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朝珠
“想來跟你鬧着,險些忘了此行另一件正事。”
畫良之提斧頭在那吓青了臉的人面前擺弄幾下,忍不住笑道:“殺雞焉用宰牛刀呢,瞧把你吓得。”
桂弘:“……”
也不知道那麽大把斧頭,這之前他都藏進哪裏去的,适才又跑又打,也沒見他懷裏的斧頭誤傷了自己。
二人間武藝隔閡,果真比鴻溝要深。
這讓他有點洩了氣,懊喪着從地上坐起來,拍打掉頭上的雪:“那你掃個墓,帶什麽斧頭。”
“砍樹,伐些木柴。”畫良之在衣服上蹭了刃,拿在手裏掂掂,道:“有人說木榻蜷腳,睡得可憐巴巴,不得畫大善人出手相助才是。”
桂弘偷着一樂,捂嘴把笑意遮了,卻怕是不知道自己那點喜氣都從眼窩裏滿溢了出來。
尊貴身子裹着大氅蹲在邊上待了許久,畫良之動作起來極是麻利幹脆的,大抵是打小起這類打雜似的髒亂活兒沒少幹,如今重拾起來依舊算得上得心應手。
不過桂弘可很快就膩了,瞧着他本來一只手就不太利索,尋思砍斷一顆小樹足夠用,對他而言并非難事,用不着搭把手,還反容易讓他心生手腳不如從前的失落。
哪知畫良之忙起來沒完沒了,一棵倒地,随手擦了汗,又要去砍另一棵,
弄得他隐約開始心疼了。
“良之哥,我怕是沒長成十尺石雕,用不着這麽多木材啊。”桂弘咬唇道。
“又不是你在使勁兒,管得寬。”畫良之說。
“我這不是擔憂您做多了徒勞無用功,傷身子嗎,也不宜恢複。”桂弘小聲咕哝。
畫良之挑眉啧道:“小狗崽子,什麽時候學會擔心我了。”
“咱就此停了吧,天冷的,我想回家。”
“不夠,這兒的樹細,至少還得再伐一棵。”畫良之望一地斷木,扶腰喘了口氣,說:
“得把那憋屈小榻拓寬些,我可不想每天搭個邊兒,翻身都不敢,一早還要遭你踹下去。”
桂弘目光難以置信地一閃,眼睛跟嘴角一并逐漸張大。
所以這話中深意,若是木材足夠,拓寬了榻,睡得下兩人,他便不再鬧着去睡偏房了,真要夜夜陪自己的意思不是?
好家夥,他氣話講再不願與自己待在一窩的理由,不是嫌了自己,原是嫌床榻逼仄啊!
畫良之緩完力氣,揉着手腕正準備再掄起斧頭,怎得耳邊忽卷了陣疾風,沒等防備,手裏一輕——斧頭遭人奪了。
這可讓畫良之吓得不輕。
就算是斧頭,就算注意力恍惚,自己握在手裏的武器,絕非常人輕易奪得下去。
而那虎崽往兩臂注了全力,咚一聲劈砍下去,木屑頓時跟雨似的炸了滿天,莫要說那樹晃是不晃,恍惚間覺得山都跟着顫了。
“良之哥,你躲了,我來,我砍!幾棵算夠,三五八十,你說,要不這半山都砍了算了,夠不夠您睡?”
