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給點面子
五月底,晏清心血來潮想要泛舟游湖,邀了幾個寵臣親眷來,游的便是宮中的東來湖。
東來湖位于東宮之東,岸邊植紫苑,水中遍菡萏,香霧四籠時恰應了紫氣東來之吉語。湖心有小亭,宴便設在小亭之上,曲徑通幽上了小亭,實在雅致靜谧非常。
這宴是司禮監籌辦的,因的晏清說都是自家的人,不必太拘禮,于是這座次排得倒也不像尋常大宴一般嚴格有別。後宮佳麗坐一邊,王爺近臣坐一邊,如是而已。
晏适容的座兒與薛措是緊挨着的,他餘光輕輕掠過薛措,後者不動聲色執箸。聽說今日這宴他也有份籌劃,晏适容不由得漸生幾分期待。
忽而湖上有一葉蓮舟駛了過來,駛在湖心小亭之前,船夫上岸行禮,立在一旁。衆人眼前一亮,目光皆被蓮舟之上的淺綠色的袅娜背影吸引住了。
驚鴻髻,廣袖裳,綠絲緞,雲袖鞋,女子轉頭淡笑,竟在這蓮舟上跳起了舞來。
晏清眉一挑,來人竟是惠妃江月。
蓮舟随水波而微晃,伫在蓮葉之間不至被水沖走。女子背倚蓮山,眉目含情,絲毫不怯,折腰旋身,如履平地。玉指帶兩束綠鍛于頭頂,輕輕搖移,驚鴻一瞥竟若楊柳拂面。江月又是一笑,不管足下暗湧,輕移蓮步,在袅袅的香霧之中,仿若仙子淩波微步,一颦一笑,盡态極妍。
這一舞,名喚垂縧,是江月與晏清定情時所跳的。
舞罷,江月折袖行禮:“罪女江氏見過陛下,陛下萬福金安。”
晏适容忙看向薛措,只是薛措眼裏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些什麽。這宴薛措也有份籌劃,卻不知江月這垂縧舞是否也是他安排的。
晏清許久未語,任由江月在蓮舟上随水推移。江月面上露笑,暗暗咬牙不肯自己露怯,她奉上自己一身孤膽和全副身家來賭這個年輕帝王心中對她一點點的仁慈。
放眼望去,衆人神态各異。淑妃翻着白眼,濯靈挂起哂笑,唯獨薛措坐得定定,一口一口飲酒。
晏适容只覺心中一刺。
“接她上來。”晏清同身旁立侍的太監如是說道。
江月舒了一口氣。
好在,她賭贏了。
晏清為她賜坐,她在經過晏适容身邊時放緩了腳步,輕飄飄地不知朝誰看了一眼,微笑着颔了下首,便去對面坐下了。
明明她今日畫着清麗的妝容,可晏适容實在覺得那一眼倨傲犀利得很,似是一把明亮鋒利的刃直直捅進他的心裏,映出他心中對身旁那人的可笑荒唐的執念。
晏适容迅速低下了頭,飲了一口酒。可他一想到薛措把放在自己心尖尖上的那個人一步一步地推到別人懷裏,他就覺得這果子酒苦澀難當。
他該為薛措不平,可他沒有資格。
晏适容一口一口地飲着酒,因心中藏着事,這酒便不覺飲得多了。直到薛措握住他的手腕,奪去他的杯子,他這才發現自個兒已飲了一整壺。
“別喝了。”身邊薛措蹙眉看他。
江月看着對面意味不明地笑了,薛措也警告地回看了她一眼。
一瞬間,衆生百态。
那日宴後,江月被晏清從冷宮接出,寵冠後宮。提起那日的垂縧舞,無論是在宮中還是坊間都算得上是一個傳奇,一時間妃嫔們紛紛模仿她穿得雅致清淡。
而江月早已換上了明豔的妝容,曳地的镂金織錦的紅裙穿在身上,明豔容冶。
十指丹蔻提筆畫下了十二瓣蓮,細羊毫沾着朱砂為其添上顏色。江月鬼使神差般地用食指沾着一點朱砂點在了自己的眉心,嵌玉琉璃鏡映着她國色天香的一張臉。她看着鏡中的自己,不禁輕輕撫摸了上去。
那人的話言猶在耳,她不由得冷哂一聲,一陣心煩意亂罷,擦了眉心,摔了鏡子,燒了畫紙。
今日是她第一次将心裏不切實際的幻想擺到明面上來,也将是最後一次。
轉而到了六月,江月依然聖寵正隆,她受晏清的意思為晏适容挑秀女選王妃。
江月雷厲風行,火速召集了六個貴女,讓晏适容先眼熟眼熟。
濯靈陪着晏适容一道赴宴,路上,她還寬慰晏适容道:“那賤蹄子想掌管後宮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別怕,阿姊給你做主了。”
晏适容攥着濯靈的手,只差淚眼朦胧了:“阿姊,你怎麽這麽好。”
濯靈受不了晏适容這眼神,将他爪子同臉撥到一邊,“早看那賤蹄子不順眼了。”
晏适容想起來了,當年江家還試圖與程家訂親來着,使了不少下作的手段,不過倒還是讓濯靈捷足先登了,說來這怨已經積了許久了。
濯靈看了晏适容一眼,問道:“你同那誰有進展麽?”
