,便能想上很久的心事。
現在想來,他大約對妹妹還是有些依戀的。然而當時已有成見,只想着他心思頗深,捉摸不透,以為他又有什麽算計而已。
推門而入,房裏的擺設十分簡單,一張床,一個櫃子,一張書桌,幾個香爐,僅此而已。冷冷清清的黑白兩色,清清冷冷的爐煙袅然,他幾乎能看見楊戬那孤寂的身影就站在窗邊,道道冷光籠罩着他,仿佛要将他從此攝走,無可複返。
書桌上的筆架,筆架上殘缺的風鈴。那三塊風鈴代表着什麽,楊戬從未向他們說起過,許是他心上不可被觸及的傷痛罷。可是康老大卻隐約知道,這串風鈴對他而言,這串關乎親情、關乎家庭的簡陋風鈴,到底有多重要。
——如果我現在不能動不能說,我每天都躺在床上,我一定每時每刻都想着要回家,想着以前的事,以前在家裏發生過的事。
老六的話回響在他耳邊。是啊,一個人最脆弱無助的時候,往往會想到家,會想要回家。家裏的一草一木,家人的一颦一笑,無論隔了幾個三千年,恐怕都能在無盡的疼痛和寂寞裏,被慢慢喚回,慢慢咀嚼出個中悲甜來。
院中又傳來哮天犬的悲鳴。每夜每夜,從未間斷的悲鳴,總是在提醒着他們,楊戬活着痛着病着傷着,可是他過得不好,更回不了家。
仿佛是破空的一聲哀嚎,楊蓮滿身大汗地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她又夢見小時候的那些慘事,也夢見她的二哥。二哥仍舊像以前一樣保護着她,可是他卻終究成不了那麽堅不可摧的壁壘了。無數天兵倒在他的三尖兩刃刀之下,可是他轉過身來時,胸前一道斧傷,正汩汩滲着鮮血。
他倒下了,從此,再也沒有站起來。
楊蓮坐在床頭狠狠地捂住了嘴。身邊的丈夫還未醒來,奇怪的是,這一次她就算是凝視着丈夫的睡顏,也無法說服自己冷靜下來、忘記噩夢裏的一切。
她悄悄地起了身,披了外衣推門而出,向後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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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伫立在後院那熟悉而陌生的小屋之外,深深吸了口氣,方才推門而入。屋子裏黯淡而靜谧,塵灰飛揚的氣息散在鼻尖,幾乎嗆出了她的眼淚。
強行壓抑着過分迅速的心跳,她一步步向床前走去。這間客房的确是她撥給楊戬住的,在那以後她便把楊戬交給了劉彥昌照顧。她只是不知道,沒過多久,劉彥昌也如法炮制,把這件麻煩事交給了劉剛、劉富兩個下人。他的确也曾囑托過他們“好好照顧”楊戬,可是下人們自然是只知道看臉色的,見老爺夫人根本對楊戬不聞不問,自然也沒好氣,更別提“好好照顧”他了。
她便是這樣,任由她的哥哥在這從沒有打掃過的地方,帶着一身重傷,躺了三年。
這三年內,楊戬好幾次性命垂危,皆是為種種意外所救,今日亦然。楊蓮點了蠟燭,借着燭光看清二哥那蒼白的臉色、染血的裏衣,見他呼吸微弱冷汗不止,心中大恸,顧不得床邊地面灰塵遍布,徑直跪倒下來抽泣不已。哭了一陣,又忙不疊運起法力吊住他的命,叫醒幾個家丁連夜出門請來郎中。
第二天劉彥昌便注意到楊蓮對楊戬那狀似突如其來的變化,進門看了看楊戬的情狀,雖不是他所為,卻也十分心虛。再問楊蓮時,楊蓮只說:“我已逃避了三年,不願再逃避了。連梅山兄弟都能諒解他寬容他,為何我是他的妹妹,卻反而不能?”
