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江攬雲看着他從門口出去, 然後站起來環顧了四周,卧室的場景一直都沒什麽變化, 和自己在之前也沒什麽區別。
床頭櫃上放着自己和父母的合照,還是上育德之前被媽媽強制要求拍的,然後塞在他行李箱裏帶進來的,說要記得想他們。
他們的工作原因, 父親總是要到世界各地談生意,媽媽也總是随行,但只要他們回來看到自己的時候, 眼睛永遠是留在自己身上的。
即使在一起的時間少,江攬雲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們對自己的愛意。
他拿起相框,手指摩挲了一下他們的臉,自己何其有幸能遇見他們,被自己的父母抛棄, 能自己選擇兩個對自己好的父母, 他寧可選擇後者。
恩?
他忽然發現了什麽不對的地方,照片裏自己的臉好像和現在不怎麽一樣了。慎秋一直和自己呆在一起, 他變成什麽樣子自己也沒什麽感覺, 潛移默化地接受他的模樣。
眉眼有了些許細微的變化,乍一看很像,但總不會把他們認成一個人。
慎秋從門口抱了個枕頭進來, 江攬雲擡眸看了眼他的臉,然後又把目光放在照片上。
真的不一樣了!
這不是自己的身體嗎?越來越不像自己了。慎秋會變成自己的樣貌嗎?曾經毀容時的樣子?還是說……沒被毀容時應該長成的樣子?
難怪最近總覺得他眉目溫柔了很多,自己可從來不是這個樣子的。還以為是因為靈魂是另一個人的關系, 就算變成了另一個人,氣質也是改不了的吧。
現在的慎秋站在原地,即使是父母,也會驚訝他的長相,已經和原來的差距拉開了。
“過來。”
江攬雲朝他招了招手。
慎秋走過去,被他一下子攬在懷裏,給他指手上的照片:“你看這個,發現什麽不一樣沒有?”
慎秋肩膀被江攬雲的下巴抵着,他不自覺歪了歪頭,然後看向他手裏的照片:“沒……”
他擡頭,略微不好意思,自己什麽都沒看出來:“……我應該看到什麽啊?”
江攬雲捏着他下巴把他轉回去,重新看着照片:“照片裏的人,中間的那個。”
慎秋被他呼吸間的熱氣弄的脖頸處有點癢,忍不住縮縮脖子,突然有些驚訝:“……長的和我的現在的樣子有點像啊,真的。”
眉頭皺起了,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這個照片好像一直是放在床頭櫃上的,照片裏面的人,應該是自己……
慎秋瞳孔微縮,連忙改口:“最近一直在長身體,也在長個子,樣子肯定和以前有點不太一樣……”
江攬雲了然地把照片放了回去,抱着他倒在床上:“算了,別想了,明天下午還有一場考試,先睡吧。”連慎秋自己也都看出來不一樣了。
懷裏的人頓了頓,才說:“……恩。”
江攬雲想,如果他真的變成他原來的樣子,那自己也會變成自己原來的樣子吧,原來的江攬雲死的時候對這個世界毫無留戀,連靈魂都消失了。
而慎秋是有遺憾,自己根本沒有自殺。
也不知道這件事是幸運還是不幸,應該算是幸運了吧,能讓自己找到一直在找的人,而且這個人還是像小時候性格那麽軟地跟在自己身後的樣子。
江攬雲想了想,莫名嘴角就彎起來了,抱着懷裏的慎秋猛揉了一頓。
慎秋眼睛都閉上了,已經慢慢步入了夢境,硬生生被江攬雲給揉醒了,他迷迷茫茫地睜開眼,連面前的人都看不清:“……怎麽了?”
