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
蕭漱華左手提着“恭王府”的匾,右手拎着他的劍。
他的劍輕吟着,安靜地割下第五十三枚頭顱。
“他怎麽還沒來?”他輕聲呢喃着,目光掃向一側故作鎮靜的緋衣女子。那女子發髻高挽,分明已為人婦,容色卻極美,一雙明眸煙眉,薄唇不點而朱。縱是在如此情境,她也只是提着雙劍,面容冷凝。
“傅、鎖、秋。”蕭漱華一字一頓地念出她名,語末似帶三分笑意,眼中殺意絲毫未褪,卻溫然笑道,“鎖秋姑娘名動江南,憑着獨創的欺霜劍舞引得萬人共趨,皆稱鎖秋姑娘是天下第一美人……果然傾國傾城。”
傅鎖秋心如擂鼓,自知自己絕不是他一合之敵,此時不明他動機,只得靜觀其變,寒聲答道:“世人謬譽。”
蕭漱華卻不聽她謙辭,兀自笑得歡暢:“可他眼裏從來紅顏枯骨,對本座尚無半分同情,不知可會對你有所憐惜?”
傅鎖秋渾身發寒,欺霜劍在她手中嗡鳴,冷汗已浸濕了錦緞衣衫,不敢再出聲應他。
蕭漱華是一路殺戮至此的。
他浴血而來,分明無數血花在他足下綻放,滾燙的血潑在他身,他周身卻似只餘砭骨寒冷,連帶手中的桂殿秋也淌着冷光。
他踏着屍山血海,卻如漫步于晚春閑庭。
恭王妃傅鎖秋,和不知下落的小世子,已是恭王府僅剩的活口。
“敢問守真君……我夫君,是如何得罪與你?”傅鎖秋面色發白,她并未受傷,緋色紗衣卻也滿浸地上僮仆橫流的鮮血,她與蕭漱華對峙着,兩個美得不相上下的人,各為血色所染,蕭漱華卻較她溫情許多,甚至有心寬慰她道:“不必憂心,今日之前,本座還不知那男人就是恭王。”
“……守真君,你究竟想要什麽?”
蕭漱華偏頭望她,露出些許懵懂之色,出口的話卻張揚之至:“恭王妃,你看本座缺什麽?”
傅鎖秋身形微滞,緩緩道:“守真君……缺一道鎖。”
蕭漱華沒料到她敢如此說話,先是怔了一瞬,繼而從善如流地彎身扶她,傅鎖秋卻下意識一躲,躲後才覺不妥,惶惶然望向他,蕭漱華也不惱,微微笑着說:“鎖嗎?他就快了。”
背負長劍的道長衣袂翩然,一襲白衣似月華流瀉,走至恭王府時,府門大開,一路暢通無阻。
他似乎滿身風塵,神情卻毫無倦怠,立于府門那處才緩緩擡睑,略略掃視四周,撞見如此血海,眸色竟也無甚波動。
府內靜然無聲,針落可聞。
道士衣角垂地,不經意間沾了血跡,而他皂靴輕擡,款款踏入地獄之中。
蕭漱華望着傅鎖秋許久,輕聲嘆道:“他好慢啊,看來他又沒能追上。”
言罷,手中劍微提,青鋒緩然指向傅鎖秋。
傅鎖秋認命地閉上雙眼,微微側頭。
白衣道士終于踏蓮而至,雙眉微擰,出聲喚他:“蕭漱華。”
而桂殿秋也同時洞穿傅鎖秋心口,持劍的美人手中動作不停,卻倏地回首,笑意極盛:“孟郎!”
傅鎖秋捂住致命的傷處,張眼望向來者,驀然怔住:“抱樸子……?”
抱樸子,俗姓孟,名無悲。
孟無悲嘆出口氣,靜默道:“蕭漱華,适可而止吧。”
“孟郎,你可來了!”蕭漱華卻不理他,兀自展顏笑着,全不見先前陰鸷,竟是鮮活如十七八的少年,“孟郎,你衣角怎麽髒了?是誰髒了你衣裳,我記得你最愛惜這身白衣,怎麽這樣不小心?”
孟無悲實在不願與他插科打诨,只一拂衣,伸手點住傅鎖秋幾處穴位,堪堪止住血湧之勢,傅鎖秋擡頭望他,輕聲謝過。
蕭漱華在一側偏頭看着,滿眼俱是不解:“你救她作甚?”
孟無悲并不搭話,只盡力向傅鎖秋輸着內力,企圖留住她逐漸消逝的生機。
“……孟郎啊,”蕭漱華徹底厭了,頗為煩躁地拂過垂下的發,低身貼近孟無悲,耳語道,“你當真是不知好歹。”
“蕭漱華。”孟無悲不避不躲,也不回眼看他,只啞着聲道,“我師父方才去了。”
“……”蕭漱華驚愕片刻,轉而笑問,“賴我,對嗎?”
“我并無此意。”
蕭漱華卻無意再聽他辯解,自顧自笑着自嘲:“當然賴我,我親自去的辟塵門,親自捅了清如道君一劍。”
孟無悲不再搭話,蕭漱華眼色卻忽地一厲,拔劍而出,霎時割破傅鎖秋頸側,傅鎖秋雙目一睜,倒吸口冷氣。孟無悲終于忍無可忍,自身後抽出玉樓春,一把格住蕭漱華還欲再攻的桂殿秋,怒聲道:“夠了!你再執意如此,我也護不住你!”
蕭漱華卻癫然笑着,問他:“恭王妃美嗎?”
“……”孟無悲道,“你瘋了。”
蕭漱華複問:“我哪裏不能入你眼了?”
