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難舍難分
楊氏說葛桃花只适合養豬,她心裏不服氣,那麽些人都在桃花村做買賣好好的,難道就她不行,她不信。想到在那兒還能遇到不少達官貴人,她打算親自去瞧瞧,看別人是怎麽吆喝和算賬的。
這一日天氣晴好,桃花村特別熱鬧,人來人往。當葛桃花趕來時,見錢楓家的飯館外面坐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哪有她擺攤的地方呀。
她湊過去看這些人坐在這兒幹嘛,只見錢楓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張桌子前,先喝上一碗茶,然後站直了身子,用木疙瘩一拍,開始說書了。
“東漢末年,各路諸侯以讨伐黃巾賊為由,擁兵自重,各據一方,形成了群雄割據的局面,曹操救下天子漢獻帝後便挾天子以令諸侯,……”
錢楓說書時抑揚頓挫,引人入勝,個個都聽得如泥菩薩,呆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就連葛桃花站在旁邊也聽得入了神。待錢楓累了,口也幹了,說等到下午再繼續時,石榴在旁鼓掌喝彩,蹦蹦跳跳的,所有的客人也跟着歡呼叫好。
因為快到午時了,客人們歡呼過後就搬着椅子全湧進飯館裏要吃飯。石榴和一群夥計們堂前堂後忙活着,這生意簡直是太火了。飯館裏座位有限,客人們坐不下才會進別的幾家飯館吃飯。雖然另幾家地方小,客人也沒滿座,但有些生意,也都掙得盆滿缽滿。
葛桃花見川兒坐在旁邊帶着小青丫和多多,便走過來笑着打招呼,“川兒,你在這兒幫着石榴帶孩子有工錢麽?”
川兒擡頭一瞧,“喲,大嫂來了,青丫喜歡跟多多玩,我在家帶着她一個也沒意思,就過來幫着一起帶多多,兩個娃兒有伴挺好的,我也能掙一份工錢。本來我是不要工錢的,可是姐姐非要給,反正姐姐家不缺錢,她要給我就收下了。大嫂,你也是來找事做的?聽說石伢子家缺一個洗單子和被褥的,每日十五文的工錢,你可以去問問。”
葛桃花尴尬地笑着,她才不想去給鈴兒做工呢。要說這十五文工錢也不低,以前錢桐燒炭賣炭,一個月才掙兩百多文,算起來連十文錢一日都沒掙上。現在大家的日子越來越好過,工錢都漲到十五文了,一個月能掙四百多文錢呢。
要是自己能掙這些錢還差不多,給別人幹她可拉不下這個臉。葛桃花只好找個借口說:“我不是來找活兒幹的,就是來看看熱鬧。”
“哦。”川兒淺笑應着,心裏很是想不明白,桃花大嫂近來一直在家閑着沒事幹,她不悶得慌麽?
葛桃花在這兒坐了一會兒,就去瞧另外幾家擺攤的是怎麽賣東西的。來到一家賣蔥油餅的攤前,她見攤主一大家子人都在忙活着,有和面的,有煎餅子的,有收錢的,個個都幹得十分利索,特別是算賬的那個人腦子特別機靈,五張半的餅,他都沒掰手指頭就直接算出來了,絲毫不耽誤功夫。
葛桃花覺得自己确實比不上,且不說錢楓要不要她在他的飯館前擺攤,即便擺上了,客人一多,她就暈頭轉向了,不會算賬收錢。
她悻悻地回了家,又坐在門口發呆。
到了傍晚,松球坐在屋裏做功課,穗兒帶着柳兒在院子裏玩,她在竈房裏做飯,一邊做一邊嘆氣,最近她饞肉包子吃了,可是錢桐不給她錢去買肉。她覺得錢桐這樣對她,肯定是嫌她不幹活不掙錢。
錢桐從地裏回來了,來到竈下燒火。葛桃花忽然将手裏的鍋鏟往竈臺上用力一放,說:“錢桐,聽說嚴家村二春家的母豬下個月要下崽了,咱們把他家一整窩的豬崽都買回來!”
