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命犯桃花〔終〕
還是下、
弦九渾身僵直,腦中瞬時劃過一陣尖銳的空茫。呆立原地片刻,卻笑自己成瘋入魔。三月是他,早春是他,桃花是他,現在……卻連誰人都是他了嗎?
“公子……為何不回頭看看我?”
有誰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輕聲入耳,潤骨浸髓,伴着兩聲熟悉的巧笑……全然是刻在心上的記憶!
秦弦九(僵直着身子緩緩回頭,心快要跳出來):誰……誰人……可是喚我?
集市中一人挑了簾子,長身玉立,踏雪而來,眉目含情,嘴角帶笑,折扇在手中敲了敲,仰首望向這邊。
“公子今日應了我,可是要截我回去的。”
弦九眼眶忽地濕潤,瞬而掩住口鼻不住嗚咽,渾身發抖,腦中空白,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動彈。
褚允(慢慢走過來,将弦九攬入懷中):我尋你來了……
秦弦九(将頭埋進褚允懷中大哭,抽噎發不出聲來):你……你……
褚允(低頭親了親弦九頭發,輕笑):公子可不許耍賴。
弦九靠在褚允懷裏,已然哭到崩潰,欲将三年怨念癡嘆盡數吐出,卻不知從何說起。這三年來,愛過他,恨過他,想過他,怨過他……到頭來與他相見,竟是一個字也不願再提。
總好過天人永隔,總好過抱念一生。
褚允(放開弦九,用袖子替他擦淚,輕笑):我總歸來尋你了不是,哭成大姑娘卻像個什麽樣子!
秦弦九(用手背抹淚,緊緊攥住褚允手臂,抽噎):這次來了,就不……不走了!
褚允(輕微皺眉,旋即寵溺一笑):當初拘你一日,我自賠了三天;而今去你三年,當用一輩子來償才是。
秦弦九(臉色微紅,哭着笑,沒發現褚允異處):那便是了,你若再走……再走……
褚允(抽出手來挑起弦九下巴,端詳片刻,忽而吻了上去):說了是一輩子,就是我褚允的一輩子……我對自己人……一向是說話算話。
秦弦九(眼睛瞪大,有些不知所措,轉而輕輕閉上眼):嗯,一輩子……
褚允(神色黯然,用極低的聲音):只是……你不要嫌短才好。
二人結伴回秦家,弦九一路似在夢中,緊緊貼住褚允不願放開,褚允被他扣住手腕,臉色愈加蒼白。
片刻至秦宅,褚允擡眼望去,只覺門寬道闊,花紅柳綠,院內人丁繁多,或談笑風生,或合力做活。端的是一片和睦安詳,其樂融融。
褚允輕輕摸了摸弦九後腦,笑意自唇角一點點散開,你這般的煙火人生,便是我一生所求了。
秦弦九(拉着褚允,笑):總算到了,我要把你鎖進我房裏,你可別想跑。
褚允(寵溺笑):卻是跑不動了。
秦弦九(笑意更甚):那便是了,你這一輩子都許給我了,便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
弦九向家人介紹褚允,言辭無半分躲避,直言二人心意已決,惟願此生相守,上窮碧落下黃泉,生死永相随。家嚴家慈面露疑色,但觀弦九神情,已是與三年來大有不同。略略思索,暫時應了下來。
二人于西院安家,院內三年來被弦九種滿桃花樹,而今桃花盛開,自是滿園關不住的春/色。清風襲來,香氣醉人,二人遙遙對望一眼,卻似這三年來所有的所有,都在這一眼裏頭了。
失而複得,喜極而泣。弦九自是情難自禁,夜夜要抱着褚允入睡,與他同吃同住,同進同出,恨不能黏在他身上,成為他的一根頭發絲兒,一截手指頭兒……
褚允卻顯出幾分難色,不願在弦九面前沐浴,更衣也要避着他。弦九當其一時不能适應,而半月過去,二人一次房事未行,弦九念及小丫頭的話,心裏便暗暗生了些賭氣的意思。
這一日桃花開的更盛,二人端坐院中,薄暮的夕陽透過院頭探進來,投在地上便有幾分蕭索的意思,隐隐預示着春日将盡。
弦九觀褚允臉色不大對勁,心中疑慮更甚。二人畢竟分隔三年,心頭都有些不解,弦九自不必說,然褚允……卻是半點沒有解釋的意願。
弦九思及此,心頭忽生酸意,上前一把拉了褚允入懷,兩臂緊緊箍住他。褚允被他一勒,眉頭皺的更緊,自額角便顯出幾分汗意。
褚允(強笑):人都是你的了,倒急個什麽。
秦弦九(概不撒手,佯怒):人都是我的了,還不許人家抱一抱?
褚允(被他擠得胸口沉悶,欲喘氣):……放……放開點兒……
秦弦九(察覺異樣,臉色微變):你怎麽了?
