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君子仇(4)
桓行簡眸光一閃,神色依舊很和氣,笑道:“回信告訴你父親,天下大業未定,日後,還有的是機會立功。”
這兩句,張莫愁仔細咂摸着應了個“是”,心裏有些猶豫,看他那神色,輕聲試探說:
“家父本想親寫書函謝恩,又怕叨擾大将軍,所以,信給了妾。今日大将軍正好問起,父親在信中感激不盡,妾也就轉達給大将軍了。”
一語說完,屏息等着桓行簡的反應,他自若道:“無妨,就是書函送到公府,我再忙,也不至于沒時間看。”
張莫愁心裏一松,十分雀躍,面上克制着那份歡喜,低下眉:“是,妾給父親回信,一定把大将軍的話帶到。”
靜等片刻,桓行簡似乎沒什麽反應了,外頭忽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求見,張莫愁當然知道他的忌諱,忙施禮退下了。
進來的,是個面皮白淨的年輕男子,行禮時,才發覺屋裏還有其他人,一臉猶猶豫豫的。桓行簡手一揮:
“直說。”
“回大将軍,這些日子,中書令李豐下朝後都走得很晚,跟陛下總是交談許久。”
他一臉的風平浪靜:“這也不是一日兩日了,都說了什麽?”
來人答道:“除了談史,便說朝政,今日陛下發了很大的火。”一五一十把李豐跟皇帝的對話學了個遍,幾乎分毫不差,聽得桓行簡輕蔑一笑,不予評價,先讓來人下去了。
“陛下這是想逼我麽?”桓行簡在母親面前毫不遮掩,一臉頭疼的樣子。
剪刀一放,桓夫人退後兩步,左右端詳着新修的花枝,說道:“你的父親,一生都格外謹慎,子元,我希望你也是。”
透過窗格,能看到院子裏張莫愁那一抹寶藍身影又出現了,卻沒靠近,只是把手上的托盤轉交給了婢子。不多時,婢子便将她做的壽春糕點呈了進來。
桓夫人很愛吃酥甜香脆的點心,一邊嘗,一邊說道:“她的父親,我聽說是毌純的副将,你把她帶回來,她清楚嗎?我看她人還算機靈,剛才那番話,不像是糊塗的。”
這種點心,張莫愁在壽春時給他做過,一入口,有股玫瑰的香氣。但滋味既知,桓行簡已然不想再嘗,于是在母親遞過來一塊時,只象征性咬了兩口。
“她一心想跟我回洛陽,這個女人,很擅長抓住機會,的确聰明。母親不必擔心她清楚與否,關鍵時刻,她知道事情該怎麽做。”他把沒吃完的點心不動聲色一擱,拿起手巾,揩了兩把,沉吟道,“毌純的兒子今年十三了,我打算下道诏令,讓他來京城太學讀書。”
桓夫人點點頭:“應該的,按舊制,諸将出鎮是要留質任的,他兒子年歲漸長,可以來京了。”
诏令很快送到壽春,毌純一接就知道這意味着什麽,不得不從,相當于把兒子送到了洛陽當人質。不過,這是大魏的制度,身為臣子,沒有不服從的道理,只苦了毌夫人,就這一個兒子,眼見要送走,哭哭啼啼,腦子裏不知怎麽的想起王淩的舊案,太傅事後滅他三族,王淩留在洛陽為官的兒子兒媳等家人就在東市行刑。
“夫君,你說是不是朝廷對你起疑心了?好端端的,怎麽突然讓我兒去洛陽讀書?”
毌純被哭得煩悶,勸道:“孩子大了,早晚入京,魏武留下的典制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将軍他也是按章程辦事,我要是不送,那才是授人把柄,我領一方重鎮,朝廷這麽做自然是應該的。”
她一個婦道人家,懶得聽大道理,可也無法,哭兩場,還是把兒子送走了。又瞞着毌純,自作主張地給嘉柔去了封信,托她照拂。
這封信,幾日就到了洛陽的公府,嘉柔在水榭邊坐着展開讀信。旁邊,一只腹背皆黃尾巴有寸把長的鳥在池子邊支着兩只細腳,正抖索着翎毛,細長的喙,則在湖石上蹭來蹭去,啪啪直響。嘉柔嫌它吵,站起身,撮着嘴打了個口哨想吓走它。
這一幕,被身後來的桓行簡悉數看在眼裏,無聲一笑,走近了,把披風給她搭上肩頭:“天涼了,怎麽不知道多加件衣裳?”
