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鮮衣怒馬》
當問出這句話後,顏音很快就後悔了。
場面有那麽幾秒鐘的停滞。
“我——”她打算開口說點什麽,然而卻被打斷了。
是葉司忻的聲音。
他說:“我記得。”
啊——顏音聽了,第一反應竟然是松了口氣。
其實這原本也不算什麽秘密,只是多年以前的一個小小插曲。可從一開始以為對方早已忘記,到現在知曉其實并沒有,顏音奇跡地并沒有感到不适或者別扭。
“那……前輩從一開始就想起來了嗎?”她問道。
葉司忻點了點頭,“嗯,見到你後很快就想起來了。”
“這樣啊。”她低下頭,有些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這時,對方又叫了她一聲,“顏音。”
她擡頭,“嗯?”
葉司忻的面容在夜色下意外的清晰,尤其是那雙眼睛,黑而亮,仿若深不見底的潭水。
“不要想太多,”他輕聲道:“你永遠是你。”
顏音沉默不語,良久,一只溫暖的手掌落在她的腦袋上,輕輕地,輕輕地揉了揉。
這令她想起小時候每當沮喪時,爸爸總會把她抱進懷裏,寬大的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後背,那大概是世界上最安全最可靠的懷抱,是無論再大的風浪都無法掀翻的港灣。然而此刻,她卻從葉司忻身上也感受到了類似的觸動——強大,可靠,沉穩,以及令人難以抗拒的信任。
“前輩,你願意聽我說嗎?”她擡頭,問道。
葉司忻目光如水,“我永遠都在這裏。”
***
兩個星期後,s市。
“出來吃飯嗎?”
顏音轉着手中的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忙啊忙——”
“你不是剛結束宣傳嗎?還忙什麽?”許愛追問道。
“我告訴了你,你不要吓到。”
“說!我就不信有什麽能吓到我的。”
“嗯——十分鐘後,你登陸微博看就知道了。”
“十分鐘後——?!等等,說清楚先——”
“哎,先不說了,我忙的頭都快炸了。”
顏音匆匆挂斷電話,轉眼十分鐘已過,她拍了下腦門,拿起手機打開了微博。
一條兩分鐘前發布的微博,已然開始被瘋狂轉發。
——[《鮮衣怒馬》續集開拍在即,墨平再領江湖風,新人編劇顏音接黎和平之棒挑大梁。]
許愛的電話幾乎同時打了過來。
“怎麽回事?!你怎麽從來沒跟我說過?!《鮮衣怒馬》?!天吶是《鮮衣怒馬》诶!這麽大的消息我現在才知道真是連掐死你的心都有了!”
“別急別急,之前是因為要保密,現在待我細細給你講來……”
……
兩個星期前,在邵靜瑤派對上,她從賽文導演那裏獲知了《鮮衣怒馬》翻拍新版的消息,同時也知道了墨平正在尋找新編劇。
顏音下定決心一試,之後便開始了各種資料和想法的收集以及整理。一邊進行電影宣傳,一邊進行劇本創作,巨大的壓力落在她的肩頭,将她的每一分一秒占據。可顏音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沖動和滿足。
她翻出這部電影,好像年輕時一樣怒刷十幾遍——雖然前幾遍都在跪舔男神上官文林。
作為一個影迷,顏音不敢說最了解這部電影,但也一定是十分了解的。
但影迷和編劇卻是完全不同的兩個立場。就好像很多寫專業影評或者影片分析的人看鬼片,他們不會像普通觀衆一樣覺得哇好可怕啊吓死我啦,他們只會從各種角度分析這個場景是怎麽拍攝出來的用了什麽道具怎麽打的光以什麽樣的拍攝手段進行……
顏音自然也不能把自己局限在一個普通影迷的範圍裏。
所以,她硬是逼自己忽略掉男神的存在,沉下心來用專業的眼光去審核這部影片。
近些年來有許多翻拍電影,或是翻拍經典小說,或是翻拍經典影視作品,但通常是不同圈子互相着來。像《鮮衣怒馬》這樣,電影翻拍電影,而且還是同一個導演的這種事,還真是第一次發生。
顏音也想不通墨平如此做的原因,墨平作為中國第五代大導演之一,向來以秉性怪異不羁着稱。他作品不多,也并非全部是經典,但卻部部都有着鮮明的特色,深深刻着“墨平”烙印,教人過目不忘。
電影翻拍電影需要注意什麽?是手法?是創新?是技術的進步?是演員的更新換代?顏音覺得都不是,她覺得最重要的依舊是故事本身。
鮮衣怒馬本身就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故事了,可它并非完美,世上沒有完美的事物,而我們能做的只有找出它不足之處,盡可能地去完善它。
可也不能僅僅如此,僅僅如此的話,這就不會是一部新作品,只是同樣影片的二次加工。
