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昨夜黎定嘉幾乎是使出了渾身解數,才将羅南薇哄得笑逐顏開,今天早上她看起來已經平靜許多,臉上也重新挂起笑容,但他仍是半點不敢大意。
因為成長的背景,羅南薇很早就學會隐藏自己的情緒,她不會抱怨、不會訴苦,受了委屈也不肯說出來。
黎定嘉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早上一到公司,黎定嘉就立即将安全部經理叫進辦公室。
黎家是做旅館業,專項是頂級客層,自然有專門維護客人安全的部門。安全部掌管的範圍小從新進人員的身家背景調查、內部人員訓練、旅館維安與演習,大到特殊賓客的人身安全……但凡與安全有關的事,無所不包。
「黎總。」安全部經理趙剛是個退伍軍人,接近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即使穿上西裝,仍是掩不住一身剽悍氣息。
趙剛的臉龐棱角分明,平時的站姿就像标槍一樣直挺,不茍言笑的表情再搭上一副大墨鏡,往前一站時,氣勢驚人。
「坐下說話。」黎定嘉領着趙剛坐到沙發上。趙剛連坐姿都維持脊椎筆直,他不累,看的人都替他累了。
黎定嘉遞了一張資料給趙剛,資料上用別針別着一張照片。
羅南薇失蹤的那段時間,黎定嘉找了私家偵探調查她的去向,案子結束時,私家偵探給他的報告居然只有一張薄紙,連張近照都沒有,這張照片還是前一陣子他哄着她拍的。
趙剛拿下墨鏡,左眼角旁有一道長達十公分的刀傷,那道傷口以四十五度角由太陽穴到顴骨,幾乎是貼着眼角而過,只差不到一公分就會砍到眼睛,因為趙剛膚色較深,更使得刀疤極為明顯。
這道傷口雖然沒有奪去趙剛左眼的視力,但仍使這只眼睛變得容易畏光,他就是因為這道傷口,才不得不從軍中退役。
一頁的資料,趙剛不到一分鐘就看完并熟記于心,遞回資料後,他問:「這是下一位需要特殊保護的貴賓嗎?入住時間是何時?」
「她不是客人,是我的女朋友。」黎定嘉收回資料,再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皮夾裏收好。
羅南薇不喜歡拍照,這是他唯一一張她的照片。
趙剛沉默。
「我要你去查她最近發生什麽事讓她悶悶不樂。」
「黎總,您女友的事不在我的業務範圍之內。」
「我知道。」黎定嘉道。
公司的安全部只能用在公事上,而羅南薇卻是他的「私事」,的确不在趙剛應該負責的範圍內。
與羅南薇交往之前,黎定嘉幾乎一年半載就換一次女朋友,若是每一個都要動用到公司資源的話,早就被股東罵死了。
兩年前,黎定嘉會去找私家偵探,而非動用現成資源,就是因為當時他的勢力尚未穩固,公器私用怕會落下話柄。
「但是她會成為我的妻子,也就是品世集團未來的總裁夫人,這就在你的業務範圍內了吧?」黎定嘉道。
若是公司高層與其家眷有需要,的确可以動用安全部門,可是……
「恕我拒絕。」趙剛面不改色地回答,「第一、安全部門只有危及人身安全,才可以緊集動用,第二、她現在還不是總裁夫人。」
「第一、她很快就會是了,第二……」趙剛會拒絕,黎定嘉并不意外,還好他很清楚該怎麽說服這個人,他微眯起眼,緩緩地道:「這是命令。」
趙剛是個軍人,對一個慣于「絕對服從上級指令」的人而言,這四個字比任何說法都更有效。
「是。」趙剛不意外地答道。
交代完需要趙剛調查的事後,黎定嘉拿起手機,搜尋了某個名字,臉上的表情十分猶豫。
智慧型手機的寬大面板上顯示着「恰查某」三個大字。
黎定嘉是有黎姿喜的手機號碼,只是這麽多年,他從來沒有主動打電話給她過,不只如此,他還把這個號碼設成拒接來電。
手指一直停在撥出鍵上,不知為何,黎定嘉有一種按下去就輸了的感覺,但一想到羅南薇,他還是咬着牙,按了撥出鍵。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哪位?」
敢情她連他的手機號碼都不留就是了?黎定嘉心想。
「是我。」黎定嘉一開口就立即補充,「別挂。」
電話那頭,黎姿喜頓了一會兒才道:「給你十秒把話講完。」
原來她對他的容忍極限只有十秒是吧?他暗忖。
不能怪他為什麽每次跟這個女人講話,就會不由得怒火中燒!