不遠處,崔娘正埋首做娃娃的衣裳,小衣小褲的,篾籮就在腳邊盛滿各色布線。她手藝精細,這兩年來洛陽眼睛卻愈發地昏花了。但既然是嘉柔懷妊,便是瞎了這雙眼,也得給将來的小郎君或者是小女郎做出最妥帖的衣裳呀。
聽到桓行簡的聲音,崔娘把活一放,揉兩把眼睛,喜氣洋洋地過來跟他見禮。她一笑,那雙飽經世事的眼全都沒在菊花盛開般的皺紋裏了。嘉柔看着,心裏忽一陣酸楚,這兩年,崔娘老得很快。
桓行簡被那些小衣裳吸引,俯下身,愛不釋手地翻檢了半晌,嘉柔跟崔娘一碰目光,暗暗抿嘴笑他。
“大将軍,”嘉柔走上前,把小衣裳從他手裏拿下放回去,揚了揚手裏的信,“我才知道,毌叔叔家的小郎君來洛陽了,”說着想起一件舊事,調皮笑道,“你知道嗎?那年在遼東,毌叔叔說要不是他家裏郎君小,就把我許配給他了呢!”
一語說完,覺得自己開這玩笑不妥顯得人輕浮了,臉一垂,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桓行簡眸子幽暗地一閃,對着她臉頰,狠狠掐了把,“看樣子,你跟不少男人都有瓜葛。”
嘉柔“啪”地一聲打掉他的手,嬌笑道:“大将軍不害臊,連這個醋也要吃!”
很快,把笑意收一收,跟他說正事,“那個小少年,剛離了父母,恐怕不慣,他在太學還請大将軍記着這個事。”
桓行簡自然答應她,将她細腰一攬,往回走,崔娘看他兩個身影逶迤地去了,若有所思,不易察覺地輕嘆口氣,把東西一收拾跟着回了後院。
兩人到了屋裏,似有說不完的話,時不時的,從稍間裏傳出嘉柔清脆的笑聲。崔娘在明間做活兒,偶爾擡首,發片刻的呆,又繼續忙碌了。
床上,嘉柔躺着,把桓行簡送的那個銅鈴晃過來晃過去,一陣響,她打趣他:“這個呀,以後用來逗大将軍的寶貝小郎君最好!”
桓行簡不好動她,可見她一副無比嬌媚鮮活的模樣就在眼前,只能克制了。偏嘉柔渾然無覺的,玩着鈴铛,衣衫松散,露出一截雪白的玉頸子,發絲搔在那,太長,長到勾纏住了他的眼,桓行簡便笑着離她遠些。
“大将軍?”嘉柔一個翻身,才發覺不知幾時桓行簡到旁邊的案幾坐了,正翻她閑來做的畫兒,一臉的欣賞。她起身趿拉着鞋,往他身邊一坐,一開口,是商量的語氣:
“我作畫的顏料正好沒了,大将軍,正好我也悶了,我想去銅駝街一趟。”
桓行簡目光往外頭一掃,又掃眼嘉柔:“真的很想出去?”
“崔娘陪着我,保管沒事,你放心。”嘉柔讨好地沖他笑笑,可心裏,其實滿是疑窦,她那小腹一馬平川的,好似都沒有呀!為何要如此謹慎呢?
桓行簡臉上是個不置可否的表情,似在定奪,嘉柔撒嬌地撼了撼他手臂:“子元……”
眼波溫柔,眉目生春,這麽嬌裏嬌氣地喊着他,桓行簡無奈笑了一下:“好,你去可以,但一定要小心,不許亂跑。”
得了首肯,嘉柔心花怒放,第二日帶上崔娘和兩個婢子,坐了牛車,一步三晃地來了銅駝街。臨近重陽,賣茱萸的,賣菊花酒的,賣桂花蜜的……目不暇接,嘉柔的目光忽停在了某處,那雙明亮的眼,瞬間有些灰暗。
是玉翎管。
她情不自禁地撫了撫脖間光滑的狼牙,心道,你我此生雖無緣分,但我謝你肯真心待我一場。只是,人死如燈滅,嘉柔心裏惘然極了,那些逝去的人,形魄俱散,要到哪裏再去尋覓蹤跡呢?
