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所謂無心插柳
“你最幸運的事,一件是你一直以來的努力,一件還在後頭,不過這不是重點,”曲恕湊近餐桌,眯了眯眼,“十七年?七歲?方小嶼,給你三十秒坦白時間。”
方嶼把自己的手抽出來,抗議道:“明明是你自己忘記了,竟然還怪我不坦白。”
說完又沒有底線的繞過餐桌,把雙手搭在曲恕肩膀上,主動交代:“我七歲時——應該是七歲吧,其實我也不大清楚,那年十二月二十六號,你給我們福利院捐款,我第一次見你。”
“十二月二十六號,”曲恕重複,雙手用力環緊方嶼的腰,下巴擱在方嶼心口處擡頭看他,“你的生日?”
“嗯,以前我不過生日——不知道是哪一天,也沒有人給我慶祝。後來楊叔叔問我生日,我幹脆告訴他是這天——這天之後,宛如新生,也沒什麽不對,你說對不對?”
“那天,”曲恕覺得嗓子有些發幹,他拼命翻騰記憶,然而年代久遠,當時又不曾刻意留意,他實在想不起什麽,“那天我跟你說話了麽?”
“那天,你蹲在我面前跟我說,”方嶼輕輕的笑了一下,想起那年冬天,寒風呼嘯,那個高大凜冽神采飛揚的青年斂了眉目,蹲下身輕輕的握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認真回答了自己一個可笑的問題。“努力的人才不會被辜負,争取過的人生才有意義。這麽多年,我一刻都不敢忘。”
曲恕說:“我曾經特別遺憾,沒有早一點遇到你,沒能讓你少受一點罪,沒機會把你捧在手心裏長大。”我甚至完全不記得我們的初遇。
“你來的很早,第一個路過我的生命——沒有你,就不會有方嶼。”
真好,曲恕心想,真好,我竟然用我不知道的方式,陪着你走了那麽久。我最遺憾我不能穿越時光去擁抱小小的你,可原來,十七年前,我曾握過你的手。
我為之傾心的堅韌強大,竟然是我自己無意成就的。
曲恕松開方嶼,把他按在自己旁邊的椅子上,手放在腰側“嚴刑逼供”,“老實交代,喜歡我多久了?不說實話就撓你癢癢。”
方嶼連忙握住他的手求饒:“我真的不記得了,你在我心裏住的太久,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就悄悄紮了根。”
曲恕一邊心花怒放一邊心酸,高興是因為方嶼實在太會哄人,心酸是心疼他曾經年累月的辛苦暗戀。“那我是不是你的初戀?”
“是……我第一次知道喜歡,知道愛,”方嶼說着突然臉紅,“第一次夢/遺,第一次産生性幻想,都是因為你。”
曲恕被他撩的想爆炸,握着他的腰用力:“說,肖想我多長時間了?”
方嶼怕癢,又沒曲恕力氣大,只好拉着他的衣角裝可憐:“哥……饒了我吧,我都沒力氣說話了。”
“不許轉移話題。”
方嶼連耳垂都紅了:“十七歲,我剛進時影的時候,有一次在洗手間聽到有人那個,那天晚上回去,就第一次夢到,夢到跟你那個……”
曲恕傾身咬住他小小的耳垂吐氣:“那個是哪個?”
方嶼實在羞恥的說不出口,只好強行轉移話題,“哥,你知道我為什麽叫‘方嶼’麽?”
曲恕看他實在窘迫,不舍得再逗他,便順着他問:“為什麽呀?”