錢桐吓得手裏的火鉗嘭的一下掉落在地,“買那麽多豬崽作甚,你……要養豬?”
“嗯,娘說了,我就适合養豬,沒本事做買賣,那我就養豬好了!到時候掙了錢,錢都歸我管,我想買啥就買啥!”
錢桐知道葛桃花本身是個能幹的女人,最近她在家閑着也沒意思,便道:“行,我幫你一起養,地裏的活兒也不忙。只是二春家的豬崽怕是有好些人提前給了定錢,咱們肯定買不上一窩的。倘若咱們把價錢稍微擡高一些,七八頭或許還行。”
“七八頭也不少了,養好的話,一頭就能賣上近千文錢呢。”葛桃花打算大幹一場,今日見石榴和錢楓在桃花村忙得熱火朝天,她覺得自己也能幹出大事來。
她幹別的不行,養豬肯定拿手。待以後掙了錢,她也要去做買賣,花錢請個賬房先生總行了吧!
次日她就開始自己搭豬棚,去山上砍樹和割茅草,這麽忙活起來她才發現,還是幹些活心裏踏實,在家閑坐着真是沒啥意思,總覺得整個人都被掏空了一樣,空落落的,真不知城裏那些貴婦人平時在家裏是怎麽坐住的。
錢楓和石榴的生意蒸蒸日上,因為雇了不少夥計,他們倆還時常有空背着多多去爬山玩水。這一日半上午,客人們都上山玩去了,石榴和川兒就帶着孩子們坐在河邊數石頭玩,錢楓在不遠處釣魚。
石榴将石子擺成一排排的,然後來數數,“川兒,你像我這樣擺,就知道五個九、六個九、七個九是多少了,牢牢記住這些,以後算賬就快了,這是錢楓教我的。待多多長大了,我也要讓他去私塾讀書,最近我瞧着松球可會算數了,幾百幾千都能一會兒算清楚。”
川兒聽了卻露出愁容,“姐姐,多多是男娃兒,自然是可以去讀書的,可是青丫是女娃,她要是也能跟着去上私塾多好。以前我在淩員外家當丫頭,就聽人說京城裏也有女娃兒上學堂的,不過她們上的是女子學堂,就連教書先生也是女的。”
“哇,竟然還有女子學堂!”石榴十分向往,覺得讀書肯定很有意思,“在京城,生了娃兒的婦人也能去讀書麽?”
川兒笑着搖頭,“應該不行吧,肯定是姑娘們才能上的。”
“哦,看來惠兒大嫂有福了,她倘若生了女娃,又有大胖大哥這位大官撐着臉面,她的女娃肯定能上女子學堂了。咱們這個小地方是不行的,只有一個小私塾,松球最近都在埋怨,說私塾的人越來越多,已經有三十多個人了,從六歲到十八歲的人都有。教書先生忙不過來,聽說現在已經不收人了,連男娃都未必上得了,更不要說女娃了。”
錢楓釣到了一條小魚,興奮地飛奔過來,拿給石榴看,“瞧,我會釣魚了,我釣到一條魚了!”
石榴拿着小魚在多多面前晃蕩,“多多,中午讓你爹把這條魚炖湯給你喝好不好?”
多多伸手一抓,抓得兩手腥腥的。
錢楓趕緊将小魚放在盆裏養着,問:“你們在聊什麽呢?”
川兒笑着應道:“姐姐說咱們鎮上的私塾已經不收人了,羨慕京城裏不但有許多學堂,還有女子學堂呢!”
石榴抱着多多在水裏洗手,感嘆道:“難怪那麽多人都向往京城,原來是那裏富貴人家的女娃也能讀書。錢楓,你說惠兒大嫂在那兒過得咋樣了,南北生活習性不一樣,她一家子能适應得了麽?”