晏适容搖搖頭。
“出息。”濯靈笑他,“你倆不是打小就親得很麽,我記得有一年他還救過你吧,怎麽現下反倒是這般生疏?”
她說的是晏适容十歲那年的事情了,那時候父皇在,母後在,薛家也還在。
那年梵山國大使來大魏進貢了他們的國花——須彌花,舉世罕見,送它來便是彰顯梵山國的誠意。
這花很是奇,三十年開一次,花期只有三日。送來皇宮時它尚是淡紫的花苞,琥珀的莖玲珑剔透,一看便知這絕非凡物。皇上命人打造須彌銀花臺用以觀賞,一下了朝便帶着晏适容站在銀花臺下眼巴巴地看着它,皇後沒少打趣這爺倆不務正業。
相傳這須彌花花粉可解世上百毒,做成香囊佩在身邊可百毒不侵。只是這花本身也有劇毒,因而布置十分考究,開花時若是不慎碰了花瓣可就要了命了。
因的這一傳說,宮人們不敢怠慢,對這花充滿了敬意,平日裏皆戴着牛皮手套伺候着。
花開那日正是花朝節,宮裏也辦起來了宮宴。剛巧不久前,晏清獵得一只白鹿,通體雪白,預示祥瑞,便在那日宮宴上一并展出。
回想起那一天,須彌花開,巴掌大的花卻香氣馥郁,似薄紗籠罩了大半個皇宮,宴上賓客人人都能聞見那花的奇香。
那晚,銀花臺上挑亮了數百盞宮燈,衆賓客紛紛伸長了脖子,想一睹那花的容顏。須彌花墨紫色的花瓣依次綻開,約莫二十幾片,外面的沉沉墨紫,似墨浸到最裏面,顏色減淡,便是幾近透明的淡紫。花朵在宮燈底下是晶瑩透亮的,瓣薄如紙,花輕如絲,衆人只得遙遙地在席上看着,可遠觀而不可亵玩。
宴過,衆人随晏清一同去賞那白鹿,晏适容卻因玉佩掉了,半路出走去尋。忽見銀花臺邊正巧落了塊他的玉佩,剛彎下腰去拾撿時,重心不穩,竟是被人推了一把,轉而栽進了須彌花叢中。
晏适容甚至未來得及看推他的人是誰,便覺頭暈目眩,呼吸困難,說不出一個字。
薛措在環顧四周不見晏适容後,也沒了看鹿的心思,想他自幼喜歡妖麗顏色,莫不是去看花了?他朝銀花臺上走去,那處燈光晃眼一時難辨東西,只覺簾幕圍繞的一角有些異動,周遭卻連個看守的宮人都沒有。
他心中一鈍,跑去銀花臺時便見到晏适容将将不省人事了。
他大呼人來,将晏适容背在了背上,要他振作。
所幸發現及時,晏适容無性命之虞,卻一直沉睡不醒。
須彌花粉可解百毒,卻不可解須彌花的毒,矛盾之至。皇上質問梵山大使,大使哭着道不知花毒何解,皇上氣得欲對梵山發兵。
須彌花毒終還是被太醫們逼了出來,只是晏适容卻落下了病根,柔弱得很,一年裏總有大半年都是斷斷續續地病着。未生病的那幾日去也因逛窯子被逮進紅蓮司,這便是後話了。
當時皇上一見他便眼睛紅紅,摸着他頭好長時間不說話,皇後也時常拭淚。
晏适容不知自己昏迷的那幾日竟是掙紮在陰曹地府,在他昏睡時,仿佛聽到了薛措的聲音。
——醒來就會好,會好的,阿玉一定會好起來的。
想到那事,晏适容聲音便有些澀澀,撥簾看着綠瓦紅牆,覺得這宮裏實是有些壓抑。他輕聲道:“那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阿姊莫取笑我。我……我都已經忘了。”
濯靈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兩人入宴時,江月帶着六位貴女已等候多時了,見到濯靈有些意外:“阿姊怎麽來了?”