好比王家衛的經典電影《東邪西毒》,雖然有新舊兩個版本,但新版顯然只是改良了舊版的畫質,調整了剪輯邏輯順序,優化了配樂等因素。歸根到底并沒有本質上的改變。
而鮮衣怒馬和東邪西毒又有很大的區別,那就是東邪西毒是在原有拍攝的膠片基礎上進行改良加工,而新版的鮮衣怒馬卻是要從頭到尾進行重新拍攝……
顏音想得腦袋都快爆炸,就連晚上睡覺都夢到自己禦馬奔騰于林中,樹林盡頭是某道魂牽夢萦的身影,可惜就在那人即将轉過來的瞬間,夢醒了——簡直是坑。
一個多星期裏,顏音頂着兩個熊貓眼過着睡眠嚴重不足的生活。
葉司忻幾次詢問她,都被她忽悠着糊弄過去了。
可這并不是她最大的困擾,對于顏音來說,最大的困擾是她越發改編原作,越發添入新的東西進行創新,卻越來越感到沉重的違和感……
筆下的上官文林還是那個人,他在人生的分岔路上終于選擇了正确而合理的道路,卻也完美得不再像他。每個人都或多或少發生了變化,拍攝手法也得到了創新,邏輯更加清晰,故事中心越發鮮明,但濃濃的違和感始終揮之不去。
終于,當耗費許多個晚上完成的劇本終于打上了“完”字,顏音在安靜地看了幾秒鐘後,卻按下了……
一星期前,在賽文的引薦下,她懷揣着緊張的心情見到了墨平導演。墨平已經年過五十,國字臉,五官很周正凜然,教人看了情不自禁地就會挺直背脊。
但墨平開口後卻比他的臉要和氣許多,他第一句話就說,聽說你自薦做《鮮衣怒馬》的編劇,但你必須有打動我的資本,你有嗎?
顏音在起初的緊張過後,反倒冷靜了下來。
“我不知道您翻拍《鮮衣怒馬》的初衷是什麽,對于我這樣一個電影忠實粉絲來說,這部電影有着極為特殊的意義,即便它不完美,但卻是無可替代的。同時,這部電影曾讓您拿到奧斯卡最佳導演獎,我相信之于您也是無可替代的。所以,在講述我的想法前,我想問您一個問題——究竟為什麽要翻拍《鮮衣怒馬》?”
墨平聽了她的話,沉默半晌後,不答反問:“你覺得鮮衣怒馬的中心是什麽?”
“江湖。”
“主人公呢?”
“上官文林。”
“上官文林在哪裏?”
“江湖中。”
“最後的結局?”
“他選擇退出江湖。”
“可能嗎?”
顏音沉默下來,心中隐隐産生某個想法,大膽又瘋狂。她努力地抑制,微微顫抖的指尖暴露了她的心情。
墨平淡淡地看着她,開口:“從翻拍消息放出去的那天起,無數編劇給我發了他們的劇本,有改編的,有創新的,也有放棄原作重新撰寫故事的。那麽現在,你可以說說你的想法了。”
我——顏音張開嘴,卻沒發出聲音。
墨平淡然而平靜的目光在此刻給了她莫大的鼓勵。
“我……認為,翻拍本身就是一件不可取的事情。我想了很多,也寫了很多。我把原電影的所有不足之處一一列舉出來,又添入新的完美的诠釋,我相信若按照這個方法,這部電影會變得更加合理更加清晰,但同時我也認為這樣會令電影失掉它本身的靈魂。所以——”她頓了一頓,然後直視對方,态度堅定道:“我認為不該進行翻拍。”
“哦?”墨平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那你手中的又是什麽?”
顏音深吸一口氣,說:“我手中的仍舊是《鮮衣怒馬》,但不是改編也沒有創新……有的,大概只是一個光榮褪去後,英雄遲暮的故事。”說到最後一句,她聲音減低,內心不忍。
英雄遲暮,何其悲涼,何其心酸。
而墨平,接過她的劇本後,直視放在桌上,并沒有翻開。
接着就說:“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
“所以墨平原本就不是打算翻拍?!原本就是打着拍續集的打算?!”
顏音摳了摳指甲,遲疑道:“可能吧……我沒有問,導演也沒有和我說。”
許愛在那頭沉默了幾瞬,才說:“果然是個奇怪的人,拍個電影還要透露假消息出來。不過顏音你也是牛,這都能被你撞對了。”
她怔了怔,說:“确實算幸運吧——大概是我太愛這部電影了,實在不舍得它被翻拍,不論是不是墨平導演,是不是葉司忻主演。我愛的那個上官文林只有一個。”
“行了行了,我都懂,這麽文绉绉都不像你了。”
顏音笑了起來,“不過還是算幸運的吧,正巧碰見這麽一個性格詭辯的導演,他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都不敢相信,更不确定自己能否做好,也害怕自己過分的喜愛導致失去冷靜和理性的判斷……但是你知道導演跟我說了什麽嗎?他跟我說‘這是江湖,江湖最需要的就是真情’。所以我想——”顏音的手貼在胸口上,滾燙的一顆心正有力跳動着,
“我一定要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地去做好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