江攬雲忙停住動作,把他眼睛蓋上:“沒事沒事,睡吧。”
“……哦。”慎秋又閉上了眼睛,歪頭倒在枕頭上睡着了。
也許可以幫他找到父母的吧……
福利院裏唯一有名字的小孩……
慎秋到達福利院被老院長領養的時候,脖子裏挂的長命鎖裏寫着他的名字,這是其他人都沒有的,當初院長還懷疑過他是不是附近走丢了的孩子,可找了許久也沒發現有人丢了孩子,這事也就算了。
時隔多年,福利院早就拆了,但如果要找丢失了孩子的家庭,再一一比對,如果他真不是被抛棄的,那他父母應該找了他很久吧。
或許已經有了第二個孩子,或許已經不再找了。可不管是不是,總要試試再說,畢竟這也是一個希望啊。
自己有父母,慎秋連收養他的人都沒有。
江攬雲一晚上想了很多事情,自己以後肯定是要和慎秋在一塊的,那麽自己的爸媽還是自己的爸媽,根本不用擔心,他父母思想還是挺開明的,父親不同意的話,到時候就由母親說服就好了。
自己的事情很好辦,慎秋就有點難了。
江攬雲不準備告訴慎秋,到時候有了結果再和他說好了,免得到時候空歡喜一場。
翌日。
江攬雲醒來的很準時,他打了一個哈欠,準備起床時,發現了窩在床上角落的那個蜷縮成半月狀的身影。
他撐起身子,側着臉看了慎秋一眼。
陽光照着睫毛在慎秋的臉上投射下一片小小的黑色,樹葉遮擋,他的半張臉都籠罩在陰影裏。
“慎秋?”江攬雲小幅度地推了推他。
慎秋沒醒,塞在耳廓裏的耳機卻因為這一動作從耳朵裏滑落下來。
江攬雲疑惑,慎秋什麽時候多了這麽個小習慣?
也許是因為孤獨,尤其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那種孤獨感尤為過剩,所以讨厭過于安靜的環境吧。
他拿起耳機,塞到耳朵裏,沒有關掉的音樂傳到耳孔裏。
是《yesterday once more》,他很喜歡的一首老歌。
“……
All the songs I love so well.
Every shalala every wowo
still shines.
Every shing-a-ling-a-ling that they are starting to sing
so fine
When they get to the part
where he is breaking her heart
It can really make me cry
just like before.
It is yesterday once more.
…… ”
歌曲正放到副歌部分,江攬雲不知怎麽地,注意力就從原本的音樂上轉移,視線開始盯着慎秋熟睡的臉龐。
天亮的很快,早晨的陽光最好,讓慎秋原本深黑的發色柔和了起來,有一層淡淡的金,發頂泛着淺棕色的光圈。
悠揚緩慢的曲調在耳邊環繞,江攬雲就這麽注視着,慎秋冷不防的睜開眼睛,一雙充滿冷淡的雙眸直視着江攬雲。
耳邊的音樂聲仿佛成了背景,江攬雲忽然間就沒由來的有種被抓包的心虛感。
雖然慎秋的瞳孔既清明又冷靜,和平時的他一點也不一樣,但江攬雲知道他現在有些懵。
“早上了,先去換衣服。”江攬雲說。
毫不生硬的一句話。
慎秋皺了皺眉,抓了抓蓬松的軟發,将掉落下來的耳機挂在耳朵上,像個僵屍似的直挺挺地走到更衣間。臨進門的時候腳趾一下子撞到了門邊,他“嘶”地一聲擡起腳,抱着腳揉了揉,這才清醒了不少。
換衣服的時候江攬雲在一旁看着,等慎秋費力穿好再幫他整理一下。
江攬雲幫慎秋系着校服的扣子,将衣角塞進褲子裏,服帖弄好:“你的手感覺還好嗎?”
慎秋擡頭看着天花板,“就是有點癢。”江攬雲的微涼的手指觸碰到他身體的時候也有點酥麻難忍。
将外套穿好,江攬雲撫平褶皺,拍了拍慎秋的肩膀:“那就好,說明已經開始長好了,很快就能拆石膏了。”
接着又将校徽從床頭的第二個抽屜裏拿出來替慎秋佩戴好。
“我們以前是很好的朋友嗎?”慎秋看江攬雲他對這裏好像很熟悉的樣子。
江攬雲微皺眉頭,以前他和曾經的“江攬雲”可是沒有半點共同話題,連話也很少說,更別提熟悉了,相當于一個認識的陌生人。
“嗯,很熟悉。”
到了學校,黑板上的各科時間已經寫好,八點半的語文,現在還沒有正式開始。
“季如安到哪兒去了?”
後座的寸頭男生環顧四周,發現一個空的座位,“他現在不來算是遲到了?”
同桌拍了拍他:“你可不知道,人家已經轉學了。”
寸頭男生疑惑:“什麽情況?”
又一人搭腔:“我聽說不是轉學了,是被送出國了。”
男生起了八卦的心思 幾個人瞬間圍坐在了一起:“消息準确嗎?”
那人回答:“千真萬确,我爸就在季家的公司當一個部門主管,公司內部已經傳遍了。”
寸頭男生又問:“季如安不是繼承人嗎?不放在身邊培養,送出國不是直接承認放棄他了?”
