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這天晚上,東方無患到底還是沒能留在張經紀的家裏住,因為他要回家收拾行禮。
一轉眼,他們倆認識都有大半年了,原本只是陪着遛遛狗的淺薄關系,漸漸就發展到了能分享工作和生活的關系。東方無患想到張經紀調侃的那一句天作之合,忍不住再次算了一下他們倆的八字。
算出來的還是上次那個結果。
東方無患盯着結果看了半天,心情變得無比複雜。他先靜坐了好半天,然後找出一個燒香用的小香爐,把寫有兩人八字的紙放進香爐裏點燃了。紙條很快就燃燒了起來,迅速化為了輕飄飄的灰燼。
多想無益,順其自然。
東方無患一直相信自己是被老天爺眷顧的。同樣一朵玫瑰,有人專注于它豔麗的花朵,有人卻只能看到它身上的刺。東方無患經歷過很多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事,也許,換作另一個人有着東方無患的經歷,他大概只能看到自己失了馬,從而覺得自己很倒黴。但東方無患卻一直覺得自己非常幸運。
當幸運的東方無患遇到一些難以抉擇的事情時,他會把它們交給命運。
所謂盡人事聽天命,不外如是。
第二天,東方無患和張經紀一起坐上了飛往祖國南方一座城市的飛機。他們倆都是那種比較幹脆利落的人,帶的行李剛剛裝滿各自的登機箱。東方無患要細心點,特意帶上了一個小型家庭醫藥包。
“創口貼、紗布、感冒藥、消炎藥、止疼藥……你準備得挺齊全的啊?”張經紀說。
“我讓你帶的保溫茶杯,你帶上了嗎?”東方無患問。
“帶了,在行李箱裏放着。”
東方無患滿意地點了下頭。雖說現在“生病了多喝熱水”已經被玩成一個梗了,但如果張經紀在旅途中又覺得胃不舒服的話,那麽喝點溫熱的水還是有點用的。這是他堅持讓張經紀帶保溫杯的原因。
“你出門時有沒有算過?”張經紀挑着東方無患喜歡的話題聊。
東方無患搖了搖頭,好似有些委屈。這種委屈是非常不明顯的,畢竟他已經是一個成年男人了。但有那麽一瞬間,張經紀還是懷疑自己看到了一條找不到肉骨頭的狗狗,他的眼睛裏藏着一點茫然。
“怎麽了?”張經紀問。
東方無患嘆了一口氣,說:“要是我自己一個人需要出遠門,我肯定要算一下行程,絕對不會忘了蔔算。但是,你昨天訂機票時,我竟然忽略這個了。”這對于東方無患來說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他竟然因為張經紀的邀請,直接答應了陪他旅行又直接訂下了飛機票,都沒有好好算過此行的運道!
“那你要不要現在臨時算一卦?”張經紀問。要是卦象不好,他不介意改簽。
張經紀表示,他願意用實際行動縱容東方神棍!
“應該不會有事的……我出門前給菩薩上了香,又做了禱告。”東方無患認真地說。
雖說張經紀現在覺得迷信的東方無患很可愛,但他自己依然不太信這些。聽了東方無患的話,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香是給菩薩上的,禱告是做給耶稣的,要是這世上真的有神明,菩薩和耶稣兩大佬看到東方無患這小子竟然求到了競争對手那裏去,他們會不會覺得他不夠虔誠,從而把他拉黑了?
嗯,也有可能兩大佬互相搶業務,從此加倍保佑東方無患。
張經紀努力往好的方向想。
他們從祖國的北方飛向祖國的南方,中間飛越了遼闊的土地,總行程需要三個半小時。因為旅途中的花銷是AA制的——東方無患在這一點上很堅持——張經紀就舍棄頭等艙,訂了經濟艙的票。在東方無患的金錢觀中,頭等艙票比經濟艙票多出來的那些錢是沒必要出的,他們在這方面可以節約點。
當然,東方無患肯定沒有明說,他有自己的堅持,卻也願意縱容朋友。要是張經紀習慣性訂了頭等艙的票,他肯定也不會反對。但張經紀已經很了解東方無患了,他也願意用自己的方式去縱容他。
張經紀拿出同款眼罩,又分了一只耳機給東方無患,說:“古典鋼琴曲,你喜歡聽的。”
兩人戴上同款眼罩,各自塞了一只耳機,腦袋抵着腦袋,非常給裏給氣地閉上眼休息了。東方無患起先睡不着,閉着眼睛只是為了欣賞音樂而已,漸漸地卻也生出了一點點困意。等到他小睡了一會兒醒來時,飛機還有半個小時就要落地了。東方無患沒有叫醒張經紀,默默拿起一本雜志看了起來。
飛機還有十分鐘要落定時,張經紀也迷迷瞪瞪地睜開了眼睛。
沒過多久,飛機開始降落。張經紀正低頭和東方無患說着話,忽然機身一陣抖動,發出了一陣巨大的咣當聲。所有人都被這冷不丁是聲音吓了一跳,就連張經紀和東方無患也不例外。他們倆對視一眼,正要說話,又感覺到整個機身一陣抖動,然後本來已經在降落且臨近了地面的飛機開始往上飛。
飛機出事故了?