劉彥昌只管點頭,不知該如何應對。楊蓮又道:“我已沒有了父親和大哥,幸而還有二哥和母親在……他們之中,我……我已不願再失去任何一個……就算他罪大惡極又怎樣,他仍是我的二哥,我沒有第二個二哥……我知道他脾氣不好,他就是在氣我私嫁凡人,他只是氣不過……可我根本心知肚明,卻還把他扔在這裏三年。像我這樣的好妹妹,世上大約獨一無二……”
劉彥昌上前兩步,握住她顫抖不已的肩膀,拭去她眼角的淚水,終于止住了她悲戚的喃喃自語:“沒關系,還來得及……三聖母,我們現在開始好好照顧他,他一定會……”
無奈“原諒”二字,劉彥昌是絕對說不出口的。他實在不覺得自己錯在了哪裏,就算真的要原諒,也該是他們原諒楊戬,而不該是楊戬原諒楊蓮。而楊蓮卻沒有注意到劉彥昌突然的停頓,只是倚在他懷裏不斷落着淚。
過了兩天,楊戬的體溫終于慢慢退了下去,人也蘇醒了幾次。楊蓮果然一直在旁悉心照顧着,一步也不走開,每當楊戬醒來時便低聲喚着他“二哥”,問他有沒有好一些。楊戬的神智還不甚清晰,模模糊糊聽見有人叫他“二哥”,他卻打從心裏想要冷笑,連看也不看那人一眼。到了第四天傍晚,楊戬才算是徹底醒了過來,第一個看見的,便是楊蓮。
“二哥……二哥,你醒了,”楊蓮跪在床邊,面色十分憔悴——她已跪了幾天幾夜不曾起過身了,“你渴不渴?喝點水吧?”說着便讓下人端水過來。楊戬被這一場病徹底掏空了身子,連思考都有些費力。此刻他只是躺在床上靜靜地看着她,看着他日夜牽挂的妹妹,眼裏有些驚異有些動容。
她終于肯來看他了?她總算還是記得……
“二哥,”楊蓮吃力地扶起他來,将茶杯湊到他蒼白幹裂的唇邊,“你喝一點,潤潤嗓子……你昏迷的這幾天,我給你吃了仙丹,又用寶蓮燈醫治過你的嗓子,過不了幾天,應該就能說話了……”
楊戬依然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總也看不夠,仿佛下一秒這個夢就要破滅似的。就着杯沿喝水的當兒,楊蓮依然向他說着他的傷勢:“開天神斧那些傷最為難辦,卻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至于其他的……”說到那些瘀青傷痕,她臉色微微變了變,“二哥,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身體養好……大夫說你前兩天差點就……”
差點就?目光微微一動,楊戬眼底劃過一絲了然。原來是這樣,若不是他快要死了,她根本就不會出現在這裏,她現在對他的好,都是要用他無盡的等待和重複的失望來換的。
他心裏揚起凜冽的冷笑。楊戬啊楊戬,你還嫌等得不夠麽?三年了,三年來,她唯一來過一次,是因為你快死了。你若不死,她便永不出面——她讓你活着,或許只是為了看你在這裏茍延殘喘而已。
楊蓮給他喂着水,忽而見他抿緊了唇,目光轉向他處,竟是再也不喝一口,而杯中的水僅僅少了一半而已。“二哥,你再喝一點……”她端着茶杯,聲音裏也帶了哭腔,“二哥,你可以生三妹的氣,可是為了你的嗓子,你也得再喝一些……”
可任憑她怎麽說怎麽勸,楊戬再也沒有看過她一眼,更不願受她滴水之恩。
楊戬這個人生來是有點犟的,有些事他一旦認定了,便很難再将他的想法扭轉過來。比如現在,他不相信楊蓮是真的為他好,就根本不願理會她分毫。
他生氣,他脾氣大,他記恨,這些楊蓮都是知道的。但他們做了幾千年的兄妹,她也很懂得怎麽哄哥哥開心,這些日子便常常親自下廚做些滋補的湯羹喂他喝,甚至親自給他煎藥,燒得一雙纖細的手又紅又糙。她做的這些,楊戬一樣不落全看在眼裏,目光卻如一個旁觀者一般,冷淡得很。
