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奇跡
沈約給她和顧涵光之間設定的冷靜期是一個星期,不過顧涵光顯然不這樣想,他第二天就收拾東西搬到了樓下……
三樓的格局和他家一致,沈約死活不讓他進主卧,他只好委委屈屈地進了次卧,又嫌次卧房東配的家具難看難用,把小劉使喚得團團轉,花一個下午時間重新布置完畢。
他和沈約今天都有工作,各自分頭行動,等到晚上收工回家,打開房門,她愣了一愣,不由自主地倒退出來察看門牌。
沒錯啊……是她家……
可這和樓上一模一樣的客廳是怎麽回事?
除開玄關的鞋櫃是嵌入式的,客廳的沙發、矮幾、電視全都換過了,牆壁沒時間重刷,于是貼上一層極淺極淡的黃色牆紙,仔細看還能分辨上面用金粉勾勒的枝蔓繞纏。
窗簾換成厚重的絲絨和內層白紗,原來的舊式皮質沙發改換布藝沙發,玻璃矮幾的四角還殘留着未拆幹淨的防護包裝紙,新電視的遙控器甚至沒來及裝電池!
沈約呆了一陣子,快步沖進自己的房間,連拖鞋都忘了換。
她沒有鎖門的習慣,卧室一推就開,還好還好,某人總算不敢任意處置她的領域,床和櫃子都在原來的地方,床上的被子和早晨起來一樣亂糟糟的,也沒人幫她疊起來……
她不是在遺憾這點……
沈約又去開隔壁次卧的房門,只看一眼,便連扶額也沒了力氣。
顧涵光根本是把他樓上的卧室整個搬了下來。
新家具和使用過後沾染人氣的舊家具很容易區分出來,顧涵光的床沈約是睡熟了的(……),她記得床頭有一處凹陷,據顧涵光說是某次他磕到頭的産物,沈約對此表示存疑,他不轉彎的死腦筋是硬了一點,但又不是真的石頭。
她也記得他衣櫃左側門上有一道劃痕,顧涵光堅持稱那不是劃傷,而是木頭本身的紋路,沈約半信半疑。
拉開櫃門,一整排黑、白、藍、灰色的男性衣物中突兀地夾着一件大紅色女裙,以此為分界,右側挂着她五顏六色式樣繁多的裙子,材質有綢緞也有羊毛,能讓她從春天穿到冬天。
衣櫃對面是連着組合式的書架和書桌,次卧是長方形,不像主卧的正方形,相比之下要窄五分之一,所以書桌與衣櫃間距離變得勉強,站在衣櫃門前轉過身,伸長手臂就能拿到書架二層的書。
這樣近的距離,即使楊約的近視也能看清書脊上的字,她輕而易舉就找到一本《公衆輿論》,一本《移民報刊及其控制》,一本《社會傳播的結構與功能》。第三排還有《自由而負責任的傳媒》、《傳播與說服》、《大衆傳播學》……
等身鏡也搬了下來,上面卻罩着她的浴巾,因為她嫌鏡子對着床睡太瘆人。
還有床上的被罩也是這個月新置的,象牙色埃及棉,她買回來的時候顧涵光嫌棄地不肯用,說素得像醫院,睡過一次以後卻對那親膚的觸感喜歡得不得了,每天上床都要下意識地蹭一蹭……
沈約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心情漸漸地發生變化,由開始的惱怒、埋怨變成哭笑不得,又變得豁然開朗。
原來在她沒有意識到的時候,顧涵光已經徹底侵入她的生活,也或者是她分享了他的生活,無論如何,他和她就像兩滴屋檐下的雨水,叮咚、叮咚,砸向同一級臺階,飛濺開來,彙合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出彼此最初的模樣。
她和屈宸英走到這一步花了七年時光,她離開他,用一年時間将自己重塑,卻也知道如今的沈約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她,而她和顧涵光呢,他們在一起多久了?
沈約恍恍忽忽地想,半年,八個月,一年?
卻仿如度過漫長而溫存的一生。
…………
……
晚上顧涵光回來的時候頗有幾分忐忑,現在不同以往了,他最近正心虛,以前他做這些事情都是理直氣壯,現在卻要擔心一下沈約的反應。
掏出鑰匙打開三樓的家門,換鞋,脫外套,臂彎裏搭着風衣,趿着拖鞋一步一步蹭進客廳,他自己沒發覺,身不由己地就帶一股蹑手蹑腳的鬼祟。
客廳裏空蕩蕩的,窗簾不像樓上那樣習慣地拉攏,而是大敞着,窗戶也開着,夜晚帶着浸意的冷空氣透進來,吹得他渾身發涼。
顧涵光站在矮幾旁邊,房間中央,一個小時前沈約剛站過的位置,如果時間空間重疊,可以看出他們用同樣的姿勢環視着這間客廳,目光掠過兩扇緊閉的卧室門,以同樣的步伐急急地走過去,推開主卧房門。
沒有人。
然後是次卧,顧涵光沒有像沈約那樣耽擱許久,一件一件審視那些證明她與他共同生活過的印記,那對他而言本就是處心積慮,積沙成塔,他要這個女人,不僅是愛而已,激情亦不足夠,他要她參與他的人生,或者說将他的人生打包得漂漂亮亮綁上緞帶雙手奉獻給她。
顧涵光從來沒有告訴沈約他愛她,他連“喜歡‘都不願出口,因為他認定愛情是最不可信的東西,他的母親當年愛過他的父親,屈宸英也愛過沈約,當愛消失以後,他們之間卻什麽也沒剩下,什麽也不是。
他不能接受他和沈約迎來這樣的結局,光有愛是不夠的,他挖空心思讓她習慣他,就像習慣空氣與陽光,顏色與聲音,像習慣她的手,她的腿,她走路的姿勢,她在燈下看書時陪着她的影子。
這樣她才不會離開他,因為她是一個戀舊和厭倦變化的人,他會變成她的老習慣,即使将來發現這是一個會造成不良後果的老毛病,她也會舍不得糾正過來。
至于他自己,顧涵光從不把他自己列為這段關系的變數。
他有一天會變心?
他會主動抛棄沈約?
不,沒必要去設想不可能發生的事,就像他說過的,她也是他的老習慣,在她尚無知覺的時候,她已經是他的陽光與空氣,顏色與聲音,是他的手,他的腿,他走路時候回頭看到的影子,是他每天每夜,燈下的期盼。
洗手間敞開着,廚房裏也沒有人,顧涵光旋風般刮出門,沖進電梯拼命按鍵,電梯門剛打開一條縫便硬生生擠出去。
樓上的房裏也沒有人。
顧涵光掏出手機,手指顫抖得厲害,按錯幾次鍵,好不容易才正确地撥通。
小師叔說沒有見到沈約,小劉也不知道她在哪裏。
然後呢?顧涵光突然發現,除開這兩位,他和沈約竟然沒有別的共同相識的朋友。他遲疑半晌,咬牙打給了傅次雲。
仍然得不到他想要的訊息,傅次雲試探地問他們是不是吵架了,剎那間,憤怒像風暴那樣席卷了顧涵光,他直接挂斷電話,才沒有讓自己失去理智沖着傅次雲咆哮。
如果咆哮有用的話,如果憤怒有用的話,如果……殺人放火有用的話。
顧涵光狠狠地閉上了眼睛。
他無人可問,只能拷問自己:她在哪裏她在哪裏她在哪裏……
不管她在哪裏,只要她還存在這個世界上,他就一定會找她。
他必須找到她。
誕于死寂,長于灰燼,在他墓園般荒蕪的人生中,她是他唯一能感知自己還活着的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