“……”
最近皇城內有些個人心惶惶。
大理寺的少卿一朝在皇城大街上查案時被蛇咬了,還是條毒蛇,當場口吐白沫,那麽大一個人似秋風殘葉,搖幾下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幸得及時送了醫館,下了幾劑猛藥,命是救了回來,但約麽要有個百餘天的手腳發麻,下不來床。
一時間莫說查什麽姑獲的案,皇城之下竟還有能将人咬成這樣的蛇,更使百姓恐慌。
官府懸賞捕蛇,到頭來還不都是一場空,連張蛇皮都摸不到,荒謬得很。
逍遙侯衛項大人坐在禁衛府上練字,端着他那富公子的相,較比屋外別個在雪地裏冒着熱煙練武的,可真是清閑得讓人嫉妒。
不過比起這個。
秦昌浩在寒風裏光着膀子拿狼跋彎刀翻花,嚼着枯草棍子,眼睛卻一勁兒順門縫往屋裏頭瞅。
這靳儀圖啥時候起,禁衛府跑得這麽勤了。
他正晃蕩腦袋尋思摸點拿來跟其他兄弟碎嘴的新聞,裏邊靳儀圖“咣”一聲合了門縫,全給他隔在外頭。
“……”秦昌浩碰了一鼻子灰,罵了聲操。
後邊小衛舉刀朝他劈來,這人将狼跋刀往背後一擋,也沒使勁兒,直把那小衛的刀硌出個豁兒,脫手飛了出去。
小衛震得虎口發麻,捂着手直跳腳,秦昌浩乜了一眼,擡手把他扒拉到邊兒去。
“什麽廢物東西。”
屋內,項穆清聽見關門聲,才向上擡了半眼,繼續寫着他的字,笑道:
“關什麽門呢,又不是要幹見不得人的事兒。”
靳儀圖沒說話,目光落在那上等白宣紙上的字。
這等禦供的上等宣紙,一刀百兩。他以前不理解這寫一次就廢了的破紙有什麽好的,
如今看來,只是自己短淺,今日之前,尚未見過配得上這等紙的書法。
“怕寒風僵了您的手,出什麽失誤,糟蹋了紙。”
他将露白的眼底再往上一掀,視線定在那施筆人胸前的粉碧玺朝珠上。
如此色澤溫柔,大小統一的淺粉珠串繞他淨白的脖領垂至胸口,串如流蘇條條落下,以深粉紅琉璃滴型碧玺綴尾,中央配上顆盤銀的水藍寶,真當只有他那玲珑膚色襯得起來。
項穆清被他惹得發笑,擱下筆,撐額問道:“紀大人的事兒聽說了?”
“被蛇咬了嗎,滑稽。”靳儀圖挪開眼,應道。
“真的啊?”撐額那個來了精神,眼中亮出異色,坐直了身子:
“項某還以為是紀大人查到了什麽東西,影齋怕被搶了先,幹脆痛下毒手——”
靳儀圖:“……”
“不是嗎?”
“……倒還不至于。”
“那皇城內何來遠疆毒蛇,鬼才能信了。”
靳儀圖揉了揉頸:“将軍府門前。”
又補一句:“真不是我。”
“将軍府?他什麽案敢查到那兒去了,還專挑大将軍不在的時候。”
“要不怎說是個蠢貨。奔着馮家公子是養子的訊息查去了,結果呢,馮家老小全不在府裏,打仗去的,出游去的,撲了個空,還被什麽蛇咬了一口,差點沒命。”
這人一臉冷漠,眼裏都是藏不住的生寒殺意。然平時惜字如金者,當下正用這張臉吐出這麽些略顯生疏的嘲弄話,違和極了。
可把項穆清笑得前仰後合,直拍桌子。
“紀方苑領着同樣的皇糧,查案怎就這樣認真了。如此下去,你真不怕先被大理寺摸到門頭?”
“怕什麽。”靳儀圖往邊上一坐,捏起那薄白微透的瓷茶碗,凜凜注視着不知幾泡的清白寡茶。
“姑獲遲早該是我的。”
項穆清合掌拍手:“靳大人有這決意,我可就不說操心話了,全等您抓了他,替我出口惡氣。”
“但說,那個。”靳儀圖飲下熱茶,潤了喉,冷面便也上了血色。
“哪個?”項穆清疑惑。
“項大人今日佩的朝珠。用色甚是新穎,很配你。”
但說冬至一經,二九過半,天就開始涼得快了。
将軍府不在家那少主馮思安,此時正站在馬車前,裹着褐黃的氅衣擡望山頭,傍山而建的樓閣飛檐疊嶂,處處透露着剛健俠氣。
高檐的影落到臉上,尺似的順他那高挺眉骨與鼻梁滑下,襯得人鐵硬。
“思安啊。”薛奕站在後頭,沒敢擾他觀景。
“咱南山劍派掌門一位,空了太久了。”
“三師叔,你們是在等我?”馮思安沉了眉,當下抱懷的手,禮貌問。
薛奕點了點頭。