“你來得,我卻來不得?這是什麽道理。”濯靈施施然入座。
江月笑:“阿姊這是哪兒的話,您肯來為六王爺的婚事出謀劃策,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濯靈掃了滿座一眼問:“這便是你挑的姑娘?”
“不錯。”江月依次介紹道,“這位叫蕭萱,是客州巡撫家的。這位叫柏娴,是天閣大學士家的。這位叫岳織,是吏部尚書家的。這位叫羅瑛,是大理寺卿家的。這位叫潘寒,是順天府府尹家的。這位叫穆素,是平戶侯家的。”
衆女齊齊行禮道:“民女見過王爺公主。”
濯靈粗粗掃了一眼,問:“就這些?”
江月點頭。
濯靈含着怒氣問:“你把六王爺當成什麽了,這些女子如何能與他匹配?”
江月覺得濯靈有些借題發揮了,一時臉色也不很好看:“若是說家世,其實她們——”
“家世?我不與你說家世。”濯靈冷冷地瞟了江月一眼,悠悠地道:“我是說容貌。”
這些女子雖不是傾國傾城之貌,好歹也是清秀端莊,但放在晏适容身邊卻遜色黯淡許多。她們悄悄打量了晏适容一眼,後者正漫不經心地晃着酒被,只消一眼,便讓她們不得不自慚形穢了起來。
江月道:“古語雲娶妻當娶賢,容貌非必要的,何況在本宮眼中諸位小姐已是秀麗非常了。”
濯靈似是聽到極好笑的一句話似的,當即便笑出了聲:“娶妻當娶賢?你賢麽?當年皇上與你訂親不也是看了你一舞垂縧,娶你不過是娶你的姿容,你的腰段。自己以色事人占了便宜還不許別人占了,你說說看,怎麽會有這樣的道理?”
江月被濯靈這一擠兌,臉都氣青了,又聽濯靈放肆無邊道:“何況容貌要是不佳,帶着床笫之歡只怕是也少了許多樂趣呢。一想到這姑娘長這模樣,你說六王爺還能堅韌不拔嗎?”
晏适容:“……”
他剛想未自己辯解兩句,又聽濯靈連珠炮似的接着道:“于六王而言容貌是必要的,你也知他素來愛逛建春街。建春街上的男男女女可比這桌上的好看太多了,所以才會令他流連忘返不知歸處。”
晏适容:“……”
“皇上要六王爺娶親不過是想找個人束着他罷了,你看看這等姿容如何能拘住小六?怕不是成親三日便冷落了新娘,故态複萌,又去狎妓去了。”
晏适容忍不住扯扯濯靈,小聲道:“給我點面子行嗎。”
濯靈推他一把,繼續說道:“所以呢,我的意思,是要結親,但人選嘛不限于王公貴胄。你盡管去找找好了,找到了能束住小六的人,不必你說他也會心甘情願迎娶的。是吧?”
“啊?……對!” 晏适容悄悄比了個大拇指,姐弟倆搖着扇子笑得一派和諧。
“依公主的意思,那今兒個這一桌便散了?”
濯靈收了扇子,想了想:“既是來了那便聊聊吧,不然皇上那邊也說不過去。不過你我二人是該散了。”
江月冷着臉道:“擺駕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