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今日, 陽光和煦。
天臺上一片敞亮, 蕩悠悠地吹着徐風。湛藍自頭頂鋪成開來, 遼闊高遠。
陸西邁入門檻內,步入天臺, 在門旁邊站定。
他也不說話, 就這麽喪着一張臉, 雙手閑閑地抄在褲子口袋裏, 看着前方紀年的背影靜靜等待。
“站那麽遠,你是怕風太大被吹下去嗎?”紀年自天臺的欄杆邊回轉過身,帶着戲谑的笑, 望向跟他隔着一段距離的陸西。
陸西不為所動, 微微擡了一下眼皮, 示意他有事就趕緊的。
紀年渾不在意地笑了下, 主動走向對面。
“同學, 別人都去吃飯, 怎麽就你往樓上跑?”他明知故問, 道,“新來的?不認識路?”
陸西涼涼地瞥紀年一眼,懶得搭理, 扭頭看向右側的風景, 不自知地展露出流暢的側臉線條。
紀年在陸西面前站定後,垂着視線打量了陸西良久,看得陸西突然不耐煩地斜眸看過來後,才輕懶地開口道:“卡號呢?前天晚上怎麽沒見你發過來?”
陸西不假思索地反問:“還有臉說?”
“為什麽沒臉?”紀年怔了一下, 失笑,“要是不敢接受那種還債方式,直說好了。”
“誰不敢了?”陸西擰眉,終于肯正視紀年。
他現在才承認,自己是一點都經不起紀年的挑釁,就像是跟這人杠上了一般,偏要争個輸贏。
明知這人不值得,但陸西就是管不住情緒。
對面,紀年抿了下唇角,忍笑,似乎是中了下懷。
陸西這才意識到自己又沖動了。
有些懊惱,他暗暗冷靜片刻,深吸氣,道:“這不是重點。”
“還不上債就抵給你一小時?”陸西說,“哪個放高利貸的會提這種要求?玩我嗎?你這是想讓我還債的樣子嗎?”
紀年想了想,道:“懂了。”
陸西歪了下頭,不明所以:“什麽懂了?”
紀年若有所思道:“你是嫌我這個債主不專業……”
“那這樣。”紀年又說,“我們換一種方式,你要是還不上錢,我去你家門口潑油漆吧。”
陸西:“……”
***
“沒事我走了。”陸西覺得跟這人沒得談。
陸西還來不及轉身,紀年突然擡起一手撐在他肩側的牆壁上,擋住了他的去路。
陸西垂了下眼睫,瞄到紀年露在校服袖口外的一截手腕,勁瘦幹練,因為微微突起的青紫色筋脈,看起來很有力量感。
紀年稍稍斂了笑意,看着陸西,淡淡道:“想來認真的嗎?”
陸西擡眼看向面前人,眼神中有股執拗。
紀年看懂了,表示理解地點點頭,然後朝陸西攤開另一只手,道:“那把手給我。”
陸西掠了眼紀年的手,冷然道:“做什麽?”
“驗貨。”紀年說。
“……”
陸西凝眸想了想,伸出左手搭在了紀年右掌心上。
“那我們就按道上的規矩來……”紀年颠了颠陸西的左手,接着捏住他纖長的食指指腹轉了轉,道,“如果到期沒還錢,我取你一根手指。”
說着,紀年掀眸看向陸西,道:“這樣行嗎?夠認真了嗎?”
紀年還在輕捏着他的指腹,那點力道并沒有什麽,但陸西的心髒卻奇異地酥了一下。
強行壓下陌生的感覺,陸西直視向紀年,毫不畏懼地點了下頭。
紀年笑了,松開陸西的手,似是無奈地自言自語道:“你啊……沒見過這麽直的……”
天臺上,陸西和紀年面對面站着,各自捧着一個手機,低着頭操作。
“6782?”紀年向陸西确認卡號的最後四位數字。
“嗯。”陸西淡淡地應了一聲,瞄了眼紀年的手機。
紀年又按了幾個鍵後,道:“好了。”
話音剛落,陸西的手機就響起了短信提示音。
陸西點開查看,只是當他看到入賬金額時,很明顯地呆滞了一下。
陸西沒忍住,撩起薄透的眼皮看向紀年,沉默了半秒,道:“地主家的傻兒子嗎?”
