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異動的世界(二)
她所住的屋子裏有一點光,但是推開門看,卻并沒有見到莫無漁。
蘇骁骁嘆嘆氣,坐在自己的床上。
耽美大神已經不在了。
也許是她剛剛那句吐槽真的傷到了他那顆經不起任何打擊的心髒了。
腦子裏頭少了這人的鬧騰,就特別的清靜,只是這清靜裏頭多少也有一些寂寞的感覺。
門外一直沒什麽動靜,她心裏奇怪,難道莫無漁今日不打算回來了?但是看他桌子上的擺設和未滅的燭燈,猜測他人應該是回來了,卻又不知因何緣故又出去了。
蘇骁骁沒有心思等他回來,走到自己的書桌邊,就着對面微弱的燭光随意翻開了一本書,入目是工整有序的繁體字,她只看了幾行,就已經困得不行。
練字什麽的……還是睡覺吧。
她于是毫無心理壓力地爬上了床,把練字和蕭暮,潇潇灑灑一齊都丢到了腦後。
此刻白馬書院的葡萄藤架下正坐着兩個人,一人局促而立,一人提壺斟酒,一杯又一杯,皆是一飲而盡幹幹淨淨,不留餘地。
“你那麽讨厭我,又何必管我喝不喝酒,喝不喝醉。”言罷又是一杯清酒下肚。
酒液清澈透明,而又香醇醉人,莫無漁不勝酒力,更不曾喝過酒水,單是嗅了這氣味,已覺暈眩,但他咬唇只望着符暄,眼神透出些楚楚可憐的味道。
他是無意間撞見這人在這裏飲酒,雖不喜,但卻不忍他這般借酒消愁。
符暄瞥了一眼他,嘲諷地笑了笑道:“扭扭捏捏,盡是一副女兒家作态,可笑。”
莫無漁的臉色一下子慘白起來,他這譏諷的話語陡然與腦中的某些記憶重合起來,他僵了一僵,卻仍舊一言未發。
“你為何不生氣?”符暄重重地擲下酒杯,“你為何不生氣,丢下我這麽一個醉酒的讨厭鬼直接走不是很好麽!”
莫無漁終于說話了,“我确實讨厭你,但是蕭先生教我們,凡事因果有循,我、我……”但也是我先對你不起才招來的惡果。
但他這句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符暄道:“你也許只是天性純良……卻也沒什麽不好。”話至此處,他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我為何在此借酒消愁麽?”
莫無漁回答道:“不知道。”
符暄終于不再喝酒,他凝望着白瓷酒杯裏液體倒映出的那一輪圓月,很久很久,久到莫無漁輕輕道:“若你父親是亂臣賊子,你該當如何?”
亂臣賊子……
這四個字猛然闖入莫無漁的耳朵裏,他的雙瞳驟然縮了一下。
他兩片嘴唇蠕動了兩下,卻并沒有任何安慰的話語從中流出,他本就不擅長這些,所以他只是愣愣地,甚至是有些犯傻地看着符暄緊緊皺着的眉頭,不知所措。
他不說話,符暄卻有話說,“皇帝其實早有察覺,他想讓我親眼看看,真相到底是怎麽樣的,如今我看到了,又該如何自處?”言罷他忽然輕笑了兩聲,“呵呵,我真是傻了,問你又有何用?你不過是個局外人。”
莫無漁只好道:“我确實……是局外人,也不能給你任何的意見,只是……倘若你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選擇立場,為何不随心而行?”
