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快,叫爸爸!”
沈倩在一旁使勁兒推了一下兒子,一邊谄媚地朝對面的男人笑笑。許析被母親推得踉跄了一下,輕輕地叫了一聲。他看見男人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但點點頭算是應了。許析摸不清男人的心思,有些無措地站着。
“哎呀,這孩子認生,蔣教授您可別介意……”
沈倩一邊說着,一邊将一個大行李箱拖進玄關。蔣繼平上前一步幫她把行李搬了進來。許析看見他用拇指搓了一下把手磨損的地方,又皺了一下眉,然後擡頭問道:“還有其他行李嗎?”
沈倩擺擺手道:“沒有了沒有了……那個,蔣教授,關于……”
“明天再說吧,下午三點行嗎?”
“行行行,看您什麽時候方便都可以!”男人冷淡的樣子讓沈倩臉上幾乎有些挂不住,她心中罵了幾句髒字,心說這都是什麽事兒,自己把他家這怪胎養得這麽大,反倒自己的兒子沒了。正想着,就見蔣繼平朝前走了兩步,高大的身軀幾乎要把她擠出門去,一邊說道:“那明天再聯系。”
沈倩沒見過這麽送客的,心中咂舌道這些搞學問的就是怪,難怪生出這種怪胎。她想到這裏,心中有些痛快輕松,面上堆笑着退了出去,一邊擠出了個不舍的表情對兒子囑咐道:“要聽蔣教授的話,啊。”她擡手要摸兒子的頭發,卻被對方躲開了。沈倩餘光瞟到蔣繼平在一旁看着,只能尴尬地把手落在兒子肩上,不輕不重地捏了兩下。她跟蔣繼平又客套了幾句,便匆匆離開了。
大門一關,室內只剩下許析和蔣繼平兩人,許析有些緊張,蔣繼平拉着箱子往屋裏走,一邊說道:“我帶你去你房間。”
許析看着室內光潔的地板,忙脫了鞋跟上,蔣繼平将行李箱平放在客房地上,才發現許析腳上只穿着襪子。許析見男人第三次皺起眉頭,愈發局促起來,一只腳擡起來蹭着另一邊的腳背,仿佛這樣少沾點地,能讓對方少嫌棄自己一點。蔣繼平看出了他的不安,伸出手在半空虛虛地撈了一下,對許析輕聲說道:“坐沙發上,我去給你拿拖鞋。”
蔣繼平拎着一雙毛絨小熊的拖鞋回來,見許析小心翼翼地坐着,屁股只沾了半邊沙發。蔣繼平知道孩子剛來到新環境有些不安,卻不知如何安撫他。他沒哄過許析這麽大的孩子。蔣繼平單膝跪地将拖鞋放在許析腳前,想了想,又托起少年的小腿将鞋套了上去。他感到手心裏的小腿猛地繃緊,一等拖鞋套好就把腿縮進了沙發的底部。
蔣繼平将他的反應看在眼裏,仰頭問道:“他們對你好嗎?”
許析想起母親的叮囑,抿嘴點了點頭。沈倩和他丈夫在許析幼年時就離婚了,然後很快就改了嫁。許析是外婆帶大的,沈倩沒怎麽管過他,尤其是在發現他身體有異之後。如今外婆過世,許析生父那邊又找上門來,她更是急着把這拖油瓶甩手。路上反複囑咐許析兩件事,一是要對“父親”說自己沒受過虧待,免得對方在贍養費上克扣;二就是,一定要隐瞞身體的問題,免得對方退貨。
其實不用母親囑咐,許析也不可能說得出口。更何況他對這位“父親”一無所知,如果真的事情敗露,許析不知自己會被如何對待。他只望自己能在這裏混到成年,然後就找份糊口的工作獨自生活。
蔣繼平看了看他,沒再多說什麽,起身帶許析在屋裏轉了一圈,房子很新但不大,許析卧室是蔣繼平原來的書房,書櫃都挪進了蔣繼平的房間,書堆了一地,房間裏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蔣繼平随手從地上撿起一本量子力學的書,問道:“喜歡物理嗎?”
