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王茵成天呆在房間用新買的留聲機聽歌,她每天無所事事,只得靠聽音樂來打發時間。
王彧堯這陣子回家回得晚,早上六七點已然不見他蹤影,阿婆做完家務,就去隔壁同福叔,三嫂們打了幾圈麻将。幾個牌友湊一桌,自然有說不盡的話題,福叔是富村大伯,麻将桌上,福叔頻繁提及王茵與富村,有意無意暗示阿婆當媒人幫富村說定這門親事。
“你照看的那位王小姐,多大了?”
阿婆邊搓着麻将,牌聲噼裏啪啦中,她回道:“二十一,大個女了。比你家富村小三歲。我看,好般配的。”
三嫂在一旁輕笑道:“可是,我聽講她眼睛有些問題。”
“她眼睛是前陣子受驚才不好,醫生都講無大礙,會自我恢複。人家可是讀書女,高等文憑。”
語義還是富村高攀了王茵。
三嫂拉下臉語塞。
牌桌上福叔故意放水,阿婆贏得個盆滿缽滿,心情大好,走得時候還不忘敷衍:“放心啦,富村這孩子的事情,我去講講看,成不成還得看他們家那位門神的臉色。”
阿婆回屋照料王茵吃晚飯,到家王彧堯便打電話回來,說今天有事忙可能會晚些回來。
飯桌上只剩王茵和阿婆。
王茵埋頭用勺子吃着碗裏的飯菜。
阿婆替王茵盛碗魚湯,突然發問,“小茵啊,這幾日怎麽不見王先生?”
王茵吞下飯菜,“估計是店中事忙,他幾日早出晚歸,已是常事。”
阿婆先是“哦”了一聲,然後搖頭笑了笑,忍不住小聲勸道:“那倒是,阿婆知道你鐘意王先生,男人嘛,胸懷大志是好事,不過你甘願陪着他吃苦受累無私奉獻,他未必會感激你,常年受挫,日積月累,他會把在外頭不得志的那口悶氣發洩在你身上。”
王茵握緊勺子,停頓了幾秒,然後若無其事繼續吃飯。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總得出幾分力,憑她那三寸不爛之舌還怕說不動王茵,骨子裏越是傲氣之人,受到打擊只會更自卑。
“阿婆同你講,他現在對你不錯,以後等他有了老婆孩子就不知道了。畢竟他只當你是妹,還能這樣照顧你一世?你總得為自己以後做打算。富村鐘意你許久。別講你不知道,阿婆認為,你應找個老老實實肯照顧你的男人,小茵你年輕貌美,富村為人忠厚老實又做事勤快,你們倆……”
“阿婆,今天麻将贏了多少錢。”王茵雙目無神,低頭喝了魚湯,面不改色緊接話題:“還是你收了富村多少錢?我同你講,你就算說破嘴,在我這裏也無用。我不是重度患者,也無癱瘓在床,有手有腳,四肢健全,我眼睛還會好,不需要人照顧。”
她學着王彧堯常安慰她的那番話,輕松反駁。本來就比較敏感別人拿自己的痛處說事,人往往會對未知的事情而産生莫名的恐懼。阿婆話說得沒錯,但字字珠玑令她聽了大為不悅,可她能怎麽辦,突發事件又不是她自己能夠左右,連王彧堯與她說話,都得看她臉色出言,生怕傷及她自尊,更和況是阿婆這番言語。而且她從未想過和王彧堯以外的人一同生活。
阿婆見她極為排斥,只好就此打住:“我只是為你以後着想,你不愛聽。算了,算了。”反正她已盡力。
在這年年底,王彧堯與輝佬在半島酒店定下客房,接待了一位內地客戶,雙方協商幾日之後,又成一樁生意。
終于在迎接二十一世紀的前一天,王彧堯攜王茵舉家搬離新村。
新房子在九龍城區的紅磡,一座正面維港的大海景公寓。
公寓臨海而建,傲立本港的核心地段,環抱兩百多度的維港景致。南臨維多利亞海港,将港灣美景盡收眼底。
看房那天,阿婆樂得合不攏嘴,直誇王彧堯本事大,她還是頭一回離開新村住進這樣的房屋,照王彧堯的能力,幾年之內要住港島半山別墅不在話下。
這一套近上千尺的公寓類型房,被王彧堯一眼相中,只因房間正對着維港的大海景。他已将祖屋賣給工廠,加上手頭上的錢,才買了這套海景公寓房。
