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食管 5
仿佛從高空墜落,身體猛地一震。
徐忍冬失神地望着虛空。耳邊有個聲音在響,他一時無法分辨那是什麽。腦袋裏空蕩蕩的,像被電鑽鑿出一個大洞,什麽都想不起來。
他只記得連喬軟軟地靠在他身上,身體仍然溫暖,卻已經沒有一絲生氣。
除此之外什麽都不記得,他甚至連自己是怎麽死掉的都不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久,大腦終于從死亡的刺激中蘇醒過來。他也終于聽清那個絮絮叨叨的聲音在講什麽。
“羊肉串兒、羊腰子、烤雞心、烤雞翅、烤茄子、金針菇……”
這聲音——
徐忍冬猛地回頭,看到連喬正對着“食管”二字咽口水。此時的連喬還沒有變小,還是二十來歲的模樣,神态裏卻仍然有着孩童般的天真與柔和。
他還活着……
他還活着!
真好。
徐忍冬忽然感到眼睛發澀,卻忍不住地揚起了嘴角。
第一次,徐忍冬為自己能夠重生感到幸運。幸好一切還可以重來,他還有機會挽回。他可以救下連喬,可以救下葉清流……可以和他們一起平安地回到現實世界——
只要死亡回旋還在繼續……只要他利用好自己的死亡就行。
“……忍冬哥?”連喬驚訝地看着他,“你怎麽了?眼睛好紅。”
徐忍冬笑笑:“我也餓了。”
連喬莫名其妙:“……啊?”
還沒等連喬想明白肚子餓和眼睛紅有什麽關系,兩個人的身體就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這一回徐忍冬已經有了經驗,淡定地卷起過長袖子褲腿。他的平靜和大驚小怪的連喬形成了鮮明對比,一直到變化停止,連喬都還處于震驚和興奮之中。
“忍冬哥你看!”連喬拉着他來到電梯門前,“我比你高哎!”
徐忍冬透過金屬的反光面,看到一大一小兩個孩子手拉着手。連喬的手心溫暖柔軟,彼此靠近的肩膀傳來對方身體的熱度。這感覺太過溫馨,讓他一時竟有些恍神。
連喬忽然在他臉上輕輕捏了一把。徐忍冬受驚,猛地拽開了連喬的手。連喬被他吓了一跳,慌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大佬我錯了!你現在的樣子太可愛了,我一時沒忍住……對不起我錯了!以後不敢了!”
徐忍冬很快意識到是自己反應過激。他其實并沒有那麽反感連喬捏他的臉,只是還沒完全從死亡的陰影中恢複過來,現在如同驚弓之鳥,一點刺激都能讓他跳起來。
讓連喬誤會了,徐忍冬有點不好意思。但五歲的連喬看起來傻乎乎的,像只軟糯的團子,一看就很好捏。徐忍冬突然産生了惡作劇的念頭,于是他板着臉,裝出不高興的樣子,朝連喬招招手:“過來。”
連喬頓時慫了,露出一副害怕被家長懲罰卻又不敢不聽話的委屈表情,但還是乖乖地湊過來。
徐忍冬擡起手,連喬以為他要打他,吓得一縮肩膀閉上了眼。徐忍冬卻只是用手指頭戳戳他的臉頰,然後也捏了捏他的臉。
手感遠比想象中的要好。柔軟嫩滑,像雞蛋布丁似的。徐忍冬沒忍住多捏了幾下。
連喬呆呆地睜開眼,發現大佬盡管一臉嚴肅,但嘴角若有若無地微微翹起,那樂在其中卻又極力克制的模樣簡直可愛極了。連喬頓覺小鹿亂撞,像只狗狗似的把臉蛋又往前蹭了點,愉快而讨好地說:“忍冬哥,這邊也給你捏!”
徐忍冬坦率地接受了他的好意,抱住他兩邊臉頰,揉面團似的一頓揉搓。連喬全程乖巧,恨不得露出肚皮來躺平任摸。不得不說,這手感真是讓人流連忘返。直到電梯門“叮”地一聲打開,徐忍冬才收回手來,有點尴尬地咳嗽一聲。
“走了。”
連喬屁颠屁颠地跟出來:“忍冬哥,你不生氣了吧?”
徐忍冬:“嗯。”
連喬又歡快地搖起了尾巴。
兩個人并肩來到修道院門前,徐忍冬又看到了熟悉的葉清流衆人。這一回,衆人對于是否帶着嬰兒行動,再次産生了分歧。葉清流固執己見,小胖子拉幫結派,誰都不肯讓步,很快就引發了争吵。
徐忍冬看着葉清流手中的嬰兒,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白色蛇怪吃下嬰兒之後,為什麽會突然發狂悲鳴?
雖然不清楚原因,但可以肯定的是,一旦蛇怪發出悲鳴,在場的人誰都逃不掉。當時連喬直接被聲波震到吐血,而自己盡管被連喬護在懷中,還是出現了劇烈頭痛和惡心,甚至眼球都掉了出來。
他猜測這是大腦遭受強刺激之後,顱內壓迅速升高,導致血管破裂,大量湧出的血液直接把眼球擠出了眼眶。
當時他們距離蛇怪太近,首當其沖,因此受了極重的內傷。但一牆之隔的其他人大概也好不到哪裏去,畢竟大家都是小短腿,跑不了多遠。那聲音的穿透力太強,恐怕方圓幾百米之內,不死也得殘廢。
——也就是說,嬰兒被吃,會直接導致全員團滅。
毫無疑問,他們必須确保嬰兒的安全。徐忍冬記得當時白色蛇怪追殺他們時,一聽到嬰兒的啼哭,蛇怪立馬就抛下了嘴裏的連喬。看來,比起他們這些四五歲的孩子,白色蛇怪更傾向于去吃嬰兒。這意味着,攜帶嬰兒的人會更容易遭到蛇怪的追殺,但只要嬰兒不哭,那他們就還有一線生機。
徐忍冬想通這些之後,出言制止了争吵的衆人。
“都別吵了。”他說,“嬰兒我來帶。我不跟你們一起行動,出什麽事我自己負責。”
此言一出,包括連喬在內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葉清流緊緊抱住嬰兒:“你什麽意思?”
