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天蔣繼平起床的時候,許析已經去了補習班。蔣繼平去見了自己的心理醫生,婉轉地描述了自己對許析過去經歷的猜想。醫生說:“這不好說。要不有機會帶令公子來跟我聊聊,就告訴他想談談你的情況。”
蔣繼平想到自己來接受治療的時候,幾度情緒崩潰,那不是什麽好滋味。思來想去只說道:“我還是再觀察看看吧。”
許析則是提心吊膽了幾天,見蔣繼平什麽都沒問,才放下了心來。
暑假結束後許析升到了初三。蔣繼平沒有給他施加什麽壓力,但許析學習很努力。同學老師都知道他爸爸是大學教授,許析覺得自己不能給父親丢臉。
期末的時候,許析因為過度勞累得了重感冒,考試發揮失常。蔣繼平來學校參加許析的家長會,走到教室後門,就聽見兩個孩子說道:“許析,你這次物理考了幾分啊?”“哇,這麽差!唉,你爸不是物理教授嗎?”
蔣繼平走進教室,見許析垂着頭坐在座位上。那兩個孩子見他過來連忙跑了。蔣繼平直接拎起了許析的書包道:“走吧。”
許析疑惑道:“啊?去哪兒?家長會就要開始了。
“不開了。今天帶你出國玩。”蔣繼平聲音不小,周圍的孩子們都看了過來,畢竟這個時候家裏給考生的壓力都不小,這個節骨眼去旅游的,基本是沒有的。蔣繼平扔下這句話就拎着許析的書包往外走,許析一臉茫然,跟了出去。蔣繼平直接把許析帶上了去機場的出租車。許析坐了一會兒,發現車真的在往機場開,扭過頭去看到蔣繼平露出了一點笑容,正在觀察他的反應。
“爸爸,我們到底要去哪兒啊……”
蔣繼平拉開電腦包掏出一張邀請函遞給許析,說道:“法國那邊要開一個學術研讨會,我們多留幾天,可以帶你去盧浮宮看看。”
許析覺得蔣繼平是想安慰他考試沒考好,心中愈發愧疚。蔣繼平看了看他,說道:“出去開拓一下視野,才更能清楚自己是在為什麽努力。”
許析懵懂地點點頭,蔣繼平想了想,又道:“考試、學習都是為了自己,你對自己有要求,這很好;相對的,我不想因為我是搞物理的,就讓你有心理負擔。”
許析默不作聲。程文跟他聊天的時候說過,一帆從小理科就好,小學就拿過數學競賽的獎。蔣繼平對他寄予厚望,在物理方面早早地就對他進行了啓蒙教育,對他非常嚴厲,做不出題不讓吃飯、不許出去玩,是常有的事。
許析覺得父親大概是看他悟性不高,徹底放棄他了。如果一帆是蔣繼平精心雕琢多年的玉石,自己這個底子不行的石料,大概是沒有資格承載他的期望了。
蔣繼平自以為把話都說得很清楚了,哪裏知道許析心裏繞了這麽多彎彎。他見許析還是情緒不高,只當他仍舊對成績介懷。
許析第一次坐飛機,起飛的時候緊緊地縮在椅子裏,蔣繼平随口說了一句:“其實人類還沒有完全理解飛機為什麽能在空中飛……”許析聽得愈發緊張,兩手緊攥着扶手。蔣繼平這才發現自己說錯了話,忙給許析講這次研讨會與會者發的論文,成功把許析給講睡着了。
蔣繼平把他的椅背放平,又給他蓋上毯子。許析睡得不安穩,皺着眉噘着嘴樣子好像頗為委屈。蔣繼平為他撥開臉頰上的碎發,然後不禁俯下身在他額頭上印下了一吻。做完這個動作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以前不是這樣的父親,雖然喜愛聰明活潑的兒子,但總覺得自己作為父親,需要樹立威信。兒子懂事之後,他們好像再沒有過親密的肢體接觸。現在回想起來,蔣繼平只覺得自己傻得可憐。
蔣繼平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想着:多虧了許析,他才下定決心接受治療,現在才能坦然地回憶與已故妻兒的往事。
許析是他失而複得的孩子,但好像又不僅僅是兒子。蔣繼平在他身上找到了平靜,若說是許析拯救了深陷苦海的自己也不為過。蔣繼平有時會慶幸血緣将他們維系在一起,慶幸抱錯他的那一家果斷的放棄,甚至慶幸許析現在還無法獨立,只能依附自己,不能離開自己。這種念頭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破土而出,被心底的陰郁和不安滋養得肆意生長,盤根錯節地占據了他心中背陰的角落。這不是一個稱職父親該有的想法。蔣繼平想,一個父親應該期望孩子能自由地去闖蕩,而不是被禁锢在自己身邊。
但那盤踞心底的思緒們又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可是你除了他,什麽都沒有了。
“爸爸……”
蔣繼平驚醒過來,許析正側着身子擔憂地看着他,問道:“你做噩夢啦?”
蔣繼平喘息着,想不起來自己夢到了什麽。他發現自己睡着的時候緊緊攥着許析的手,忙撒開了指頭,發現它們在許析的手上留下了發白的手印。
“對不起……疼嗎?”
許析搖搖頭,蔣繼平用汗濕的手去摸許析的臉頰,他不知道自己這麽做的意義,只是想碰碰他,就伸出了手。但他忽然回想起許析那種戒備又驚恐的神情,愕然地收回了手。
“爸爸?”