錢楓擔心的不是他們在京城能不能适應那裏的生活習性,而是怕賈大胖适應不了爾虞我詐的官場,他一直想去京城瞧一瞧,現在聽她們倆說起學堂的事,他就更想去一趟了,說:“石榴,要不咱們在桃花村辦學堂如何?辦兩個,一個普通學堂,一個女子學堂。”
“辦學堂?”石榴驚呼着抱着多多奔了過來,“你說的是真的麽?可是……咱家有這個錢确實沒錯,但沒有教書先生呀!”
錢楓打着響指說:“教書先生好找啊,你的男人就可以!”
石榴瞅了瞅他,伸着舌頭笑道:“你就算了吧,你沒空,咱家這麽多買賣,你哪能一天到晚的陪着孩子們讀書。”
錢楓抛着石子說:“我跟你說笑的,我偶爾說個書還行,要讓我整日教孩子們讀書,怕是堅持不了太久。找教書先生并不難,我讓曲大人幫忙找幾個未中舉但才學很不錯的人就行了,這錢咱們出得起。至于女子學堂的教書先生,怕是要去京城裏找了。還有,想備足夠多夠好的書籍,也得去京城一趟。”
石榴已經很了解錢楓說話的套路了,立馬嚷道:“你不會要去京城吧?你要是去的話,我也要跟着去!”
川兒碰了碰石榴,“姐姐,你不能去,多多還沒斷奶呢,何況家裏有這麽些買賣,你們倆都走了,誰來打理?”
錢楓也想帶石榴去京城玩玩,可是家裏确實離不開人,何況他這次去的主要目的是想知道賈大胖混得咋樣了,上回賈大胖讓人送來書籍和匾,自此之後連信都沒來一封,這事蹊跷得很,錢楓心裏一直不太踏實,想親眼見一回才好。
“石榴,這回你就別去了,如今天熱,在路上難捱得很,多多還不滿一周歲,隔奶也不太好。下回咱們挑個秋高氣爽的時候去如何?此次我想去京城不只是為買書籍和請女教書先生,主要還是想看看大胖一家子怎樣了,他一直沒寫封信派人送過來,這不太像他做事的風格呀。”
石榴有些掃興,嘟着嘴說:“你跑這一趟來回至少要兩個月吧,你得早些回來才是,到時候好賣草藥了。”
錢楓見石榴低着腦袋,知道她很想跟着一起去,湊過來摟着她的肩膀哄道:“好了好了,待多多斷了奶,到時候我帶你們娘倆一起去,我會提前雇人來當掌櫃守着店。石頭山的事倒是不需多操心,有青頭守着就行。”
石榴揚着臉說:“這可是你說的,說話要算數!”
錢楓伸手和她拉勾勾,“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變!”
石榴這才嗤的一聲,笑了。
過了兩日,錢楓騎着馬去縣裏找曲大人賃一輛馬車,準備路上的所需用品。石榴已經不是想着要跟錢楓一起去玩了,而是一想到他要兩個月左右才能回來,心裏就慌得很,她和錢楓還從來沒分開這麽久過呢。
第三日,錢楓都準備妥當了,石榴和川兒、青頭及葛桃花、錢桐都在路邊送他。
錢楓再三囑咐道:“石榴,大哥、大嫂,你們在爹娘面前千萬別說漏嘴了,只說我是去看望賈大胖一家,不要說我去請女教書先生的事,他們要是知道我要辦女子學堂,不知又要鬧成什麽樣子,肯定會說我是在幹有傷風化的事。”
石榴點着頭,眼淚在眼睛裏直打轉轉。
葛桃花小聲問了一句,“二弟,你确定要辦女子學堂?你說女娃兒要上什麽學堂,你這不是瞎鬧麽,這确實是在幹有傷風化的事啊!”