很快,她逼自己打住思緒,有了身孕,心情當平暢才好。嘉柔重振精神,同崔娘一道逛了許久,将所需物件買齊。
下意識的,往夏侯至府邸的方向看了看,崔娘一眼看出她心思,問道:“柔兒,你想去探望夏侯太常?”
嘉柔卻只是微笑地搖了搖頭:“不了,我既沒跟大将軍提,便不會擅自再去看他。”嘴角的梨渦隐去,“我去看他,大将軍會不高興,覺得我總想着兄長。”
看她那神情,半是落寞,半是苦澀的,崔娘也跟着嘆了口氣,将她披風又是一緊:“乖柔兒,我看現如今難得大将軍這樣真心實意待你,”她心裏沉沉的,想起桓府那些人,微微一頓,繼續說下去,“這樣其實更好,有你這層在,夏侯太常反倒更沒什麽可憂心的。”
這個道理,她何嘗不明白?他答應過自己的,嘉柔想到這,先頭的情緒猶如迷霧般一點散去了。
即便如此,嘉柔仍命車夫把車趕到壽康裏,遠遠的,在入口處,她打起簾子朝那座熟悉的府邸張望了一番。高牆朱門,那裏頭的一草一木她曾經都是如此的熟悉。
手腕微酸,剛要放下簾子,夏侯府裏走出一人,穿常服,看上去是個中年人的模樣。很快,他騎上了匹馬,調個頭,策馬到嘉柔牛車附近時,似有小厮來找他,這人便一勒馬,先停住了。
一句“中書令來了,命小人前來請侍中回府”無意飄進嘉柔的耳朵,再一愣神,人都走得遠了。
嘉柔反複咀嚼這句話,莫名不安,倏地想起那道險被她忘了的假诏一事,一陣陣的寒意,全都湧到心裏來了。
兄長跟這些人走得很近麽?這些人……嘉柔不敢往下想,七上八下的,一只手,停在披風的系帶上,一時松,一時緊的,崔娘看她神色有異,忙問道:“怎麽了柔兒?”
她回神笑道:“沒事,我想吃銅駝街上的胡餅了,走那買些回去。”
途徑銅駝街,崔娘下去買胡餅,嘉柔在車裏等,兩只眼,卻靜靜地不知在車壁上盯了多久。
忽然,想起什麽,吩咐婢子道:“你去告訴崔娘,再撿各色的蜜餞給我包上幾包。”
簾子一打,嘉柔已經瞥見了前頭橫着的個身影,崔娘已經往回走了。只是,似乎有人喊住了她,崔娘那個不自在的神情一覽無餘,瞧在嘉柔眼裏,十分奇怪。
她微微傾身,往外探了探,咦,前面的身影好生熟悉,似曾相識。再一定睛,看到那張清秀的臉,嘉柔頓時被定住了。
這個女孩子,怎麽人在洛陽?
她一時轉不過彎,懵然不已,無意間,對方忽地把目光朝四下裏一看,正對上了嘉柔,她在車裏,光線雖暗,可對方似乎也認出了她,對視片刻,竟朝她走了過來。
一陣恍惚中,人來到眼前,不及開口,崔娘也跟了上來,咳了聲,說道:“失陪了,我們還得快回公府。”
“還真是姑娘你,我以為自己看錯了。”張莫愁罔顧崔娘,只笑盈盈的跟嘉柔啓口道,“你……”她眼波流轉,“你是洛陽人?”
既然沒在桓府裏見過嘉柔,壽春匆匆一面……張莫愁腦子轉得很快,一張臉上,依舊是當日那個友好的态度。
嘉柔不好冷臉,淡淡的:“我不是。”
崔娘看的心急,想這個張莫愁趕緊走人,眼睛在嘉柔身上一溜,唯恐她傷心,佯裝鎮定上車,讓車夫快走。
不想,張莫愁卻追着問道:“且慢,我不常從桓府出來,崔娘你熟悉這銅駝街,你可知道這哪裏能買到這種佩囊的配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