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白何羅
“人形智能機械,白何羅,啓動。”體內有一個男性機械聲音響起。
白何羅一睜眼便是滿眼的純白,不過也并不會因此條件反射地眯起眼睛。它的創造者在程序裏給它輸入的自我定義是:機械生命,而非機械人——摒棄了人類脆弱的肉體和其極易衰竭的功能,只保留下了人類的外形。白何羅轉動銀灰色的仿真眼珠,判斷着周遭的環境。視線所及的上方被柔和的白色光芒掩蓋,照射下來映出它臉龐的棱角分明,而眼下自己身處于巨大的純白空間內,白何羅做出了初步低級判斷:建造此建築的人對白情有獨鐘。
商廉無辜地打了個噴嚏:只是看起來不陰暗而已。
白何羅嘗試運行身體和四肢,緩慢地坐了起來,支起一只腿。它開始觀察支起的大腿上精實細密的肌肉,擡起右手用指腹慢慢摩挲,感受類人軀體的質感。
這也是我的創造者的身體吧?一模一樣的,身體。
它又反複且緩慢地翻轉自己的左手,一雙銀瞳靜靜地看着這只修長的手,這就是用來給我輸入程序,和平時來到我的營養罐前輕輕在容器壁滑過的手嗎?想罷複又逐漸攥成空心拳。它還想摸摸頭發,當右手剛觸碰到純黑發絲時,就聞自己的右方有“噠噠”的腳步聲傳來。
白何羅向右轉動頭部,看到了自己的“本體”,也就是創造者——商廉。絕對的相似,唯有瞳色不同。一方是陰鸷的棕瞳,一方是無畏的銀瞳。
商廉方才一直在接近空間上方嵌入牆內的操控室裏觀察記錄着它的一舉一動,僅僅一玻璃之隔。望向坐在仍是白色的地面中央的白何羅,商廉的心中突然難以言喻的沉重:這是一個嶄新的生命,而任何生命從有意識開始就不受控制地自由發展,任何細枝末節都會使這個生命往數億條分岔路的其中一條路走去,卻不知是好是壞,只能時間見證。但他即使無數次地演算驗證數據,在生命面前也仍算是草率地讓白何羅降生于人間了。
在任何生命面前,計算又有什麽用呢?不過一紙空談。
商廉站定在離白何羅幾步之外,居高臨下地靜靜看向它,白何羅還沒有學習到人類的生活常識,所以也直勾勾地回視。
不善交際如商廉,一時竟也找不到話來開頭——你好我叫商廉?可是早給它的核心輸入這個概念了;白何羅你很聰明要好好促進人類社會發展啊?……不這和在精神病院的自己的理念完全不符合吧;走我帶你參觀這座設施?人家完全可以通過自己給它設計好的自身網絡駭進所有監控,在意識中形成立體建築模型以達到“參觀”的目的……
商廉想這些的同時看到白何羅無聲地翕動着雙唇,似乎想說什麽。他微皺着眉想聽清它的話語,就聽到生疏的還帶着少許電音的——
“……哥、哥。”
“嗯。起來吧。”
白何羅通過網絡搜集并學習人類的信息與知識,一邊跟在商廉身後緩慢地步行,一邊細微改變自身機械表面的形狀和投射渲染顏色形成了人類必不可少的衣服外形。
它看着眼前的白衣背影筆直挺拔,當然也難以近人。
直到很久以後,白何羅也無法忘記這個冷漠的背影。白色留給它的印象,只有冷漠。
那是令身為機械的它也能用核心感受到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