随心而行?符暄看向他。
莫無漁抿了抿唇繼續道:“這世間的事情我們大多……不知道何對何錯,很多是非都是旁人拟定了的,就像男女之道,總言男子主外女子主內,倘若有女子從事男子之行業便會被旁人诟病,但是這些又是誰規定的呢?所以我覺得很多事情,若不傷及他人,又不知該如何選擇,不如問問自己,想不想,想選擇哪個。”
這話說得迂腐而書面,卻又不失為一種道理。
一種原本的符小侯爺,絕對不會選擇的道理。
但現下的這種情況,他無從選擇,聽了這樣的道理,他甚至真的有幾分觸動。
月光輕薄淡雅,從樹梢上滲透下來,光影全灌進了符暄手中的酒杯裏,他望着酒杯,輕輕搖了搖手腕,那晃蕩的液體就映出了莫無漁的臉,他滿臉擔憂,神色卻又有幾分局促,然而不知為何,符暄突然生出了一種荒謬的錯覺來。
然而這份荒謬的錯覺立時被他壓下,只當是酒精害人罷了。
他站了起來,喝下手中的最後一杯酒,決定不再讓這酒騷擾他僅剩的清醒,也省的讓這人在這裏同他一起吹風着涼,腳尖一轉,就邁開了步子,“我回去了,走麽?”
莫無漁怔了半天,才意識到他這是在邀他同行,他點了點頭,跟上了他的腳步。
對于淩晨起床從被窩裏爬起來冒着寒風前往學堂念書的這種事,蘇骁骁自從大學畢業以後就再也沒有嘗試過了,她甚至覺得被莫無漁拖起來看到外面陰沉一片天還沒有完全亮的時候,還是有種做夢的感覺。
真的是不爽到了極致。
然而蘇骁骁最終只是抖了抖被子,不情不願地正式起床。
莫無漁一邊整理東西,一邊走過來催促她,“蘇兄,用完早膳趕緊去學堂裏了。”
蘇骁骁眨巴兩下眼睛,忽然揪住莫無漁的臉頰,啧啧,這手感,咋咋,這皮膚,比她這個貨真價實的女孩子還嫩呢。
“你昨夜做賊去了麽?”
莫無漁不解,“啊?”
蘇骁骁穿着鞋,朝他眼睛下方指了指,“吶,眼睛下面都青了呢。”
莫無漁受驚一般猛地捂住眼睛,“沒……沒有,只是有些涼了,沒睡好而已……”
“喔,這樣……”對于他這種欲蓋彌彰的行為蘇骁骁決定不發表任何意見,她默不作聲地去洗漱,心裏暗自琢磨昨夜肯定是發生了什麽。
兩人邊走邊閑聊,蘇骁骁倒也沒有刻意地去問他,到了飯堂,她更加就沒有心思去關注這個了。
她在門口站定,不知以何心态去看飯堂裏坐着的一個個人。
人出乎意料的齊,包括根本不用去上課的印爻唐艾等人。
劉賀文拿着書一邊看一邊喝粥,旁邊阿寶正在用極其複雜的目光看着自家少爺。
唐甲唐乙長得一模一樣,只不過一個有胡子一個沒胡子,坐在一起吃東西的動作完全一致。
印大掌門右手拿筷子插着只包子啃得很歡。
朋海和朋淵跟他坐在一起,只不過朋淵一如既往地沉着他那張堪稱英俊的臉,而朋海則肆無忌憚毫不忌諱地同他聊天。
而另一張桌子上,唐艾只是淡淡地喝粥,眼神一直飄在刻意坐得離他很遠的蘇晏,那眼神冷漠至極,偏偏在某方面特別敏感的蘇骁骁卻從中看出了幾分幽怨與憤憤的味道。
她這位兄長顯然也如芒在背,看到蘇骁骁進來就如同看到了救星,身體前傾,似乎要撒腿跑過來的樣子。
蘇骁骁內心感慨着,并且為了防止蘇晏把來自唐門的敵意直接牽扯到她這裏來,于是趕緊拉着莫無漁進去。
趙廚娘瞧見她了,樂呵呵地親自給她送來兩份早點,顯然她也聽說了蘇骁骁是個女子的事情,還很高興地說道:“快去坐下吃東西,快到上課的點了。說起來書院裏從來都沒這麽熱鬧呢。”看來趙廚娘對于書院裏突然多了這麽些個人,一點都不反感。
蘇骁骁笑了笑,愣是沒好把這些個人裏頭亂七八糟的關系跟趙廚娘說個明白。
比如印爻和朋淵的求而不得望而生怯,以及目前正處于破鏡重圓未遂中。
比如唐艾與她渣男兄長之間的因愛成恨,相愛相殺。
好吧,以上只不過是她想想而已。
蘇骁骁吃着包子,走到蘇晏旁邊坐下,多留了一個心眼然後環顧四周,果然——符暄不在。
憑着她在某方面超強的直覺,她立刻轉頭,裝作有意無意地問莫無漁:“啧,符小侯爺沒來吶,你看見沒?”