孟無悲默然一瞬,再開口時,竟面露掙紮之色:“……蕭漱華,你瘋了。”
蕭漱華卻輕輕一笑:“那請你,來取我性命。”
言罷,轉身揚長而去。
而傅鎖秋已受了兩處致命傷,孟無悲再是神通廣大,此時也回天乏術,只能向她微一躬身:“蕭漱華之過,貧道願為之償。”
傅鎖秋倚牆而坐,面無血色,聞言方露出一抹輕淺的笑:“抱樸子……言重了。”
“恭王糊塗,幼子何辜。望道長護我兒此生周全……鎖秋死不足惜。”
傅鎖秋被譽為天下第一美人,單論容色足與蕭漱華不相上下,自然是極美的女子。江南水鄉養出的溫婉,偏習得一手絕世劍舞,故而溫柔細膩之餘不乏磅礴大氣,婉約清和之中猶見果決善斷。
孟無悲将她指向床榻的玉指緩緩撥回,低聲道句“冒昧”,向她徐徐低身,聊作歉意。床榻之下的人似乎意識到娘親已不在人世,終于哽咽出聲,孟無悲回身探手,将世子從床下抱出。
世子殿下生得粉雕玉琢,十分讨喜,此刻涕泗橫流,實在令人心疼,奈何孟無悲猶如磐石,不辨美醜,又少與人交往,只能與他兩相對視,等他抽抽噎噎哭完,也沒意識到該哄兩句。
小世子打着哭嗝抓他衣袖:“我的仇人叫蕭漱華嗎?”
孟無悲蹙着眉,卻沒拉開他手,只望他片刻:“你該恨孟無悲。”
世子殿下不明他意,只知道親眼見着那名為蕭漱華的人殺了自家娘親,故不理孟無悲的話,兀自道:“我看見的,他殺好多人。”
孟無悲頓了頓:“貧道會護送世子殿下去宮中。”
恢弘大氣的宮殿之中,不過中年的崇德帝面帶憂色,踱步不止。
恭王府的噩耗已入他耳,僅剩的弟弟遭此劫難,若說毫無痛惜,便太過無情了。宮人帶來的噩耗不斷,直到大太監陳忠向他帖耳禀報,聽是白衣來此,才敢傳令觐見。
孟無悲牽着小世子踏入殿中,玉樓春早已回鞘,他神色平靜,仿佛不曾見過恭王府的一切慘狀,步步走得穩極。
“阿行!”崇德帝見到世子,猛地站起,喜出望外地喚他乳名,“快,快些過來,讓皇叔看看……”
孟無悲向崇德帝微微一禮,他是江湖中人,宮闕樓閣留他不得,所謂禮儀也只需稍稍致意即可:“貧道承諾過恭王妃,如今世子安然無恙,貧道就此別過。”
崇德帝一怔,抱着世子的手微微一緊,下意識道:“道長留步!”
孟無悲步子微滞,旋過身來,果然見到崇德帝躊躇面色,眼中冷意頓生:“陛下不妨直說。”
崇德帝久居深宮,何曾見過孟無悲這樣無禮的江湖人,一時竟也忘了治罪。
“道長有所不知……天家少私情,朕……阿行聰穎,恐這深宮終将埋沒了他。”
言至于此,縱是孟無悲也能悟懂。
十年前七子奪嫡,只留相差近二十歲的皇長子與嫡出的七皇子角逐。長子仁德穩重,幼子文武俱佳,直至最後也未立太子。先帝猝崩,皇長子以長子名義順位,卻因不是嫡出,至今仍受诟病。因而崇德帝與被立為恭王的七皇子,常于朝堂之上劍拔弩張,最終總是崇德帝忍辱退讓。
當年險被恭王奪去帝位,如今若是留了世子,豈不又是引狼入室?
大殿靜默。
孟無悲轉身便走,宛如一道霜白寒芒,直掠殿外。
世子褚景行突然松開攀着崇德帝脖頸的手,從他懷裏躍下,一步一颠地追向孟無悲,帶些哭腔喊他:“母親請抱樸子看護我,抱樸子卻将我丢在此處便要走嗎?”
孟無悲身形一滞,卻未轉身,崇德帝暗暗心驚,連忙也追出殿外,一手牽住褚景行,再度開口道:“道長不妨再多考慮片刻。金銀珠寶,封地爵位,朕……”
孟無悲長長嘆出口氣,打斷他話,只道:“你跟着貧道,只會吃苦。”
褚景行紅着眼圈,兀自嘀咕道:“母親要你照顧我的。”
孟無悲語噎片刻,只好向褚景行豎起三指:“一,你可拜貧道為師,随貧道一同歸山。山中苦寒,望殿下三思。”
“那有何難?”
孟無悲再道:“二,貧道乃江湖人,生死由命,福禍難測。”
褚景行仍是迫不及待:“第三呢?”
“三,蕭漱華是貧道故交,你若入我門下,自不得傷他分毫。”孟無悲停頓一瞬,似覺還需再添,又道,“不入貧道門下,亦不可傷他。”
褚景行掀唇,與傅鎖秋一般無二的桃花眼裏泛起幾縷微瀾,卻轉瞬即收,似乎做好了什麽打算,面上卻只客客氣氣向孟無悲一拜,毫不猶豫:“徒兒謹遵師父教誨。”
孟無悲輕輕一嘆,扶起他道:“恭王世子死于蕭漱華劍下,你便随貧道俗姓,稱作孟醒罷。”
“望你勘破紅塵一夢,能得永生清醒。”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次在晉江發文,有丶緊張遼。首日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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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是阿醒和元元這對師徒,這章只是引一下阿醒來歷,照應第二卷關于老祖宗們的前塵篇,所以希望大家不要跑得那麽快...多一點耐心也是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