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有疾
“他怎如此!怎能如此!”不說陳安平接受不了,外面的一群百姓也被驚到了,若說陳瑞生喜新厭舊卸磨殺驢也就算了,可能這世上多數男子都如此薄情,可貪婪奸詐到這份上,也是人間惡夫之楷模了。
貪圖妻子嫁妝,這種惡行在大蜀是十分被人厭憎的,畢竟嫁妝乃随嫁女子私房,這從古時已是慣例,歷代君王亦将此列為正法,尤是百年前那盛世一代,律法通明,更是為典故。
可妻子若是主動交出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陳瑞生想了這樣一條計策——何其陰險啊!
一想陳夫人以往行事,可見也是有緣由的,不少人都面露愧疚,一個大娘更是怒罵:“這混賬東西,若是我家夫君是這等肮髒模樣,老娘非要跟他同歸于盡不可!”
“我當時也不知道他是這種人,是在婚後多年,在他有一次醉酒時打翻了幾本賬簿,我拾起偶然翻了翻,發現他每月都會從財務中抽調出一部分轉移走,我本以為他糊塗到把家産外送給外面女子,便查了查,這一查反知道他一直在陳家賬面外私立了一個金庫,裏面既有他當年故意抽調出陳家的一大筆錢財,也有這些年他從家裏贏利中抽出的四成,常年累月已是一筆巨資,我本想追問,後想想能如何?我又能如何?”
能力不俗強勢如她,也發現自己是不能如何的。
為了兒子,為了他的體面,為了不讓他知道自己的父親如此不堪,她也只能默認不知。
“不過這個金庫是被放在錢莊裏面,非陳瑞生本人或者由他繼承下來的妻或者兒女憑借朝廷發放轉移財産的官憑,旁人是無法取調出來的。”
陳夫人覺得很奇怪。
“陳夫人一派慈母心,為了保護兒子,便舍了這筆巨資,由着陳瑞生藏着掖着,卻不知道自有別人貪圖它。”
“而這個人必然知道這個隐秘,所以設下了這一切,把人昏迷了,逼問金庫下落,當得知取調出這筆巨資必須陳瑞生本人或者繼承人才可行,就起了殺心,其實本來就沒打算讓他活着,但因為錢莊條件,就必須讓陳瑞生的死變得更有意義些——首先要鏟除陳瑞生死後可以名正言順繼承一切的陳夫人跟陳公子。”
傅東離的言辭平緩,但有種步步逼人的緊迫感,衆人都随着他的言語思考——是誰呢?
“所以有了可以嫁禍給陳夫人的毒酒,而陳夫人遭殃,孝順的陳公子必定會急匆匆來頂罪,頂罪必須坐實,于是要讓人知道陳公子身上有傷。除此之外,林家祖宅裏面那板車過後院泥濘留下的車轍外側還留有奇怪的腳印——那腳印一淺一深,不像是平常人能留下的,倒像是瘸子。”
趙錦瑟想起來了,難怪當時她看過屍體後瞥過那些車轍,總覺得不太對勁。
就是那些腳印。
“如果陳公子頂罪,衙門複查,必然會發現一些蛛絲馬跡直指陳公子,或許還可以從陳公子居住之處搜到一些罪證,比如鐵針,比如一些血跡等等。”
傅東離這話說完,趙錦瑟忍不住環顧四周,說:“那這個人肯定跟陳家很近,跟陳瑞生一家三口都很熟,既能進陳夫人的小廚房,又能去陳公子的居所,而且也必是兩人都十分信任的人。”
沒人比陳夫人反應更快,她盯着一個人,目光銳利。
精明如她,或者從聽到自己小廚房裏面有一壇毒酒就懷疑起了這個人,但也只是瞬時的猶疑,并未達到真正疑心對方的程度,直到傅東離一步步抽絲剝繭。
“趙盛。”陳夫人一字一句喊出管家趙盛的名字。
趙盛一臉驚愕,十分無辜,噗通一聲跪下了,“夫人!您可是疑心我?我...我沒有,此事跟我絕無關系,夫人您可要明察啊。”
而後他看向傅東離,一臉憤怒,“傅公子,我哪裏得罪你了,你要這樣害我!你說我一人謀害我家老爺,可有證據?”
傅東離沒看他,只淡淡道:“憑你一人是不能的,因你本身就不能單獨出現在陳瑞生面前,更不能出現在柳雲巷,因為明面上你是陳夫人的人,陳瑞生對你很有戒心,要哄陳瑞生毫無芥蒂喝酒,也只有一個人最為合适,甚至比陳夫人更合适。”
趙錦瑟轉頭看向一人。
而那位督查使林言塵也在看着此人。
此人柔弱,如柳無依,純淨如雪,仿佛并不知自己被懷疑,只愣愣的,直到石東成忍不住說:“傅東離?你懷疑婉嫣?額,賤婦婉嫣?”