張經紀下意識握住了東方無患的手,說:“沒事的沒事的,說不定只是降落時出了點小問題。”
很快,空姐甜美的聲音透過廣播傳到了每個人的耳中。空姐說,這次降落失誤是因為燈壞了,他們馬上會重新降落。雖然她的語氣很鎮定,但乘客們依然很不滿。燈壞了?是哪裏的燈壞了?這說法一點都沒能讓大家安心。又有空姐出現在經濟艙,讓大家都坐在自己位置上,把安全帶系好,還把女士的高跟鞋等尖銳物品收起來了。張經紀前面就坐着一位穿高跟鞋的女士,鞋子被收走讓她很火大。
所有人的情緒都被挑動起來了,并非是空姐幾句話就能夠安撫的。
但大家也不敢鬧事,都是空姐說什麽,他們就做什麽。畢竟,飛機事故可不是鬧着玩的啊!
大約半個小時後,飛機嘗試第二次降落,但再次失敗。空姐解釋說,這是因為飛機的位置不正,馬上會有第三次降落的。然而,乘客們已經不是很信服空姐的解釋了,不安和恐懼的氣氛漸漸升起。
張經紀也開始有點慌了,後背沁出了冷汗。大家都是凡人,自然都會怕死。
以後再出遠門一定要請東方無患提前算一算卦!張經紀這麽想到。他覺得自己現在肯定臉色很蒼白。他看向東方無患,東方無患整個人已經都沒有什麽表情了,正在神情嚴肅地觀察着周圍的一切。
“不會有事的。你知道汪建國嗎?他專門演皇帝的,是皇帝專業戶的。他有一次乘飛機時,飛機在起飛後,因駕駛艙的擋風玻璃破裂了,于是不得不在空中盤旋了三個多小時,直到油料耗盡後才能設法降落。”張經紀努力地安慰東方無患,“後來飛機迫降成功,他一點事情都沒有。我們也會沒事的。”
“嗯,我們會沒事的。”東方無患說。
兩個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好像能從對方身上汲取到力量。
第三次降落再次失敗。空姐堅持說飛機沒有任何問題。有乘客沖着廣播大喊,滾滾滾,我們不信你們的鬼話!大家的情緒已經非常不好了。坐在東方無患左邊的人翻出了紙質的垃圾袋。他摸遍了全身,似乎想要找到能代替筆的東西,但卻找不到。于是,他直接咬破手指,想用血在垃圾袋上寫字。
其實,血凝固很快的,寫血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人只寫了兩筆,就寫不下去了,忽然丢下垃圾袋嚎啕大哭起來。
不遠處發生了一些騷動。原來有人想要開機給家人打最後一個電話,結果有人看他開機了,就想要揍他。雖然現在科技升級,很多飛機上已經不禁止使用手機了,但人們的很多觀點還是陳舊的。在這種已經很危險的時刻,見有人拿出手機來用,只覺得他肯定會把大家都害死,當然要發狠揍他了。
東方無患把眼罩遞給張經紀,說:“也許,我們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飛機就落地了。”
“我寧可睜着眼睛看着。”張經紀說。他給出一只耳機,問:“要不要聽音樂?”早先以為飛機會順利降落時,他已經把音樂播放器收起來了。誰能想到飛機會出事呢?他這會兒重新翻出了音樂播放器。
東方無患接過耳機,說:“希望在播放器沒電之前,我們順利到達地面了。”
第四次降落依然失敗,此時飛機已經在空中盤旋了快兩個小時。
飛機一直轉圈,颠簸感越來越強烈。
艙內的乘客再也坐不住了,他們紛紛站起來要求機組給出合理的解釋。空姐卻還是堅持說飛機沒有任何問題。乘客們其實也不是真的想要鬧事,他們也知道他們鬧會讓情況更糟糕,但是他們的情緒需要宣洩,而且他們就是想要求個明白。說句難聽的,都到了這種時刻,就算是死也要死個明白啊!
這種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結束的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音樂播放器真的沒電了。原本堅定他們能平安落地的心也開始動搖了。
張經紀卻漸漸冷靜了。他忽然說:“如果我們就這麽死了,你會不會恨我?畢竟是我硬要拉着你出來旅游的。”如果沒有他,東方無患現在說不定正在家裏趕稿子,平平安安就把這幾個小時度過去了。
是他害了東方無患!
東方無患的嘴唇也有些白,誰能在這樣的環境裏一點都不覺得害怕呢?因為長時間的擔憂,他這會兒甚至有點冷。他搖了搖頭,說:“你說要出來玩,我答應了,所以這就是我自己做出來的選擇。”
基督教中有個故事,一位老婦人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已經病逝,小女兒嫁去了大海的另一邊。她乘坐船去看望小女兒時,在海上遇到了風浪。所有人都很慌張,唯有她很淡定。因為,在她看來,如果船順利到岸,她能看到小女兒了,如果船翻了,她也能去天堂看到大女兒。因為坦然,所以無懼。
東方無患還達不到這個境界,但他至少能努力讓自己在面臨死亡時不要怨恨。
“我們一定會沒事的。”東方無患對張經紀說。
他眼神清亮。張經紀發誓自己從來沒有見過一雙比這更好看的眼睛了。
大家都還年輕,大家都不想死。張經紀的心裏存有太多的遺憾。不過,他的腦子在這一刻變得越發清醒。他想,如果他們真的要就此死去,至少他現在還能做點什麽,讓臨死前的遺憾減少掉一份。
張經紀任性地解開了安全帶。
他側過身。
他的嘴唇落在了東方無患的嘴角。
兩個人的嘴唇都涼涼的。
在暴躁的、恐懼的、驚慌的、憤怒的人群中,張俊賢吻上了東方無患的嘴角。
東方無患似乎發出了一聲嘆息,似乎沒有。
幾秒鐘後,東方無患伸出雙手擁抱了張俊賢,加深了這個吻。他們在死亡的陰影前相濡以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