室內安靜,即使是壓低聲音也可以聽清楚一二。
知情的人回答他的問題:“他就是季家找來給季東洲當玩伴了,根本沒有繼承權,以後的公司和房産全部都是他哥的,郊區那幾套是他的,但是現在也沒了,不知道這次犯了什麽事了,季老爺子最重心思幹淨,一定是碰了老爺子的點了。”
右邊一人感嘆:“不愧是季家,手續辦的這麽快。”
陳阿渡抱着手臂,對他們八卦的心态嗤之以鼻孔:“他活該,你們也是,大男生的幾個,臨近考試了還不抓緊,在這裏蹭別人的新聞,倒數幾名可是直接送進九班的。”
幾人一聽提醒,立刻坐回原位。
剛坐回去沒一會功夫,大腹便便的監考老師便抱着一摞試卷走了進來。
放下試卷,監考老師帶上眼睛,提了提褲腰帶,将袖子捋了上去,手表上顯示這着八點二十五:“還有五分鐘,好好準備。”
慎秋看了一眼空的屬于季如安的座位上已經沒有了人。
像是從來都沒有人來過似的,收拾的幹淨徹底。
距離考試已經過去了幾天,出成績的時間也快到了。
江攬雲這幾天一直忙着關于慎秋父母的事情,想好了的是他肯定會去做到。
他從走失孩子的數據庫裏比對了時間地點以及一大堆東西,才篩選出幾對父母,單是這一點事情,就花了他近半個月的時間。
他從沒來育德的時候就有尋找過慎秋的父母,可一直沒什麽消息,那時候他的電腦技術也不成熟,就連找慎秋也得請別人幫忙。
現在雖說好了不少,可找人這種事情,耗費的精力不是一點兩點。
所以他在沒遇到慎秋之前就暫時放棄了尋找他的父母,然而現在找到了慎秋,不如順便幫他把父母也找到,又撿起了之前完成一半的任務。
剛把整理好的資料放在慎秋的座位上,還沒等人到就又被人叫出了門外,是一個有點眼熟的高一年級男生,手上捏着什麽紙。
這場景實在是太熟悉了,無非又是告白信。
他面無表情,半點沒搭理,又是這種無聊的事情。他繞過那個男生,擡腿準備回去。
“不、不好意思,能聽我把話說完嗎?真的是很想要告訴你……這些話……”那個人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臉紅耳赤。
江攬雲向來不愛理這種事情,他曾經就總這樣冷淡地面對這群人,完全不給他們留一絲一毫可以遐想的餘地,然後就被人冠上了高冷的标簽。
這樣一來倒給他少了不少麻煩,可換了個身體,就又多出了這些事。
曾經沒有人喜歡江攬雲,可換了個靈魂,就有人前仆後繼地撲上來,人格魅力即使讓他擺出一副冷淡的臉,照樣有人跟上來。
江攬雲看他結結巴巴的樣子,就想起了曾經的慎秋,連話都說不完整,很容易臉紅。
不過現在已經好多了,至少說話不再結巴了,也愛說愛笑多了。
想到這,他表情就緩和了一些,耐着性子聽那男生把話說完:“盡快說完,我還有事。”
江攬雲的關系一向簡單幹淨,不喜歡和陌生人牽扯太多沒必要的事情。
高一男生終于捋清了話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還、還記得我嗎?我、我之前在老師辦公室裏抱了一大疊東西下樓,全都倒在了地上,還是、還是你幫我撿的,謝謝。”
難怪有點眼熟,之前教訓季如安之前去辦公室拿教案,路過時看他東西散了,順便幫了個忙。
江攬雲微微低頭,看了眼地面,手插在褲子口袋裏:“然後?”他吐出一口氣,“你說什麽事情可以一次性說完,我時間不多。”
他還得等慎秋回來給他看那些資料呢,現在人估計已經到班級裏了。
慎秋應該看到了吧,放在他桌上的東西。
他目光往旁邊望了望,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簡一朗。
簡一朗因為是學校的投資人之一,被學校邀請來聽一場講座,本來可以退掉的,可因為是他的母校,而且也是慎秋在的學校,他也就欣然接受了。
江攬雲不知道他為什麽來,他對簡一朗從來沒有好印象,有這個人在,肯定不會發生什麽好事。
“學、學長,你能接受嗎?”
面前的人說了一大通,緊張的心髒都快跳出來了,只等着江攬雲給他一個回複。
慎秋剛剛從二號實驗室回來,因為學生人數的原因,江攬雲在一號實驗室。老師在下課的時候吩咐了一些事情,所以下課的時間遲了些。
他回到座位,上面被人放了一疊文件類的東西。
——是給我的?