黎定嘉暗吸口氣,強忍住按下挂斷鍵的沖動。
「你還有五秒、四秒……」黎姿喜開始倒數計時。
「小薇她心情不好似乎是在外面受了委屈我保證不是我惹的但她不肯跟我說所以我想問你願不願意去安慰她一下順道問她需不需要幫助。」黎定嘉一口氣講完。
太快了!快到一個逗點符號都不帶。
「我為什麽要幫你?」抹了把臉,黎姿喜問。
黎定嘉曾經那樣傷害過羅南薇,為什麽他以為她會幫他去追求羅南薇?黎姿喜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真不知道她這個堂弟神經是怎麽長的……不,應該說以前黎定嘉人渣歸人渣,至少還是正常的,但自從去年他們兩人重新在一起之後,他就愈來愈奇怪!
她還以為黎定嘉的詭異行為在上個星期已經達到了巅峰,現在她很好奇他的極限在哪裏?
「這不是幫我,是在幫她。」黎定嘉遲疑了一下又道:「也可以說是在幫你自己。」
「黎定嘉!」
「我讓趙剛去查她發生了什麽事。」
黎姿喜沉默。
「黎姿喜,其實你也沒有比我好,你不也……」
「閉嘴!」黎姿喜怒極反笑,「就算我确實是個壞人姻緣的壞女人,也比你做的仁慈千百倍。」
「你跟我頂多就是肉燥與貢丸的差別。」
意思是她是一般人渣,而他已經渣到變泥了是吧?
他的比喻讓黎姿喜深深覺得她這個堂弟真的崩壞了!不過更令她難受的是她居然聽得懂他在講什麽。
「我幫忙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你也幫忙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各取所需不好嗎?」黎定嘉問。
黎姿喜的确不像黎定嘉一樣是個混帳至極的家夥,卻也不是完人,他們太功利,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個人好,也并非從未做錯過事。
黎姿喜會從一開始就對羅南薇特別好,也是因為羅南薇跟她當年虧欠的人有幾分神似。
黎姿喜心裏明白,真要講起來,他們堂姐弟是五十步笑百步。
「你要怎麽讓我相信,你永遠不會再傷害她?」黎姿喜問。
她還沒有沖動到被自己的事沖昏頭,如果為了彌補一個錯誤而犯下另一個錯誤,這樣的彌補還不如不要算了!