搬家那日,富村也來幫忙搬家用,見到王茵只得悻悻然說一句:“阿茵,我現在跟住堯哥做事。”
王彧堯沖她解釋說:“正好我店裏缺人手,就叫富村來幫忙。”
王彧堯的房間在王茵的斜對面,搬至新家那日,阿婆帶王茵大致感受一下房間置物,沙發家電都已備齊,只等她入住。
模糊的墨色天空,站在窗口便能感受濕涼的海風,隐約聽見維港傳來的一陣陣汽笛聲。房間寬敞明亮,只可惜王茵看不清,但能大致摸索房間狀況。
從祖屋搬至紅磡新屋,王茵當晚便認床,半夜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輾轉至十二點,總算入睡,居然在這晚突發噩夢。夢中又放映了一遍王彧堯在旺角的小店時與人打鬥的場景。
睡夢中王茵仿佛看到王彧堯滿身鮮血淋漓,與別人搏命厮打,她報警都無用,只是心驚膽戰地背靠着牆壁,立在一旁束手無策。
這時又有人手持鐵棍在背後偷襲王彧堯,她上前擋住,似乎預感到疼痛,猛地驚醒起身,伸手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顫顫驚驚朝床頭摸索盲杖跑去客廳吃藥。
王彧堯正與內地客戶在舞廳飲完酒回屋,他開鎖進房間,按開燈光便看到了客廳中,穿着純白絲薄睡衣的王茵正低頭靠着飯桌輕微喘氣。
他站在玄關,望着王茵的身影怔了半秒,暖光燈下她凹凸有致的身材若隐若現,王彧堯突然用力拍頭清醒意志,更為自己方才一閃即逝的欲念而感到可恥。
适才只是意興珊闌多飲了幾杯酒,輝佬還喊他泡個女郎再走,到家就看到此情此情,這下八成是酒意上頭。
他臉色倏地漲紅,低頭咳嗽了一聲,只覺得胸前沉悶異常,便随手解開胸前幾顆衣扣,大口呼氣,這踱身走到王茵跟前,俯頭看着她疑惑發問:“還沒睡?”
說罷,又見她額頭冒着密密麻麻的細汗:“怎麽還出了冷汗?”
他剛伸手一碰上她的額頭,王茵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腰際,心跳也跟着怦怦加速,耳朵緊貼住他的胸腔,感知着他的氣息。
王彧堯猛地退後一步,因她突如其來的主動震得緊繃着身子,手臂卻僵硬地停在空中。
僅僅只有幾秒鐘,他斂神輕拍了幾下她的肩膀,雖覺得這樣總有些別扭,但又不好推開她:“是不是發噩夢了?”
他的聲音低沉,又帶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剛剛差一點就洩露了自己心底的秘密,王茵并無立刻回話,徑自往他懷裏縮了縮,像只受驚的小動物,雙手将他的腰環得更緊了。
待王茵深吸一口氣,他身上濃郁的酒精煙草味便撲面而來,她才發問:“這幾日怎麽回得這麽晚?”
王彧堯拍她頭解釋:“當然是忙着掙錢,不然怎麽讓你住這大屋,穿新衫。這幾日我回得晚,你也要早點休息。”
王茵輕輕點頭。
見她還是緊緊抱着他不願松手。
王彧堯忍不住噗嗤一笑,再不露聲色地将她推開:“都這樣大了,怎麽還同小時候一樣?難道還要我哄你,快點去睡覺,我明天還有事。”
這是她成年後,他第一次同她這樣親密。
他差點忘了,他們之間在某些程度都忘了舉止不妥。他為人雖然渾更談不上光明磊落,但也知道男女有別,畢竟不是親兄妹,講出去誰信你們關系清白。以前擔心別人說閑話,加上在溫哥華時熟人多,他也有自己的事情,所以也只讓她住校,并囑咐她無事,可以不用回來,除非生活費已花完,到時打電話随時告知,他會及時給她寄錢。
雖然這些舉動她都毫無意識,但他不能不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