許析知道蔣繼平是物理教授,可自己在之前的初中物理學得一塌糊塗。許析硬着頭皮點點頭,看到蔣繼平似乎是笑了一下。但許析笑不出來,因為蔣繼平很快從書堆裏翻出一本英文原版的《時間簡史》給他,說道:“這本你先看着,如果不好懂,改天我再買本中文的。”
蔣繼平話不多,這是他目前對許析說的最長的一句話。許析意識到蔣繼平身為學者對自己血統繼承人的期望,心中愈發忐忑。他捧着書跟着蔣繼平回到自己的卧室,蔣繼平把臺式機打開,說道:“電腦買得急,不知道配置夠不夠,你看一下……”
許析坐在電腦前,蔣繼平在他背後站着,一手撐着桌面,一手操作鼠标,将許析整個圈在懷裏似的。許析怔怔地坐着,感受到背後傳來的體溫,忽然有了種安心的感覺。
門鈴響了,蔣繼平去開了門。許析跟了出去,來者是個中等個頭的男人,戴着副眼鏡,看到許析,朝他點點頭溫和地說道:“許析,怎麽樣,路上還順利嗎?”
許析記得他姓程,那時就是他來告訴母親,自己是被抱錯的。
蔣繼平要把他讓進來,程文擺擺手道:“一會兒還得回醫院值班,先去吃飯吧,我車就在樓下。”
三人在附近的餐廳落座點了菜。程文臉上架着副眼鏡看着斯文,吃起飯來狼吞虎咽風卷殘雲,估計是急診上班養成的習慣。蔣繼平話少,許析怕生,桌上一時只有碗筷碰撞聲。
程文很快把自己塞飽了,喝了口水對蔣繼平道:“現在把孩子接回來了,你日常生活可不能再糊弄了。”
蔣繼平有點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之前房子裏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還是自己帶的幾個博士生幫忙收拾的。
許析其實有點怕蔣繼平,覺得他像自己以前兇巴巴的數學老師。這會兒看他吃癟,忽然覺得他這個人鮮活了一些,也好接近了一點。
許析埋頭扒飯,蔣繼平将一勺黑椒牛肉丁放在了他碗裏,許析擡起頭,見蔣繼平正看着他,說道:“多吃兒點肉。”許析吃了一口,肉很鮮嫩,許析兩口就吃沒了,然後那整盤牛肉被蔣繼平放在了他眼前。
飯後蔣繼平出去結帳,程文塞給許析一個紅包說道:“自己買點兒零食吃,你爸爸只會搞學術,平時過日子有點丢三落四的,你可能得多照顧他了。“
程文其實是半開玩笑,許析不知,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程文笑道:“能看出是你爸的孩子。”
許析還沒有什麽實感,他小心翼翼地問:“我和……我爸爸,長得像嗎?”
程文愣了愣,說:“其實你外貌上,還是像你媽多一點……”程文說着掏出手機道:“想看看你媽媽的照片嗎?”
許析點點頭。蔣繼平妻兒去世後程文才聯系上他。他的親生母親也叫沈倩,當初在醫院被抱錯也有這個原因。
許析不會不對自己的生母好奇,剛才在蔣繼平家特意留意了一下,沒有見到任何照片,也沒有供奉的遺照。程文翻了翻手機,找出一張飯桌上的合影遞給許析看。照片裏的沈倩看着非常溫婉可親,依偎在丈夫身邊;蔣繼平微微笑着搭着她的肩膀,他們的中間有個胖乎乎的小男孩,正做着吐舌頭的鬼臉,不知剛吃了什麽,弄得滿臉都是。
“阿倩是小學的美術老師,溫溫柔柔的,大家都喜歡她。他們夫妻感情很好。中間的小胖子叫蔣一帆,挺皮的。蔣繼平對他特別嚴,但其實很喜歡這孩子……可惜事出突然……”
正說着,蔣繼平推門進來,瞥到程文的手機,臉立刻就黑了。程文忙鎖了手機屏,許析下意識覺得不妙,不安地偷偷打量着蔣繼平。
蔣繼平重重地坐回座位,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塑料盒,他手有點抖,小盒裏發出咣啷咣啷的響聲。程文按住他的手,給他倒了被水說道:“別老吃藥,太傷身體。”
蔣繼平呼吸急促,他掙開程文的手,倒了幾顆藥在手裏,灌了一口水把藥咽了下去。程文在一旁嘆了口氣道:“下周二我給你約了杜主任的專家門診,他的針灸療法據說挺有效的,你去試試。不然你這藥吃得太兇,又不去看心理醫生,現在家裏多了個孩子,你犯病了難道要許析來照顧你嗎?”
