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探班
七月的HD非常熱鬧,入住的劇組甚至會達到四十個左右,光是在秦王宮附近的劇組就有三四個,幾乎是走在路上都會碰到演員。
甚至有些群演比這些大牌還忙,串完了這一場就趕緊去下一場,上午還穿着秦國的長袍,下午就要換明清朝的旗服。
這讓他想起當年走在路上逛街,突然被星探看中。餘溪一開始,真的以為對方是個騙子。對方拿出了身份證、工資卡、甚至和許多明星的合照,都沒有取信自己。
最後無奈之下把人帶到了片場,并幫他拿下了第一個角色,餘溪才真正相信對方。陸陸續續跑了半年龍套,就和恒星娛樂簽了約。
那個星探,其實只能算是個群頭,挂靠在娛樂公司下面,幫着組織群演,挖掘一下新人,偶爾還客串一把劇務,想想也是多才多藝。
最近的戲拍的很順,幾乎沒過多久,就已經進行到長安戲份中,蘇武的老年時段。少年時代和老年時代幾乎可以說是蘇武人生境遇中極端對比的兩個時間段,也是唯二需要在HD進行拍攝的部分。
他在這個王朝的中心度過了最美好的年華,也在這裏,經歷了人生的悲痛。
此刻,餘溪剛剛畫完老年妝,男人看着玻璃鏡裏鶴發雞皮,連手掌上都是僞裝的老年人,搖了搖頭,要是真的活成這樣,生命還有什麽意義。
重返漢朝的蘇武身體已經老邁,然而昭帝始元六年還抵長安,次年,其子蘇元因參與上官父子和桑弘羊謀反被處死,他也被罷官。此時的蘇武,可謂妻離子散。
《蘇武傳》裏有名有號有臺詞的角色,幾十位,再加上群演和工作人員,現場簡直和菜市場有的拼。
就是在如此複雜的環境下,餘溪開始了他的第一次NG,他的肢體語言是悲痛的,甚至顫抖的雙手都能展現出人物複雜的內心,甚至為了形象,他特意将眼睛弄得滿是血絲,然而這個人物的靈魂,仍然是年輕的,輕松的。
張成風喊了停,耐心的給餘溪講了講戲。
前些場的拍攝幾乎可以說是順風順水,少年狀态的蘇武被餘溪诠釋的活靈活現,然而到了老年,他卻一直不能體會那種一生摯愛的國家卻又殺了自己的兒子的那種痛楚。
同時,現場的這種嘈雜,也對他的表演産生了一些影響。演員的專注,實際上真的非常重要,餘溪的技巧其實沒有問題,張成風一直希望他的,就是摒棄這些技巧,更多的去诠釋這個人物的靈魂。
然而他畢竟還是年輕,他可能有一些經歷,甚至在共情上做的都非常出色,但唯有歲月賦予的這種歷練,稍顯單薄。
連續NG兩次之後,餘溪主動喊了停。狀态不對,根本沒有必要繼續浪費膠片。
男人似乎想揉揉臉,但又想起上面全是特效妝容,放棄般按了按眉心,“導演,我找找狀态,10分鐘之後再拍,行嗎?”
男人拍了拍餘溪的肩,點了點頭,“成,你好好體會,別急,咱們先休息會兒!”
餘溪走進化妝室,默默的關上門。他把自己揉進沙發裏,深吸了口氣,再吐出來。
梁昇的那個電話,自己還是有些受到影響。他慢慢的沉下心,不讓自己去想那些輕松愉快的事情。
其實,也不是沒有那種悲痛欲絕的感受。
當年他父母都各自再婚後,兩個人對這個半大的孩子的歸屬都有一些推拒,其實很難想象那種生命中最重要的親人突然放棄你時的那種茫然和恐懼。
後來和奶奶一起生活,然後,很快,這唯一的依靠,也因為疾病,離他而去。那時候14歲,那種痛楚,就像有莫測的力量從你身體裏拿走了很重要的東西,而你無法抵抗,人幾乎是空茫和空白的。
那幾年,他幾乎是強迫自己走出那種情緒,而此刻,卻要主動的去抓住這種波動,這對于他來說,特別殘酷。
“餘哥,準備好了嗎?”導演助理在化妝室外敲了敲門。
“嗯。”
推門出來時,助理看了一眼餘溪的狀态,半個字也沒有多問。因為眼前這個男人此刻,身上那股衰敗與沉痛,幾乎令人心驚肉跳。仿佛再有任何外在的推動,這個男人就會坍塌成灰。
導演助理一瞬間有些對這個演員肅然起敬,他見過很多人,情緒上不來,全靠後期和導演的剪輯來規避,但此刻,這個男人,是在認真的達到導演的要求。
坐在攝影機後面的喝水的張成風看了眼餘溪的眼神,一瞬間激動的站了起來。這個狀态,才是蘇武!