石東成忽然改了下稱呼,像是察覺到了什麽,在避嫌似的。
也沒人在意他這般改變,因為都在看着婉嫣。
婉嫣終于察覺到了,惶然看着衆人,“我?傅先生...傅公子,你懷疑我?”
那雙眸子憔悴柔美,仿佛欲泣,任天下男子看了都會心生憐惜吧,然而傅東離既能對美貌遠勝于她的趙錦瑟鐵石心腸保持潔癖,何況對她。
于是他說:“不是懷疑,是确定。”
婉嫣終于驚恐,“不,我沒有,我怎麽會害自己夫君!傅先生,我敬您是睿智才能之人,怎能如此污蔑我,我冤枉啊~就因為您跟趙姑娘更親近陳夫人嗎?”
她哭了,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陳夫人沒憋住,冷笑:“夫君?沒正娶沒入冊,小門嫁娶都不曾有,你哪來的夫君?再且你說錯了,我跟趙姑娘可沒半點親近,別胡說八道。”
趙錦瑟也是有脾氣的,冷笑:“可不是,沒陳夫人賣我那破店,我還犯不着跟一死屍同處一室那麽多天!晦氣得很!”
相視一眼,齊齊冷哼。
傅東離卻接上了趙錦瑟的話,“那店鋪給趙姑娘,也不全是陳夫人的主意吧。”
陳夫人一愣,後仿佛回憶起了什麽,轉頭看向趙盛,“我說當時你為什麽忽然跟我提起趙家錦瑟要租賃一店鋪呢,原是在這裏等着我,先引出趙錦瑟,讓我想起跟趙家結生意關系來救陳家生意,就是那店鋪也是你特地挑出來給我的。”
趙盛目光一閃,狡辯道:“夫人您可莫要推卸責任,把罪責弄到我身上,當時那店鋪我挑出好幾家,是夫人您自己選的。”
“你當我是傻子?那店鋪五家,四家都是歪瓜裂棗,我若真要讨好趙錦瑟,又怎麽會選那四家差勁的得罪人,必定會選元寶街那家,而細算起來,當時我們陳家手頭店鋪二十幾家,合适的就有七八家,你一家也沒選,這可不符合你趙盛平日的精明!”
陳夫人緩過勁兒來,看破案有望,自己母子都能脫身,可不使勁兒把嫌疑頗重的趙盛拉下馬麽。
趙盛也不是省油的燈,忙說這只是陳夫人一面之詞,何況自己當時身體不舒服,挑差了也有可能。
這都是口頭上的事兒,要推脫有的是說法,石東成聽得頭都炸了,看林言成也皺眉,頓時拍案,怒喝:“都住口!傅東離,你指證趙盛跟婉嫣兩人,可有證據?他們出手的證據,他們串聯一通謀害陳瑞生的證據!若是沒有證據,憑你這些推理,縱然有理,也是上不得公堂刑證的。”
傅東離既然确定婉嫣有罪,自有證據,證據就是....
“陳夫人,你的夫君陳瑞生妻妾成群,在外小房也有諸多,卻無人得一兒半女,可對?”
陳夫人撇嘴,“當然,陵城人都知道。”
厭憎到極致才會如此埋汰自己夫君吧。
“最近半年,他經常吃藥可對?”
陳夫人愣了下,看了傅東離一眼,“是啊,你怎知道?”
“昨日進你府門,見正院中房門口仆役正在清理一堆藥渣,那屋子必然是陳家主人陳瑞生的房間,從他房中倒出的藥渣也自是他用的。”
趙錦瑟想起來了,當時他們的确路過,那時她也聞到了一股藥味,但沒在意,而傅東離也只是停了下步子過去看了幾眼。
這是很不經意的事兒,她也沒在意,現在想來~~這人身上似乎有股藥味,剛剛在小隔間親到的時候她就聞到了。
傅東離從袖子裏掏出一方手帕,打開包裹的帕面,露出裏面的一些藥屑。
“這是什麽藥?陳瑞生有病啊?”趙錦瑟主動問道。
很顯然,她的語氣裏也滿是對陳瑞生的埋汰。
什麽死者為大,渣男一個,呸!
傅東離睨了她一眼,沒理他,只讓仵作看。
仵作有些尴尬,“傅公子,在下只是仵作,雖然也通些藥理,可這藥材殘渣辨認,還得專業的藥師前來,在下實在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