“怎麽說話的?”紀年細細地眯了下眼,伸手作勢要挑翻陸西的手機,道,“看清楚了?我現在是你金主,叫爸爸了嗎?”
“……我會還上的。”陸西半垂着眼眸,收好手機,沒理會紀年,又恢複了對什麽都不感興趣的恹恹樣子。
“走吧。”紀年話鋒一轉,朝門口偏了下頭,道,“去吃飯。”
紀年腳步閑散地朝通道口走,沒回頭,戲谑地問身後的陸西道:“你本來是怎麽打算的?就這麽餓着,直到發工資那天嗎?”
陸西跟在後面,想了想,不介意地說出計劃:“準備放學後找附近的快餐店打工。”末了,又淡淡地補充了一句:“聽說那種地方管吃。”
紀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覺得這理由佛系得近乎可愛。
陸西瞄了前方的紀年一眼,莫名道:“笑什麽?”
“就覺得……”紀年回首看了眼緊跟在身後的陸西,接着垂下鴉羽一樣的眼睫,低聲道,“男朋友這麽好養……怪可愛的。”
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陸西分明看清了紀年的那雙眼裏有近乎寵溺的情緒。
腦子裏還未反應過來這是怎麽回事,心口就不受控制地滾燙了一下,臉頰也有些發燙。
“快走路!”陸西怕被紀年看穿,沒多想,連忙伸手推了把紀年的後背催促。
“嘶……”
被陸西推了一下,紀年立即倒抽涼氣,腳步也跟着踉跄了一下。
疼痛引發一種蝕骨地焦灼,紀年只覺腦子裏某根弦猛烈抽動,“铮”的一聲崩斷……
是紀柏綸在身後,正用拐杖敲打他的骨頭。
這念頭剛一迸發,滔天的憤怒和恨意裹挾着奔湧過四肢百骸,最後如巨浪壓頂,将紀年的整個精神世界一拍而散——
好痛,別打了……
要聽父親的話……
誰來幫幫我……
殺了他吧。
各種嘈雜吵鬧的聲音在剎那間爆炸開來,有人在狂笑,有人在痛哭,有人在哀求,有人在呢喃歌唱……
紀年再睜眼時,眼底一片血色的腥紅。
***
身後,陸西還杵在原地,茫然地看看自己的雙手。
他不明白,自己也沒用力推人,結果紀年怎麽就反應這麽大。
就在陸西愣怔之時,一只手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驚人,幾乎把骨頭捏斷。
陸西皺眉,忍下痛呼。
誰料下一秒,他就被回過身的紀年猛地拽了一把。
陸西腳步不穩地幾乎跌倒,下意識地擡頭,卻在見到紀年的樣子時呆怔住。
那是紀年……
卻又不像。
此刻的紀年額角青筋畢露,牙關咬得死緊,以至于咬肌都微微鼓脹,神情裏像正壓抑着近乎仇恨的東西。同時,紀年又用一種異常暴躁的眼神看着他,雙眸赤紅,似乎要把他活剝了一般恐怖。
陸西心底泛起絲絲悚然,正要掙開手,紀年忽然擡起另一只手,掐向他的脖頸。
陸西躲不開,下意識閉上眼,罵道:“紀年,你抽什麽瘋!”
話音剛落,紀年的手就在掐上陸西的那一刻堪堪停了下來……
時間像是靜止了兩秒。
陸西半側着臉,猶豫地掀開一只眼,就見紀年此時已經換了一副茫然的表情,看着他的眼神空洞而又無助。
陸西受了驚,心裏不舒服,沒再去看莫名其妙的紀年,低下頭看向被攥出烏青的手腕。
他往回抽了兩下手腕,冷聲道:“放開!”
