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番外
大年三十那天,謝蘊驅車,帶着譚怡人從綏化回到哈爾濱。
祖宅裏,太婆更加老邁了,看到她的時候眼神有些閃爍,皮包骨頭一般的手指擡起又放下,一時也說不出來她是誰。
她溫順着叫了聲“太婆”,親自推着輪椅,帶人上樓吃藥。
謝蘊的小姨見狀忍不住背過身偷偷擦眼淚,他輕拍兩下安撫,小姨說:“最近幾個月話少了好多,精神頭也大不如以前了,我生怕她一覺睡過去後就再也起不來。”
晚上吃年夜飯的時候,家裏人太多,還有小孩子到處打鬧,譚怡人陪着太婆到了偏廳,電視上放着春晚。
老太太聽個熱鬧而已,看謝蘊坐在旁邊,扭頭朝着謝蘊笑。
“情債還完了喔……娶老婆了……”
謝蘊有些失笑,喂給太婆一口切好的香蕉,“小姨還說你最近糊塗了,我看她是被你騙到。”
太婆咯咯笑着,也不知道聽懂沒有。
譚怡人拿了張毯子回來,打算給她添上,進了廳子就看到眼前溫馨情景,也跟着笑了。
熱鬧散後回到房間,她忍不住問謝蘊那會兒兩人說了什麽,太婆笑得實在是開心。
謝蘊給她解釋,“年過百歲的老人被稱為人瑞,家裏長輩迷信,總覺得人瑞能看到常人看不出的東西。據說堂姐小時候貪玩,太婆有天神叨叨地跟她說,晚上要注意安全,堂姐不聽,就被車撞了,幸虧沒什麽大事。”
“巧合而已吧。”
“我媽一直很信這些,有時候還過度解讀,直到有一年過年,她那時候已經在催我結婚了,太婆聽了後就說,蘊哥兒有前世情債,這輩子很難結婚。她聽到後氣得臉上挂不住,之後再也不信太婆說的話。”
想象得到謝女士那副說一不二的樣子,且她不敢頂撞太婆,只能隐忍,畫面感十足。
“太婆剛剛跟我說情債還完了,還說你是我老婆。”
她顯然不贊同,涼飕飕地說:“還完了嗎?”
謝蘊自知前世理虧,“沒還完,還一輩子。”
譚怡人抿嘴笑了,忽然想到個問題,“你什麽時候記起來的?一定不是從出生就記得吧。”
“嗯,看過你留下的手劄後才想起來的。”
“謝蘊。”她想到眼前人多年前說沒看過,“你又騙我。”
他就差舉手投降,語氣低沉而卑微。
“女菩薩,饒了我吧。”
你是百年千年依舊妙灑神輝的女菩薩,檀口吐露的是綸音佛語,指尖轉合的是琉璃月光,你從十方世界而來,唯獨憐憫我這個凡夫俗子,破除三千迷津。
我把你奉在心裏,前世今生,餘世餘生,生生不滅。
二月份趕上疫情,他們在綏化多留了半月,蘭青山的一應事宜也向後拖延。
譚怡人站在別墅陽臺,看得到遠處山上多了些東西,晨霧之中未修整齊的山路像仙人抹去的模糊足跡,禪寺展現着輪廓,隐秘而幽靜。
謝蘊端着杯茶過來,問她喝不喝,她搖頭拒絕。
他喜歡喝濃茶醇酒,徹頭徹尾的北方做派,戒煙之後倒是拾起了茶。譚怡人忍不住想起還是貞吉的時候,姆媽總說,茶不能太酽,淡然最好,人行于世同樣。
那也是前世的她。
“蘭青山風水不錯,等禪寺建完,我打算把她的骨灰遷到往生堂。”
譚怡人自然知道他說的是誰,點了點頭,又去聞他杯子裏的茶,不自覺皺眉嘟了下嘴,還是沒喝。
謝蘊看在眼裏,只覺得她可愛,冬日天寒,攬着人進了屋子裏。
回北京後,她在家裏審審片子,或是跟秦昭一起磨劇本,疫情期間的日子散漫又枯燥。
那天她翻出來套簇新的文房四寶,來了興致在窗前的書桌上開始寫軟筆,謝蘊本來在書房擦拭幾個擺件,聞聲過來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看着。
顯然不是常寫的,筆力有些欠缺,但風格很明顯,他看到那字跡會心一笑。
寫的是:
“謝卻青山,雪中春信無緣。香消散,驚聲盡,前世斷。
寒塘千山一江水,生生月仍在。九重巒,雙飛燕,今生還。”
期間他回了趟書房,再過來時手裏拿着枚有些熟悉的玉石印章,看她寫完,就幹脆地印上。
譚怡人冷聲啐他,“要不要臉,我寫的字,憑什麽蓋你的章?”
謝蘊側對着她,挑了挑眉,“難道不是謝寒生的字?”
低頭一看,紅色的印記寫着“謝氏寒生”,她就說怎麽覺得眼熟,就是多年前在大連家裏他把玩過的那枚,前世放在書房的桌案上,不常用,她只見過幾次。
而她的軟筆書法,确實不是獨創的風格,貞吉花了好些功夫想摹的字,譚怡人随随便便就寫出來。中學時候上的書法興趣班,老師如同發掘一代巨匠,她卻因為記恨那個人,記恨那些事,再不願意提筆。
如此看來,謝寒生的字,蓋謝寒生的章,确實理所應當。
那一刻午間窗外陽光正濃,遲遲春日初露頭角,人間四月天。
謝蘊拿起了那張宣紙細細品她淩厲筆風,滿眼認真,譚怡人癡癡望着他留下了一些歲月痕跡的面龐,幸福感滿溢到不真實。
被那束目光注視太久,謝蘊略微放下手,低低“嗯”了一聲表示詢問。
她忽然覺得,這一生再好不過。
“我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