他的希望,早就在癱瘓在床的這三年裏磨得精光。可是徹底死心,卻是幾天之前,沉香成親的那些日子……那些鑼鼓喧天,歡騰雀躍的大喜日子,那些獨他一人在病痛中煎熬着,苦苦等待的日子。
楊蓮她,來得太晚了。
過了幾天,郎中來給楊戬看過,說他應該已經能說話了,還連連驚嘆這是個奇跡。幾人守在床前,臉上喜色還未退去,皆是熱切地看着楊戬,等他發聲。楊戬身子仍是不能動彈,一如從前冷冷地将視線從他們欣喜的笑容之上移了開去。
幾人臉上的笑容一下子都僵住了。劉彥昌只覺得難堪,咳了一聲,将郎中送了出去;劉富劉剛只是下人,正忙着觀察楊蓮的臉色,若她有明顯的不滿之意,他們便能抓住機會除了這個廢人——畢竟以前他們沒把他照顧好,以他冷清獨斷又記仇的小人心性,難保不會秋後算賬,到時候倒黴的就是他們了。
然而楊蓮卻沒一點怒意。她甚至非常平靜,将床頭點滴未進的湯羹收了,對楊戬溫言道:“二哥,湯涼了,我去熱一熱。你累不累?先躺一躺罷。”說着便扶着他躺下,見他呼吸有些急促,更是心知肚明地探手輕輕拍着他的肩,勸道:“別氣了,二哥,不要氣壞了身子……”
楊戬的情緒,很少瞞得過這個敏感的妹妹,如今也是一樣。然而到了今天,“妹妹”這兩個字不止沒變成重燃希望、重鑄信任的理由,反而像一條導火索,只要有一點怒火的火星,便能刺啦一聲燃燒起來,最後将他積累了三年的隐怒全部引爆。他從來就不是個好脾氣的人,也不會刻意地去體諒什麽人。對他的這個妹妹,他已将他所剩無幾的善解人意發揮到了極限,可是楊蓮的所作所為,卻令他心寒絕望。
既然如此,還要“善解人意”四字作何用?還不如通通抛棄,從此以後過一人的生活——他一個人,本就可以過得很好。
楊蓮仍不放棄,日日為他煎藥熬湯煮粥,時常見得她手上燙起的一個個小泡。到底還是兄妹,楊戬看她如此,心裏微微的還是有些疼痛有些動容的;但一對上她那雙眼睛,他就沒法把她再與多年前那個溫善的妹妹聯系在一起,更不能明白,到底是什麽讓她變得那麽快、變了那麽多?
只是因為劉彥昌麽?越過楊蓮肩頭,楊戬那冰冷的目光落在劉彥昌臉上。他已成了仙,功德還是楊戬給的;但是他真的配麽?他配得上楊戬的妹妹,配得上擁有楊戬的功德麽?!
他不配。就算他為他妹妹忠貞不屈,為他妹妹養了二十多年的孩子從無異心,為他妹妹和他唱反調那更是膽子大了去了,他也還是不配。
楊戬讨厭一個人,不需要理由。無論現今如何,無論後續怎樣,他都讨厭他。偏見已成,無以挽回。
見了他眼底那抹遮掩不去的狠戾之色,楊蓮手上的瓷勺不覺一顫,湯汁都灑在楊戬那身雪白的中衣上。楊戬愛潔,楊蓮趕忙四處找中衣給他換,然而找遍整個劉府,竟然除了那些粗布衣物以外,根本找不到一件哥哥的中衣。楊蓮實在無法,便取了本要給劉彥昌的絲質新衣來,褪了楊戬的衣服,換上劉彥昌的。楊戬還動不了,唯有任由妹妹換衣,卻知道這衣服是劉彥昌的無疑,當下便氣得差點一口氣接不上來。那頭劉彥昌還在給楊戬找衣服,楊蓮一邊為楊戬系衣帶一邊阻止他道:“別找了,那些都不能穿……我二哥穿不慣那麽差的布料,而且他傷還沒好,布料太差,他傷口會痛。”
劉彥昌嘆了口氣,楊戬再穿不慣,穿了三年也該慣了。也罷,一件衣服而已,給他就給他了,就當為自己贖罪罷。
他這麽想着,卻不知楊戬已經氣得喉間腥甜,幾乎吐出血來。楊蓮發覺哥哥臉色煞白,呼吸不穩,便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動作,将他扶起來不斷撫着他的後背,試圖讓他舒服一些。然而劉彥昌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一刻,他就要難受一日,身子又動不了,竟是無以選擇。
“二哥……二哥你怎麽樣了?”楊蓮連聲問,“哪裏不舒服?彥昌,快去拿藥來!”