他幾乎立刻走回機位,讓攝影師推特寫,背面,側面,尤其是此刻男人的眼神,幾乎将這個角色演活了。
鏡頭下的男人不再徒有其形,他甚至沒有像之前一樣彎腰駝背,他的腰板像青松一樣的挺立,當他收到蘇元的死訊,這個男人的面色冷肅,仿佛萬年的岩石一樣不可撼動。
來報信的家仆甚至不忍直言,然而這個男人沒有崩潰,他只是在庭院裏,僵硬的站立了許久。他的面色一點點灰敗,臉頰上偏又泛起一抹潮紅,維系着此刻蘇武唯一的生氣。
他一生摯愛的國家,奪走了他的兒子。
他為了這個皇朝,失去了太多、太多,多到,生命已經不可承受......
男人的目光和嘴唇,無一顫動,然而所有的人都能感受到,場中的那個男人正承受錐心之痛。
張成風的目光越來越亮,就是這種感染力,他原本只是對餘溪有一種期望,對方是個非常年輕且具有可塑性的演員,有的時候,是需要人去逼迫一下的。
然而當對方真正做到時,那種真正塑造一個演員的成就感一瞬間也湧上了他的心頭。
張成風喊“cut”的時候,餘溪仍然站立了很久,才能讓自己吐出一口氣,他沒有落淚,事情應該已經過去那麽久了,可是為什麽那種痛楚,仍然那麽的,那麽的令人難以抵擋。
男人接過張成風遞過來的煙,狠狠吸了一口,剛剛的這種爆發,真的讓他有些精疲力竭。然而這一切在看到張成風贊賞的眼神時,都得到了回饋,為了,好的電影。
找到了這種感覺,後續的幾條狀态就越發的圓融。張成風的誇贊也是不絕于口。
拍攝的計劃一開始還以為會被拖緩,如今因為餘溪的爆發反而拍攝的意外順利,不用趕進度,場上的工作人員狀态也變得更加愉悅。
餘溪原本和對方打了招呼,楊東明這小子最近接了一部大ip劇,昨天剛剛進組,于是蠢蠢欲動想過來探班。
剛才那一幕正是要緊的時候,劇組誰也不敢溜號。他只好提前讓小助理去接一下人。
導演終于喊過的時候,一群人簡直是轟然四散,他看了一眼,楊東明的經紀人正帶着人和張成風打招呼,對方助理推着巨大的美食車過來,上面全是打包好的小點心,此刻正一臉笑意的往劇組的工作人員手裏送。
小朋友十分會做人。和導演打過招呼,才一臉解放的跑到自己跟前遞紙巾。
楊東明看着餘溪額頭上細密的汗水,小聲道:“哥,演古裝戲是不是好辛苦,我看你這一身怎麽也有20斤。”
餘溪笑着睨了他一眼“習慣了就好,畢竟想帥還能不付出點代價!”
“讓你經紀人給你接一部,你就懂了。”餘溪晃了晃頭,雖然紮着發髻,但是頭套戴在頭上,肯定不會舒服。
楊東明難得撇了撇嘴,“哎,我這演技,電視劇先湊合着吧,能不能紅到演電影還不知道呢。不過哥,你剛剛演那一幕,真的帥。”
餘溪揉了揉對方的頭,心中也有些嘆息。
公司大把的花錢捧人,總會想辦法撈回來。這幾年,雖然也有不少小鮮肉參演到電影裏,不過是資方眼饞對方的噱頭,拿來當個吉祥物。剩下一水的大IP劇,變着花樣的從粉絲手裏撈錢。
“哎哥,別揉,為了見你我特地做的發型!”楊東明眼見躲不開頓時哀嚎出聲,一邊趕緊拿出手機照着整理。
餘溪簡直被他逗的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