褚允(用袖子掩住口鼻,喘了幾喘):無礙,不過是……咳咳……不過是路上行的時日長了些,身子有些不舒坦罷了,再多休整幾日便好。
秦弦九(将信将疑,伸手去拉褚允衣袖):給我看看可好些了?
褚允(急忙拽住衣袖):好了,好了。
秦弦九(神情焦急):我聽說有那暈船暈車之人,上陸後不過三日便好……為何你停了半月有餘,還是這般面色不堪?
褚允(又是一頓咳嗽,生生捂住嘴):自小便不慣水性,這遭路又長……咳咳……
秦弦九(心疼,走上前):我問你話,你不要騙我。
褚允(虛弱無力,笑):我何時騙過你。
秦弦九(深吸口氣):你說你這三年……這三年都幹什麽去了?
褚允(神情一震,臉色愈加蒼白,簡直全無血色):我……倒是遇到些事情。
秦弦九(較真,一動不動盯着褚允):遇到些什麽事情?
褚允(眼簾低垂,似是不願回想):不好的事情罷了……說出來,便也沒什麽意義。
秦弦九(心揪了起來):與我也不能說嗎?
褚允(擡頭看他,微抿唇角):确實沒什麽好說的。
秦弦九(靜默片刻,突然開口):你看我可像一人。
褚允(有些吃驚):像誰?
秦弦九(內心苦楚):不像一個人麽?
褚允(怔然,半晌伸手摸了摸弦九頭發,語氣溫柔):你誰也不像,你像你自己。
秦弦九(眼角帶淚,猛地抱住褚允):便是像我也認了!我喜歡你,我要你,你這輩子都是我的!誰也搶不走!
褚允(苦笑,回抱住弦九):是了,是你的,都是你的。
當夜二人行了房事,仍是褚允在下,弦九在上。褚允早早滅了燈,窗戶也封得嚴實,屋裏黑漆漆的,便是連月光也透不進一絲。
秦弦九心有疑惑,然架不住相思之苦,一舉一動皆小心翼翼,極盡溫柔所能。
夜上三更,情/欲漸漸退卻,弦九鑽入褚允懷中,雙手上下游走,仍是不肯老實。偶爾觸到幾處時,卻與往日大有不同。粗糙了些,也擱手了些。
弦九疑慮,褚允卻不許他細看,拿了他的手印上一吻,放入手心攥着睡去。弦九最是招架不住褚允親他,心滿意足地拱了拱,呼吸綿長起來。
日子也就這麽過去,朦胧了些,不解了些。好在弦九求得不多,褚允能屬于他,能好好的在他面前,便是天大的好事了。
秋日将盡的最後幾天,褚允病倒了。
像是久積了一場陳年的大病,一朝全發作了來。滿城的大夫來了又去,院子裏的花謝了又開,轉眼,便又到了江南的早春時節。
褚允躺在床上,人越發地凋零起來,身子隔着三層衣服,肋骨也摸得清清楚楚。
弦九日日守在他床頭,只遣了兩只眼睛深深望着他。褚允全是睡多醒少,有時一連幾天也醒不來,弦九便靠在床頭與他絮絮說話,等他醒來時,卻抿了唇角什麽也不再說。
這一日,褚允自昏睡中醒了過來,久未進食也未見一絲疲态,弦九端了水小口喂他,看他從衣襟裏探出來的蒼白的手,無力卻堅定地握住了自己。
褚允(靠在弦九懷裏,眼睛亮而剔透):你都知道了。
秦弦九(強忍淚水,點頭):我都知道了。
褚允(閉上眼睛,艱難地擠出一絲微笑):……謝謝你。
秦弦九(淚水落在褚允頭發上):我的褚小侯爺,是世上最好的小侯爺……哪怕世人如何诽他謗他,我只信初見的那個他。
握着的手緊了緊,攥進弦九手心裏,兩只眼睛閉了又睜,像是要将弦九的容貌刻進心裏去。
秦弦九(落淚,微笑):可記住了,下一世,不許再弄錯了。
懷裏的人點了點頭,冰冷的臉孔埋進去,再也沒起來過。
總是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後才能慢慢接受,他所受的那些苦楚。惡意的責打,刺骨的痛楚,絕望像久伴的噩夢,時時讓他入夜便開始胡言亂語。不敢想那是怎樣的三年,不敢想那是怎樣的無助,不敢想他是如何逃脫出來,再拖着遍體鱗傷的身子跋山涉水來尋自己……
便是将年少的愛恨都化作了灰燼,下輩子才能完完全全地,徹徹底底地,屬于自己一個人吧。
那時候,我要先與你說句話。
弦九将褚允衣服理好,輕輕抱回床上,拉起他的手放到臉旁親了親,溫聲道:
“侯爺倒也俊俏,真真正正兒的俊,小公子我與你一見如故……”
“就此許下一輩子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