「用講的,誰都會,真正的忏悔是行動,就像你這些年所做的一切。」黎定嘉道。
真正忏悔的人會用行動一點一滴去彌補自己所造成的傷害,而不是一直挂在嘴上作戲。
這些年,黎姿喜比任何人更懂這個道理……
「好,這次我幫你,不過有但書。」
「說。」
「如果你讓她傷心,不論多小的事,我都會把她弄走,你知道我在那方面的本領是業界第一。」黎姿喜冷冷地道。
黎姿喜是「B&R」偵探社」的負責人之一,英文名字叫Rose.B&R偵探社
最出名的是商業相關業務,但只有少數人才知道這間偵探社還有另一項非常特殊的服務,就是被害人保護與更生規畫。
雖然臺灣已經有一個「犯罪被害人保護協會」,但該組織的服務內容仍有一定限制,有些需要協助卻不符合該組織援助的受害人便會來「B&R」偵探社求援。
在臺灣做這一塊業務的人本就不多,而在國外受過專業訓練的黎姿喜則是其中數一數二的佼佼者。
當年羅南薇是背着她離開的,否則依她的能力,就算黎定嘉傾盡一切,最少也要找個十年八年。
「我不會讓你有那個機會。」
「好,成交。」
羅南薇在工廠工作,生活作息極為規律,要約她出來倒不是件多難的事,只是決定場所比較麻煩一些。
羅南薇這人太務實了,務實到一分錢都舍不得多花,她平時都自備水壺,連花二十元買杯紅茶都不太舍得。黎姿喜也知道她的個性,若是約她去自己平時常去的店家,那消費額着實太為難她。
為了體貼羅南薇,黎姿喜特地挑了間平價的蛋糕連鎖店,反倒是羅南薇主動提議要請黎姿喜到飯店吃下午茶。
到大飯店吃價高量少的下午茶這種事,在以前,羅南薇是連想都不敢想,每個月的薪水光付生活費與學貸,就已經所剩無幾,加上過往的生活經驗讓她習慣性預存一筆應急金,平日連每一塊錢都要小心使用。
因為這幾個月與黎定嘉同住,家用都是由他負責,讓羅南薇小小存了點錢,才舍得花這一筆。
知名飯店的雙人下午茶套餐組,即使在打過折後也高達四位數,那帳單看得羅南薇一陣肉痛。
果然是由儉入奢易啊!羅南薇在心中感慨。
以後絕對不能再做這麽奢侈的事了,但黎姿喜幫過她不只一次,她不至于連請黎姿喜吃一頓下午茶都舍不得。
羅南薇并不笨,她知道若非黎姿喜從一開始就護着她,當初她所遭受的難堪絕對不只那些。
這天,羅南薇特地穿了一件粉色雪紡紗上衣與白色七分褲,搭配一雙同色系的淑女鞋。
雖然都只是很平價的品牌,卻已經是她所有衣物中最正式的了!平時為了實用性,她向來只穿耐洗耐穿的T恤加牛仔褲,腳下再踩一雙球鞋。
羅南薇早就想跟黎姿喜好好道個謝,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早,她還不斷練習着準備好的感謝詞。
也許是學生時期時常四處搬家,羅南薇不太擅長人際關系方面的事,因此連道個謝都要準備老半天。
黎姿喜很準時的到達飯店,見羅南薇漲紅着臉,正式地跟她道謝,她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小薇,你怎麽可以這麽可愛。」黎姿喜在她臉上掐了一把,簡直恨不能把她帶回家養了。
羅南薇生長的環境明明比一般人坎坷,怎麽會長成這麽老實的性子?教黎姿喜不想多疼她一點都難。
大飯店的下午茶貴得有理,提供的幾樣點心都令人贊不絕口,其中一塊蛋糕還讓羅南薇直呼好吃得都舍不得吞了。兩人就這麽一面吃着點心,一面輕松閑聊。
「你會跟那小子再次走在一起,還真的吓了我一大跳。」黎姿喜優雅地抿了口茶。
羅南薇腼腆一笑,「對啊,我也很意外。」
「哦?怎麽說?」黎姿喜好奇地問。
「你也知道的嘛,定嘉一看就是那種女人緣很好的男人,還以為他絕對不會回頭與舊情人複合,沒想到他會來找我。」羅南薇捧着精致的骨瓷茶杯,笑得快比桌上的巧克力布朗尼都要來得甜蜜。
記得那天下班回到住處,意外看見黎定嘉守在樓下時,她整個人都傻了,當下還以為是自己日思夜想,嚴重到連醒着都出現幻覺!第一個反應居然是轉頭就走,一邊走,還一邊在心中不斷喃念:這一切都是幻覺,吓不倒我的!