錢桐在旁揪了葛桃花一把,不讓她說。葛桃花卻急眼了,“你揪我幹嘛,我這是為二弟好,他能瞞得住一時,難道還能一直瞞下去?到時候各村各族的老人來咱家算賬,爹娘如何受得住?”
錢楓知道這事确實難辦,讓女娃兒上學堂肯定會有很多人反對,要麽沒人願意讓家裏的女娃兒去上,要麽就是有一批人來家裏鬧事。不過這都是後話,他先不考慮這些,說:“大嫂,這事你說得沒錯,我還需慎重考慮,先瞞得一時是一時,你千萬不要讓爹娘知道了。”
“你放心,我不會說的,說這事不是找不自在麽?我勸你最好放棄這個打算,不要請什麽女教書先生回來,反正我家穗兒是不會上女子學堂的,人人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女娃兒懂得太多會惹事端的,穗兒她……”
葛桃花還在滔滔不絕地說,錢桐直接扯着她的胳膊拉她走,“咱們趕緊去砍樹吧,豬棚還沒搭好呢。”
錢桐回頭朝錢楓揮了揮手,“二弟,你路上要小心,早點回來!”
“我知道了,你們忙去吧。”錢楓應着。
石榴的眼淚還一直在吧唧吧唧地掉着,“錢楓,咱們這兒離京城路遠,說不定會遇到蛇和野狼,你會害怕的。你還記得那次去益城麽,你都吓暈過去了!你這一去就是兩個月,我真的不放心。”
錢楓被石榴惹得也想哭了,強忍着淚,笑着說:“你淨瞎擔心,這回我趕的是馬車,而且待我路過縣裏,曲大人還會派一位識路的差役跟我一起去辦事,路上遇到蛇和野狼的話,有差役護着我呢,他帶着大刀,還有功夫的!你在家裏好好照顧多多,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石榴哇的一聲哭了,“兩個月好長好長,我怕夜裏睡不着覺,怕你在路上會遇到壞人,怕你會迷路,怕你……”
錢楓本已經坐上馬車了,這時又跳下來抱着石榴哄道:“你什麽都別怕,我肯定能一根毫毛都不少的回來。其實兩個月真的很快,我教你,每過一日你就在牆上畫一橫,待畫夠了六十橫,我就回來了,真的是轉眼的功夫。”
說着說着錢楓眼眶裏也閃着淚花,盡管之前已經囑咐大哥、大嫂和青頭、川兒多照顧石榴母子,他還是不太放心,然後又讓岳父岳母和石伢子多幫忙。其實不需他說,石榴的娘家人自然知道要好好幫着石榴的。
錢楓緊摟着石榴,“我的好石榴,我的婆娘,你別哭了,再哭我就挪不動腿了……”
石榴一聽,便來勁了,又哭得稀裏嘩啦,還說:“要不你就……別去了?”
錢楓一怔,不去不行啊,一想到賈大胖沒來信他心裏就毛毛的,總覺得他出了什麽事似的。“石榴,我真的能不去麽?”
川兒也在旁跟着抹淚,王青頭實在看不下去了,這一對粘粘乎乎的還有完沒完了?他過來一把将兩人扯開,推着錢楓上馬車,然後狠狠踢了馬一腳,馬便撒腿跑了出去。
石榴吓得追了上去,“錢楓,你抓緊繩子,馬跑得太快了!”
錢楓毫無準備,身子東倒西歪,好不容易才抓緊了繩子,回頭道:“青頭,算你狠!石榴,我沒事,你回家吧!”
川兒伸手用力掐了青頭一把,還瞪着眼小聲說道:“你差點害得錢楓大哥摔下去了!”
青頭卻咧嘴大笑,“我不這樣,他還走得了麽?”
石榴看着遠去的馬車背影,哭着大聲嚷道:“別把我給惠兒大嫂和小殷山做的紅豆手鏈弄丢了,一定要親手送給他們!你別在路上瞎耽擱,要早些回來!”
“我記住了!”錢楓扯着嗓門哽咽地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