意料之中看見這人吞了口唾沫,語氣很是心虛:“沒……沒有啊……”
蘇骁骁再接再厲道:“難道他是睡過頭了?無漁你要去看看麽?先生那麽兇要是遲到了的話一定會被罰的吧……”
說莫無漁一點也不擔心那是騙人的,那人昨夜的樣子根本談不上讓人安心,但叫他現在去符暄房間找他,他卻又覺得不合時宜,他與他之間的關系……理應沒到這份上。
他看一眼蘇骁骁。
蘇骁骁無辜地笑着。
于是莫無漁就糾結了。
好在有人幫他做了決定。
“他不在房間裏,早些時候我遇到三福,說符暄有事離開白馬山了。”說話的是姍姍來遲的尚逍。
莫無漁安下心來,只是稍稍有些疑惑。
另一邊蘇骁骁徹底領會了一把什麽叫害人終害己風水輪流轉,她眼瞅着跟尚逍一塊兒進來的蕭先生邁着悠閑的步子就到了她面前,心虛地扭臉吃包子。
蕭暮心情看來不差,以至于聽到蘇骁骁的話也還是笑着的,“我很兇?”
蘇骁骁鎮定地搖了搖頭道:“一點也不,先生和藹可親平易近人溫柔慈祥。”
她應該是在誇他,但聽起來卻一點也不像是誇贊的語氣。
“我方才似乎聽到有人說我太兇會體罰學生,難道是我耳朵不好?”
蘇骁骁不敢說的确是你耳朵不好,只能睜着眼說瞎話:“方才我沒睡醒,可能……會胡言亂語,我猜,先生您方才也沒怎麽睡醒,所以聽錯了。”
對于她這種睜着眼睛說瞎話的行為蕭暮已經體驗過不止一次了,故而他只是扯着嘴角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就在她旁邊坐下來。
蘇骁骁很難過,為什麽她每次遇上蕭暮都是以這種完全處于弱勢的對話收場,然而經過這一番你推我攘暗藏心機的對話之後,衆人下意識地都把目光放在了這二人身上。
“蕭先生與學生相處的很是融洽嘛。”印爻挑起眉頭。
蕭暮淡定道:“我一向對學生一視同仁,印掌門若有意體會一下,不妨也來我書院讀書,我必然傾囊相授。”
印爻自然是不想的,故而只是冷冷地哼一聲,繼續吃包子。
“家師出言無狀,望先生不要介意。”朋海突然出聲道。
蘇骁骁黑線又挂了一頭。
繼心智有失之後又來一句出言無狀,這兩人到底哪個是師父哪個是徒弟,坑師之道,朋海當真是貫徹到底。
然而對于這樣明顯倫理颠倒不怎麽符合常識的師徒關系,印爻似乎已經習以為常,朋海此言根本就沒有激起他絲毫半點的情緒波動
而蕭暮也只是淡淡地搖了搖頭,道了一句無礙,算是領了朋海這份本是用來解圍的心意。
蘇骁骁于是低頭喝粥。
果然還是不要參與這麽奇怪的關系裏面去比較好,反正朋淵朋海印爻這三人跟她的任務毫無關系,她已經一個頭兩個大,何苦再自找麻煩。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