許析看到蔣繼平擡頭朝自己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垂下眼點點頭。
程文開車把父子二人送回了家。蔣繼平回到家一句話也沒說就把自己關進了房間,留下許析不安地站在玄關。
許析進了自己的卧室,小心翼翼地合上了門,生怕動靜驚擾了蔣繼平。他拉開行李箱,把裏面的衣服拿了出來,露出了下面的幾本速寫本和一盒彩色鉛筆,都是以前外婆給他買的。雖然外婆對他的嫌棄毫不掩飾,但終究還是沒有讓他缺衣短食。見他愛畫畫,還在生日給他買了本子和筆。許析将他們拿了出來翻了翻,想起程文告訴自己,他的親生母親是美術老師,如果她還健在,說不定還能教自己畫畫。
那時候的蔣繼平看上去很和氣,不像現在,總被陰霾籠罩着的樣子。
許析收拾完東西,抱着字典啃了半天《時間簡史》,蔣繼平的房間仍然毫無動靜。許析蹑手蹑腳地打開房門,蔣繼平的房間裏好像連燈光都沒透出來。許析拿了衣物毛巾想要洗澡。外婆叮囑他一定要每日清潔私處,以防疾病。他這種身體情況,要盡可能地避免就醫。
蔣繼平雖然教過他浴室的使用方式,但許析還是忘記打開熱水器了。蔣繼平從房間裏出來,聽見浴室裏有水聲,卻沒有熱水器運作的聲音,于是直接開門走了進去。許析當時正用蓮蓬頭沖洗下體,聽到聲音像兔子一樣蹦了起來,然後夾起雙腿縮在牆角,睜着一雙圓眼睛看着蔣繼平。蔣繼平本以為男孩子就不需要避嫌,畢竟學校公共浴室裏連隔間都沒有。結果許析的反應讓他吓了一跳。蔣繼平愣了一下,扭開臉去打開了熱水器開關,一邊說道:“要先按這個按鈕才有熱水。”
花灑掉在地上,到處亂噴着,蒸汽漸漸充滿了淋浴房,将少年瘦弱的身軀緩緩隐去。聽到他輕輕應了一聲,蔣繼平說道:“對不起,下次我會先敲門的。”然後帶上門離開了。
蔣繼平出了浴室,想到許析種種反應,不由地皺起了眉頭。
許析草草洗完往房間走,蔣繼平從廚房走了出來叫住了他,把一碗削了皮切成塊的蘋果遞給了他說:“愛吃蘋果嗎?”許析接過來點了點頭,蔣繼平又問道:“東西都收拾好了嗎?”許析又點點頭。兩人之間的沉默了一會兒,幾乎到了一種讓人不适想要走開的時間長度,蔣繼平想了想說道:“缺什麽就告訴我。”
許析再次點了點頭,然後加了一句:“謝謝爸爸。”
蔣繼平一瞬間表情有點微妙,許析看他眉頭又皺了起來,心也懸了起來。蔣繼平深吸了口氣,似乎在壓抑什麽情緒。許析有點害怕,但蔣繼平只是對他說:“嗯,以後不管什麽事,都要和我說。”
許析那時還不知道蔣繼平因為誤會才說出了那樣的話。
(adsbygoogle = window.adsbygoogle || []).pu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