蔣繼平抹了把臉,只是問道:“肚子餓不餓?”
許析睡了一會兒确實有點饑腸辘辘,蔣繼平于是幫他要了一份飛機餐。許析吃得不專心,一直在瞟蔣繼平。蔣繼平低着頭為他切開小面包抹上黃油,擡頭看見許析的樣子,苦笑道:“對不起,又讓你擔心了。我沒事。”
蔣繼平問路過的空姐要了杯酒,空姐給他拿來了一杯冰塊和一小瓶酒。許析看到半個巴掌大的小瓶覺得十分新奇,蔣繼平把瓶子倒空,看到許析盯着自己的手,笑道:“你也喜歡這種小瓶啊?”他看着手裏的小瓶,有些落寞地說道:“一帆也喜歡。每次我出差都要給他帶幾個回去。”
蔣繼平把小瓶遞給了許析,許析接了過來,面帶緊張地觀察着蔣繼平的神情。蔣繼平抿了口酒,對他笑笑道:“不怕,我已經好多了。”
許析見他神色不假,松了口氣。蔣繼平垂着眼,手指摩挲着杯壁道:“多虧了有你在,我才下定決心的。”
許析感到自己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蔣繼平繼續道:“你要是有什麽委屈、不開心,也要跟我說,我也想成為你的依靠。”
許析不知蔣繼平話裏的意思,但他乖順地應了一聲。想到一年前自己剛剛來到蔣繼平身邊的時候,還惦記着成年就離開他獨自生活;現在他已經無法想象沒有蔣繼平的生活了。
飛機飛得平穩,許析逐漸習慣了飛行。蔣繼平拿出平板電腦給他看美術館的資料,看他對哪些展品感興趣,好制定這幾天的行程。許析發現蔣繼平在藝術方面所知甚多,各個時期的代表作都能點評一二,不知是不是受到亡妻沈倩的熏陶。
一些人離去了,但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雕琢成了現在的他。所幸蔣繼平似乎已不再為故人對自己留下的影響而傷懷了。
飛機抵達目的地後,蔣繼平帶着許析到了賓館。許析時差沒倒過來,蔣繼平每天西裝革履地去參加研讨會,許析窩在賓館房間裏睡得生物鐘錯亂。
一天晚上,許析被一牆之隔的砰砰聲吵醒了。許析翻了個身,想繼續睡,砰砰聲卻越來越頻繁,還夾雜着模糊的叫聲。許析不情願地睜開眼,忽然意識到這規律的聲音是怎麽回事。許析睡意全無,臉上有點發燙。他雖然身體尴尬,但青春期男孩的沖動還是有的,只不過從來沒有興奮到讓他嘗試手淫。或許是外婆的教育問題,他對于碰觸自己的性器有些抵觸。他回避自己的雌性器官,又害怕自己的雄性特征功能不全,複雜的情緒壓在心頭,興奮的感覺不一會兒就被驅散了。隔壁的動靜響了一陣也停了下來,房間變得出奇的安靜,只剩下蔣繼平和緩的呼吸聲。許析借着透過窗簾的微光,看着另一張床鋪上熟睡的父親。忽然想知道,如果蔣繼平也醒着,和他聽到了同樣的聲音,會是什麽反應。他會臉紅嗎,會尴尬地清清嗓子嗎,還是會……
許析一夜睡睡醒醒,做了很多模糊的夢,早晨被手機鈴聲叫醒的時候只感覺渾身疲憊。蔣繼平正在樓下辦理退房手續,叫他下來吃早餐。蔣繼平的學術研讨會昨天結束了,他在市中心訂了其他酒店,距離各個景點更近一些,兩人今天就要搬過去。
許析洗漱完了走出房間,跟隔壁活春宮的主角碰了個着。兩個人出了房門還膩膩歪歪,許析不禁瞅了一眼,愕然發現兩個都是男人。其中一個發現他的注視,在跟另一人接吻的間隙還朝他擠了擠眼。許析顧不上體會自己是什麽感覺,轉身逃也似的跑了。
許析在餐廳坐定,擡眼看到住在隔壁的那兩人在他們斜對面落了座。兩個人說了句什麽,都笑着看他。許析覺得渾身不自在。兩人中的一個問服務員要了支筆,在餐巾紙上寫寫畫畫一番,兩人嬉笑着起身朝許析走了過來。許析心中警鈴大作,不覺朝椅子裏縮了縮。但兩個人只是給他留下了那張餐巾紙,就嘻嘻哈哈地就走了。
許析看不懂上面寫的是什麽,但一旁的塗鴉倒是露骨得淺顯易懂。許析一晃神的功夫,餐巾紙就被人拿了起來。許析擡起頭,見父親看了看手上低俗的塗鴉和留言,朝那兩人的方向看了過去。許析沒看清父親臉上的神情,就見兩人噤了聲。蔣繼平拿着紙巾走到一旁的垃圾箱前,盯着那兩人,将紙巾扔了進去。
往回走的時候,蔣繼平第一次跳脫出自己和許析的關系,打量起了兒子。許析膚白,五官秀氣,四肢修長,又是十五六的年紀,只是在那兒坐着,就像畫一樣。
許析見父親一臉陰沉,把對面的椅子挪了挪,坐下來用自己的後背擋住了那兩人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