劉彥昌應了一聲,飛快地就回房去拿仙丹。瓶中剩下的也沒多少了,楊戬這個樣子,得撐到什麽時候才是個頭?他一邊想着,腳下卻不敢怠慢,依言将仙丹送了去。剛一進屋,便聽見楊蓮不住勸他不要動氣。劉彥昌想來想去,也不明白楊戬到底在生什麽氣,難道當年三聖母嫁給了他這麽件事就能讓他氣上二十幾年?他微微搖了搖頭,暗覺無奈,正想說話,忽而聽見楊戬那熟悉而沙啞的聲音:“……你,你讓我死吧……”
他總算肯說話了——距離郎中診斷以來,已經過去大半個月,他卻到現在才開口說了第一句話。然而劉彥昌這一口氣還沒徹底松下來,便聽楊蓮大哭道:“二哥!是三妹不好,三妹不該把你扔在這裏不管,三妹不該……三妹明知道你生三妹的氣,卻還一直逃避,三妹真的知錯了……求求你不要說這樣的話,三妹……三妹不要你死……”
誠然,“他死了就好了”這種念頭,楊蓮的确是有過的。可如今這話由楊戬親口說出來,她卻更加無法面對,無法原諒當初那般殘忍的自己了。
她憑什麽讓他死?他是她哥哥,她怎麽能輕易就想讓他死?
所以她根本不奢求楊戬能原諒她。她要贖罪,她要做一個妹妹該做的事……絕不能再讓哥哥痛苦絕望。
那句話,楊戬卻是說完了便後悔了。他那究竟是一時之氣還是真有此意,或許連他自己也分不清楚;但他卻仍是不想看見妹妹哭的。眼見與自己風風雨雨三千多年一路走過來的三妹哭倒在自己床邊,楊戬縱然再責怪于她,此刻也有些不忍心了。他想勸她不要哭了,想再喊她一聲三妹,喉間卻是一甜,鮮血沿着喉管湧了上來。
楊蓮正哭着,抓着被面的手上卻忽然沾了滾燙的液體。她慢慢擡起頭來瞪大了眼睛,卻看到楊戬唇角蜿蜒着刺目的血跡,人已靠在床頭昏了過去。
……
哪吒上了天來,千方百計向太上老君讨得仙丹,正準備回劉府時,忽而聽見背後有人叫他——那聲音有點耳熟,一時又想不起來是誰。哪吒趕着回去,根本不理,踏上風火輪就要走,忽聽背後那人扯着嗓子叫道:“朕讓你停下!”
哪吒馬上跳下風火輪,轉身拱手道:“參見陛下。陛下,小神有事,就先不奉陪了。”
“你給朕站住!”玉帝跑得氣喘籲籲的,他從兜率宮一直追到了南天門,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朕,朕有話問你。”
哪吒道:“陛下,有什麽話就等小神回來再說,小神這事耽誤不得。”說罷又要走。玉帝一把抓住他那獵獵飄揚的火紅色混天绫,急道:“朕就是想問問你,二郎怎麽樣了!你去看過他沒有?”
哪吒哼道:“三年前是誰說等娘娘的氣消了,就把二哥接回來好好照顧的?是誰說楊蓮是二哥的妹妹,交給她照顧二哥絕對沒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