慎秋坐下來把書包放進抽屜,伸手翻開桌上的資料。
裏面有尋人啓事,上面有貼着孩子的照片,小孩子都長得差不多,更何況小孩子不見時還那麽小,根本分辨不出。
下面一張是尋找孩子的父母,模樣很普通,上面寫了他們的職業,父親是公司職員,母親是護士,孩子在十三年前被人抱走了,當時僅有三歲。
怎麽會有人在他座位上放了這些資料?
慎秋更小時候的記憶根本沒有,他只有福利院的記憶,甚至因為一場大火,連傷害自己的人都被迫被大腦遺忘。
大腦不願意想起那段恐怖的記憶,所以全部忘記了。
慎秋的确不是被人抛棄的,在家人不小心的疏忽下,被人販子抱走了,所以脖頸間一直貼身挂着那個長命鎖,最後趁人販子不注意跑出來的時候被院長撿到,帶回了福利院。
盛華和他自己的家相隔萬裏,他父母找到他簡直遙遙無期,因為他連爸爸媽媽的臉都忘了,也忘了自己不是被抛棄的。
他的父母沒什麽權勢,只能靠着自己的力量一點點去找,社會上丢失的孩子太多了,好心人也做不了太多,僅僅只是對這群丢失了孩子的父母們懷抱善意。
找到的希望渺茫如大海撈針,所幸的是,他的父母一直沒放棄過希望,他丢了十三年,他們也就找了十三年,可一直杳無音訊。
慎秋看着手上拿着的這些資料,丢失了孩子的父母?十三年?那個小孩的血型和曾經的自己一樣,在手臂上有個胎記。
更多的信息就再也沒有了,這是他父母提供給數據庫收錄的東西。
慎秋心裏卻像泛起了浪似的波濤洶湧,被人放在自己的座位上,說明有人知道自己是原來的慎秋,不僅如此,他還幫自己找到了父母。
雖說不能确定,可僅僅幾條證據都和自己對上了,也不能說是巧合了吧?
慎秋根本顧不上別人知道他身份的知道,他重點完全不在這裏,他的重點在于……原來……他還有父母?!
他的父母一直在找他?!
一瞬間心裏被驚喜之情充滿,也許這兩個人不是他父母,也許有其他人,但現在,是的可能性很大!
他激動地握着手上的紙,勉強穩住情緒,四處張望看是誰留給他的東西。
江攬雲還沒來,他很希望和他分享自己現在的高興,可他不能說,只能把一切藏在心底,想着趕快發現是誰在幫他。
不知道為什麽,今天江攬雲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他走出走廊,四處看了看,面前走過來的一個身影印入了他的眼簾。
校長正帶着簡一朗巡視校園,順便聊聊以前的一些事情,簡一朗臉上始終挂着笑,然後眼睛裏撞進了一個心心念念幾天的人,慎秋。
他轉頭對校長說了幾句話,然後徑直過來找了慎秋,臉上始終帶着從容,看見他有些焦急又高興的臉,不由得微笑起來:“很驚喜嗎?”
慎秋一瞬間睜大了眼睛:“是你?!”
簡一朗有些奇怪,不會他又沒認出自己吧?
“是我,怎麽了?”
真的是他!他為什麽會突然幫自己?而且還知道那麽多真相?
“謝謝你!”
他眼睛亮亮的,看得簡一朗心神微蕩。
慎秋現在管不了那麽多了,他覺得無論如何也要先謝謝他才行,其他的事情推後再說,畢竟即使過去了這麽多年,這件事還是他在意了很久藏在心底很久的事情。
簡一朗聞言忽然有些明白,慎秋……好像是誤會了什麽……以為自己幫了他所以對自己說謝謝?
不過這種事,他向來不會拒絕承認,畢竟……是對方先認錯人的不是嗎?
他眼眸深沉,低低地微笑了一下,然後摸摸慎秋的頭:“你能陪我逛逛校園嗎?我已經很久沒來了。”
“恩!”慎秋猛點了一下頭,臉上揚起的笑還未散。
從沒受過這麽熱情待遇的簡一朗覺得,自己這一趟還真是來值了。他對後面的人耳語了幾句,那些人便走開了。
“如果你要是真想感謝我的話,不如請我吃飯吧,地點你定,我随便,只要你到了就好。”
之前他約了慎秋好多次,次次都被拒絕,有了這個前提,慎秋不可能不會答應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江江:簡一朗你個**[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