她不敢往回看,悶頭快走了一個多小時,身後也沒有人上來喊她,她才确信剛剛全是幻覺,頓時覺得自己真是又可悲又可笑。
抹去淚水,深嘆了口氣,準備回家,一轉身發現他竟跟在她身後,陪着她快走了一個多小時。
也許就是他那時曾經沉默地陪她走了那麽漫長的一段路,她才會沖動地答應與他複合的吧!羅南薇心想。
事實上,羅南薇的确猜中了黎定嘉過往對待「前女友」的态度。
過去,女人之于黎定嘉,簡單來說就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雖不至于來者不拒,但去者從來不留。
羅南薇不知道這件事,黎姿喜卻是明白得很!有心想要勸她當心,可見她這麽甜蜜的樣子,又無法直接說出口。
靈光一閃,黎姿喜問羅南薇,「那你呢?有了之前的教訓,難道就不怕這次又是那混球的計謀?」
「當然怕啊。」羅南薇道。
「那你為什麽回頭?!」黎姿喜這個問題無比真心實意,「他希望複合,我還不驚訝,反倒是你讓我驚訝得多了。」
這件事,黎姿喜怎樣都想不透啊!若說是為名為財也就罷了,可現在分明是黎定嘉想給,而羅南薇不想要。
「怎麽會呢?」羅南薇不解的問。「他跟我的條件比起來,任何人都會覺得我們在一起,是我賺到吧!」
她還沒有那麽沒自知之明到以為自己配得上黎定嘉,一開始她以為他是普通的白領時,就常常覺得配不上這個人了,更何況知道他身為黎家大少的真正身分之後。
黎姿喜閑言一愣,急忙勸道:「你是個很好的女孩,不要妄自菲薄。」
「實話啊。」羅南薇道。
「就算是這樣,也沒有必要又跟了他。」黎姿喜轉口又道:「姐姐我認識不少條件優秀、個性又好的男人,我可以介紹給你。」
「哈哈哈,都怪我沒講清楚,讓你誤會了。」羅南薇補充道:「我不是單純因為他條件好,才跟他重新在一起的。」
「那是為了什麽?」黎姿喜很好奇。
「誰讓我喜歡他啊。」羅南薇直言不諱,笑得甜蜜。
「什麽?」黎姿喜一愣。
黎定嘉都那樣對她了,她居然還喜歡他?
要是有人敢這樣傷害自己,她保證百倍奉還,不整到對方跪地求饒,絕不會罷休!羅南薇的想法,她實在無法理解。
黎定嘉是她的初戀,是她這一生中除了母親之外最重視的人,就算後來發覺一切都是謊言,甜美的記億也不會輕易消失。
「我媽曾經跟我說,一個男人就算對你好,你也不要奢望他永遠不變,好比我爸……」羅南薇抿着茶,提起生父時,倒是沒有太多的怨恨。
也許是因為母親帶着她離家出走時,她還太小,對她而言,所謂的父親,不過是個很抽象的名詞,沒什麽真實感。
「我媽說她剛跟我爸在一起時,我爸在工地當工頭,他脾氣雖然不好,卻也不是什麽壞人。之後我媽懷了我,我爸想多賺一點錢,就到酒店與賭場當圍事,漸漸交上了壞朋友,才變成後來的樣子。」
黎姿喜靜靜地聽着羅南薇娓娓道來。
「曾經對你好的人,不一定永遠都會對你好,更不用說本來就對你不好的人,這種人更沒指望。」羅南薇道。
黎姿喜覺得羅南薇母親的說法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可……「這種想法也太悲觀了吧?」
「實話啊。」羅南薇不以為意地道:「所以我媽跟我說,交男朋友可以盡量找自己喜歡的,結婚則是要找條件最可靠的。」
黎姿喜被震撼了。
「你母親……不,你的意思是,你從來沒有打算要跟黎定嘉結婚嗎?」黎姿喜還以為羅南薇只是在考驗黎定嘉,測試他适不适合成為自己的丈夫,就像很多女孩會對男朋友做的一樣,沒想到根本不是如此。
「當然沒有。」羅南薇搖頭,「将來要結婚的話,我會另外找合适的對象。」
嫁給黎定嘉有什麽好?壓力好大啊!嫁給他肯定不長命,有錢總也要有命花才行,她又不是吃飽了撐着沒事幹。羅南薇心想。
「總而言之,我今年才剛滿二十五歲,還可以再陪他玩兩三年戀愛游戲。」羅南薇笑道:「還好相遇得早,我耗得起。」
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其實是個不錯的情人,至于其他……
算了吧,她實在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