紀年突然如夢初醒一般,松開手。
他後退了幾步,接着往反方向背過身,彎着腰大喘氣。
此時,紀年早就沒了平日裏的從容優雅,表情有些蒼白,眼神裏盡是緊張和焦灼。
喘了兩口氣後,他又忽而覺得一陣絕望,心情像是跌到了深淵,控制不住地鼻子發酸。
犯病了……
被看到了……
天臺上的風吹得紀年發絲淩亂,有些遮住了浮現淚光的眼睛。
周圍風景的色調迅速被拉向了灰白。
紀年雙手捂着臉搓了搓,慢慢走到敞開的鐵門後方,沿着牆蹲了下來。
靠在牆上時,後背還在隐隐作痛,但他已經不會錯當是紀柏綸在身後了。
另一邊,陸西揉了揉手腕,手腕上除了有淤青,沒什麽大礙。
他接着擡頭看向蹲在門邊的紀年,就見對方正頹喪地低着頭,角度問題,看不清表情。
陸西猶豫了一會兒,走向門邊,在紀年身旁站定。
“喂。”陸西垂眸看着紀年,微擰着眉,道,“剛剛怎麽回事?推你一下……至于氣成那樣嗎?”
聞言,紀年直想笑……當然不至于。
但他現在無能為力,完全笑不出來。
紀年兀自緩了一會兒,抽了抽鼻子,很自然地用手背蹭了下眼睛。
就見他仰起臉看向陸西時,又恢複了慣常那般愛笑的樣子。除了眼睛有些紅外。
“抱歉,吓到你了。”紀年笑的時候,眼睛好看地彎起,在碎發的遮掩下又顯得有些氤氲。
但若是細看,會發現他唇角自頰邊的肌肉在不穩定地細細顫動,好像随時都會崩塌。
“開個玩笑而已。”他輕松道,“誰讓你突然背後推人,我也吓了一跳。”
“擦,兄弟。”陸西雙手抄進口袋,對紀年揚了揚下颌,有些佩服道,“你演技太好了。”
雖然還是覺得哪裏奇怪,可陸西一想到紀年平時愛開玩笑的性格,又覺得可以理解,而且這人的報複心确實挺強的,被拍出鼻血那次深有體會。
紀年笑着低下頭,朝陸西晃了晃手:“一般一般,也就奧斯卡的水平。”
“不走?”陸西看了眼近在身旁的通道口。
“你先走吧。”紀年垂着腦袋,沒看陸西,道,“忽然想到……程訣他們說過給我帶飯,約在這裏見。”
陸西沒說什麽,最後又看了眼紀年,跨出門檻走出了天臺。
天臺的風持續地吹着。
陸西走後,紀年渾身松了勁,腦子裏一片混亂,忽然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眼淚卻自說自話地先流了下來。
他知道現在不适合呆在學校,于是連忙拿出手機,準備聯系人。
只是還不待紀年撥出電話,天臺入口處突然探進來一個腦袋。
有道聲音幽幽的,說:“你真沒事?”
“!!!”
紀年驚了一下,連手機都掉到了地上。
他扭頭朝向門口,就看到那張面無表情的厭世臉。
***
門邊,陸西見紀年哭得跟個小白菜似的,有些新奇,有些不敢相信,好像還有那麽一點愧疚。
陸西眼睛看向別處,步入天臺,走到紀年身旁。
他垂眸掠了紀年一眼,然後跟沒看夠似的,又掠了一眼。
陸西:“這裏風大,下去再說。”
說完,他略略想了下,朝蹲在地上的紀年伸出一只手。
紀年蹭幹淨眼淚後,一擡頭,恰好面對遞向自己的那只手。
修長,漂亮,在陽光下反射瑩潤潔白的光。
紀年盯着看了一會兒,視線挪向陸西,目光變得黑黝黝的,一片深沉。
陸西以為紀年不願接受,對這種事又沒經驗。
他就回想了一下陸南以前是怎麽哄他的。
“我錯了,下次不會推你了,一會兒給你買好吃的。”陸西有些生硬而拙劣地模仿着他哥哄人的樣子,幾乎是原話照搬,一臉兇巴巴地對紀年道,“別哭了,丢不丢人?還沒完沒了了是不是?”
“……”
紀年只覺得自己被兇了,有些莫名,卻也忍不住笑了。
真情實感地笑了。
第一次,他在沒有藥物的作用下穩定了下來,幾乎要以為自己是個正常人了。
“走不走?”陸西有些不耐煩了,耷拉着眼皮催了一聲。
紀年微笑,點點頭,接着伸手握住陸西的手。
那時,陸西迎着光,背後是湛藍的天,風裏有撲朔的迷疊香。
紀年永遠記得,陸西第一次拉他起來時,手心裏微燙的溫度。
***
當天下午紀年離開學校,接下來連着兩天都沒再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