方嶼坐好,認真的說:“我覺得‘嶼’這個字很有意思,它指很小的島,依附于大陸或島周圍,落潮時和大陸或島相連,漲潮時看,又和大陸或島相離,但聯系其實一直在。我十四歲時楊叔叔給我遷戶口,讓我自己取個新名字,我就選了這個字——那時年紀小不懂事,異想天開,希望有一天我自己努力退掉潮水,給你看一眼我們的聯系。”
曲恕撥撥他的頭發,“所以你看,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我這不就看到了麽?不光看到了,還很慶幸呢。”
曲恕本是不願意他想起舊事黯然故意逗他,可方嶼卻突然沉默,“我對你的所有情感,哪兒叫夢想,那應該叫癡心妄想。”他垂眸看着地面,原木地板的紋理清晰,比他此刻雜亂心情幹淨。“其實我有一點不解。”
“什麽?”
方嶼想,讓我問出來吧,我剖白自己,把曾經小心隐藏着的不敢言說的心思都說給你聽,從此我在你面前赤裸裸毫無保留毫無秘密。“您……怎麽會喜歡我呢?”方嶼嗓子發堵,聲音艱難,“其實,您只是有點可憐我吧?以前您身邊都是天之驕子,沒見過我這樣的……您一時覺得新奇或者憐憫……”如果只是一時可憐我,就請不要說“愛”,我可以一直沒有,但如果你來過又要離開,我怕我會崩潰。
“方嶼!”話沒說完就被曲恕掐着下巴強迫着擡起頭,他咬牙切齒道:“我不許你妄自菲薄!”曲恕覺得自己心肝脾髒都被方嶼幾句話絞的稀爛,一時又疼又氣又怒——你怎麽能質疑我!我這麽喜歡你!我愛你呀!
可再多情緒也抵不過方嶼眼裏的朦胧水氣,滿腔怒火被那隐隐霧氣一澆,只剩下心疼。
曲恕嘆了口氣,放松手上力道,輕輕揉了一下他的下颌角,“方小嶼,你怎麽會這麽想?我會發現我愛你确實和你的身世有關,你小時候過得不好,我心疼了——那是因為我喜歡你。
這世上可憐的人多了去了,我為什麽就只心疼你一個?還不是因為我喜歡你。因為喜歡,才會心疼。才覺得你可憐,覺得你可惡,覺得你可恨可愛,覺得你珍貴無比。但是如果一切都反過來,我不喜歡你,那你再優秀再好看跟我有什麽關系?這世上具備這些特點的人多了去了,我都要喜歡麽?這世上可憐的人也多了去了,我心疼的過來麽?
說到底,我對你的一切感受,都是出于我自身的情感,處于我喜歡你我愛你,而不是你怎麽樣了你有什麽不一樣。因果關系是不能倒置的,懂麽?”
“你說,你喜歡我,”方嶼沉默半晌,終于疑問似的重複,“你怎麽會喜歡我?你竟然會喜歡我?”
曲恕嘆息着握住他的手,“傻瓜,我不止喜歡你,我愛你呀……愛你是多簡單自然的事——你多可愛呀。”頓了頓,問方嶼:“你知道好看和可愛的區別麽?”問完不待方嶼回答,便自顧自接了下去,“如果我說你好看,這可能是一個客觀事實,無論我對你抱着怎麽喜歡或厭惡的心情,都不能改變的客觀事實;但如果我說你可愛,那一定是因為你的一切在我眼裏都無比美好,無論做什麽都合我心意,我主觀上因為自身感情而給你加上了無比強大的濾鏡,眉目猙獰我也覺得你嘴角的弧度很美。”
方嶼眼裏的霧氣蒸騰,終于彙成一滴晶瑩淚珠滾落,曲恕把他拉進一點,捧着他的側臉吻過蜿蜒的水痕,“乖寶,別哭,哭的我心都要碎了……”
方嶼終于擡手回抱住曲恕,将自己緊緊嵌入他熟悉又陌生的安穩懷抱,“我不哭,我很開心,哥……我好開心呀,我開心的想哭……”
眼淚劃過臉頰,承載着方嶼經年的癡心妄想,未及落下就被曲恕吻幹,就像飄如浮萍的人掙紮尋覓了日久,終于尋得夢想的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