小胖子也狐疑道:“你想幹什麽?”
徐忍冬道:“我心裏有數。”他頓了頓,冷冷地環視衆人,“我是老玩家,這是我第八次進來。”
所有經歷過鬼怪世界的人都清楚“第八次”意味着什麽,老玩家們全都不說話了。葉清流是新人,還不明白這話的分量,但她看得出來,徐忍冬在氣勢上已經壓倒了所有人。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不太确定地問道:“你真的會保護好他?你不會趁我不注意把他扔掉吧?”
“不會。”徐忍冬嘴角一扯,勾出一個有些自嘲的笑容,這表情在他童稚的臉上顯得格格不入,“我自己就是棄嬰。相信我,我不會和我父母做一樣的事。”
葉清流這才松了口氣。連喬卻朝徐忍冬深深地望了一眼,眼裏浮現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最終徐忍冬的提議得到了一致認可,葉清流把嬰兒交給了他。很快地,那個老修女出現了,上來又是一頓陰陽怪氣的指責。衆人跟着老修女走進修道院,臉上神情各異,心裏都作着自己的打算。
當所有人都踏入修道院的大門,徐忍冬聽到背後傳來幾乎微不可聞的咔噠一聲。他回頭一看,發現院子裏的大鐵門已經鎖上了。
原來不是修女鎖的。
看來這次的活動範圍僅限于修道院內部,這應該就意味着,電梯和按鈕都在修道院裏了。
和上次一樣,老修女把孩子們領進大卧室之後就離開了。徐忍冬依照約定脫離隊伍,抱起嬰兒就往外走,連喬毫不猶豫地跟了上來。
徐忍冬道:“你留在這裏,不要跟着我。”
連喬不解:“為什麽?”
徐忍冬冷冷道:“你沒聽懂我的話嗎?這次我要單獨行動。”
連喬一愣:“可是我們不是已經組隊了嗎?……我以為你說的‘我’,默認就是‘我們’。”
他眼裏的困惑,漸漸變成了委屈和受傷。徐忍冬看着那被雨淋濕的小狗般的眼神,一時有些不忍。他嘆了口氣,态度軟下來:“你說得沒錯,我們已經組隊了。那你能保證聽話嗎?”
連喬趕緊用力點頭,拍着胸脯宣誓:“絕對聽話!你說什麽我都聽!只要你讓我……”
徐忍冬笑笑,打斷他:“那就乖乖留下來,不要跟着我。就今晚,嗯?”
連喬沒想到徐忍冬在這兒給他挖了個坑,一下子愣住了。
徐忍冬問:“聽不聽話?”
連喬無奈地看着他,不情不願地點了頭。
徐忍冬道:“回去吧,早點睡。外面黑,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出來。”
連喬這才注意到走廊上黑漆漆的,一點燈光都沒有。森森鬼意如同冰冷霧氣,侵襲到皮膚上,頓時激起一層雞皮疙瘩。連喬一秒變慫,抱着胳膊說:“好吧,那我進去了。忍冬哥,你千萬要小心。”
徐忍冬:“你也是。”
好不容易搞定連喬,徐忍冬抱着嬰兒來到一樓廚房,開始給嬰兒沖奶粉。
等熱水放涼的時候,徐忍冬又回想起連喬依依不舍的模樣。連喬很依賴他,明明自己才是比較厲害的那個,卻總是喜歡跟在他屁股後面。傻乎乎地崇拜他,傻乎乎地聽他的話。
像一只傻乎乎的小鳥,認錯了父母還不知道。
徐忍冬想着想着,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眼裏眉梢都染上了溫柔笑意。
當他回過神來時,水溫已經差不多了。這一次,嬰兒在餓哭之前就被徐忍冬喂飽,陷入了安穩的睡眠。
盡管奶瓶已經空了,但整個廚房裏還是彌漫着濃郁的奶香味。徐忍冬從來不知道奶粉竟然可以這麽香,他的肚子也跟着咕嚕嚕叫起來。但他現在可沒心情喝奶粉。
雖然嬰兒是喂飽了,但奶香味會引來蛇怪。三歲的幼小身體無法戰鬥,何況還帶着小嬰兒,遇上蛇怪只有死路一條。
該怎麽辦呢?
……如果是連喬,他會怎麽做?
正要洗奶瓶時,徐忍冬突然有了個想法。于是來到客廳裏,抱着嬰兒鑽進某個櫥櫃,并把奶瓶放在了櫥櫃外面。
關上櫃門,櫥櫃裏就是一片漆黑。徐忍冬抱着懷中呼呼大睡的嬰兒,靜靜等待。
不久之後,他聽到外面傳來輕輕的沙沙聲。那聲音像是蛇在沙漠裏爬行,又沉又悶,在寂靜的修道院中顯得格外清晰。
白色蛇怪正朝着櫥櫃爬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