“南山劍派弟子衆多,我不過個外門弟子,何至于此。”
馮思安搖頭一嘆,看飛檐小雀戲雪,道:“吳明師兄不是在,雖然跋扈些,武藝倒也配得上。”
薛奕沉默幾許。
這南山劍派當下資質最上者暗嘆聲氣,深知面前劍俠從舊年之事過後,心裏便與門派生了隔閡,自此習武也是,論劍也是,往年一等的才能,卻再不肯出頭。
罷也。
正是他年輕氣盛時,怎得不過出了山一趟,回來時迎他的竟是恩人故友被當衆公審,傷成殘廢,逐出山門的消息。
那日隔夜還是場暴雨天,将軍之子莽追至山腳尋人,泥流斷了山路,他頂雨呆站了整夜,濕成只落湯雞。
那不是泥流,是他的高貴身與一條低賤命無法逾越的鴻溝。
自此自願退做外門弟子,浪跡江湖游子,十六年前的山火于他而言,也成了烙進心裏的疤。
而今他薛奕又有什麽顏面,請他為這山門鞠躬盡瘁。
只是近些年陛下重文輕武,南山劍派逐漸衰敗。曾經大昭劍宗一等一的門派,老掌門過世,新一輩中尋不到合适後繼者,一時尋不到重整複興的法子。
作為老一代最有話語權的長輩,比起将把門派托付給吳明那個狂妄小子。
相對而言,背附靠山,更有權勢,且為人寬厚大義的馮思安,顯然更為合适。
“師叔知道,門派極盛之時曾失本心,多有負你真心。但時至今日,怕唯你可鎮南山聲名,實在是——
“三師叔的意思,思安懂得。”
馮思安退後半步,沒讓薛奕搭上臂膀,躬身沉道:
“然思安拒絕之由并非往事纏心,只是出身武臣世家,就算當下盛世平和,也難免暗藏危機。父親雖從未叫我參手家國政事,但萬有一日,家國有難,我亦應首當其沖,絕不可辜負馮家狼獸令牌,世代護國的忠心赤膽。到了那日,我萬萬不能帶上南山劍派一同淌了朝局渾水。各位師兄,俠士,當是自由的,如風的,不該淪任何人的爪牙。”
白馬踏雪,破浪襲霧。馬背上女子紅衣舞得似火,圍絨的大帽下巧秀的臉泛出風襲的紅。
身前青骓趕得疾。
好一個浪跡天涯的勢。
“老頭子,笑一笑!”
春慧笑得紅梅似的燦爛,碎發随風黏在臉上,腰間劍撞在馬背上,既有俠女氣,又有小姑娘的純。
她比馮思安小上快有十歲,拿他尋開心的時候,總會喊上聲“老頭子。”
馮思安頂着風回:“有什麽好笑!”
“娶了咱這麽漂亮的媳婦,不笑?”
馬跑快了,蹄聲震耳,風刮得刺臉。
馮思安聞言,爽朗高呼:“笑!是該笑!笑得睡不着覺,嘴角都能扯耳根去!”
季春慧扯着缰看馮思安臉上失聲的笑,看他縱馬徜徉的姿,高束發恣意亂舞——
自在得像風。
可他不自由。
他有太多困着手腳的東西了。
她不希望他這樣活,他爹也不希望他這般束着自己。
沒人逼他,是他自己走不出界,他不放開缰繩。
“咱們現在是去哪兒啊?”春慧夾上馬腹,追上青骓并行,喊着問。
馮思安目光冽冽,望着地平線上降下的日,踏平山野,追的是末日的燦爛。
他體內沒有一滴馮家血脈,卻有着馮家壯士決心時狼似的目。
“益州!”馮思安答,“去尋根。”
他心裏清楚自己尋不到真的根,這是打小便清楚的事實。伴他長大的軍營內全是打赤膊的男人,奶娘是唯一的女子。
父親于此事亦是全無避諱,在他還是愛跨人膝上撒嬌的娃娃起便常與他講,當年逐蠻一戰,遠疆部落被蠻族報複性毀得幹淨,屍骨成山,寒冬臘月寸草不生,他是怎麽頑強的非要活了,在死人堆底下裹着襁褓放聲大哭。
然于情于義,自己就是馮家子嗣,此行明裏游山,實是去一趟父親出身的地方,代他見見舊友。
季春慧見他仍是眉頭緊鎖,搖頭失笑。小娘子往馬背上一伏,大喝聲“駕!”便和離弦箭似的竄了出去。
馮思安被白影帶出的風刃割得一愣,只聽她摻着呼嘯留下句:“老頭子,誰先跑到下個鎮子,今晚就誰打熱水,洗兩人的馬,清馬糞!”
眼瞧着她刁蠻先沖,疼寵又無奈一笑,夾緊馬腹跟着緊追而上,鞭甩得啪啪回響:
“小丫頭片子,耍無賴,憑什麽你先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