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擁抱世界
夏桀在大大的太陽底下攤開自己曬了一會兒,臉上的皮膚就開始泛紅。陳熠嫌陽光太毒辣,蹲了沒多久就跑到樹蔭下乘涼去了。弄得他剛冒出一小簇悸動的心髒就跟丢了發條的玩具一樣,陡然變得拔涼拔涼的。
原本看見邊上一直有人,原媛就沒好意思過去。這會兒人走了,她才撐着傘過去給夏桀遮太陽。
臉上覆過來小片陰影,涼爽了不少。身上的陽光卻也被遮了個幹淨。夏桀低頭擰了一把自己的衣角,見擰不出水來,才打消往後退出傘下的念頭。
他擡頭瞥一眼四周,大部分人都坐在太陽傘的傘面對着的方向,正好能擋住其他人的目光。夏桀放心地偏頭看向原媛,大概從小學起,他從身邊女孩子眼睛裏接收到的這樣的情緒就不在少數,自然也不會不知道原媛對自己是什麽想法。
眼下說話也沒什麽人會偷聽,尋思着總因為江成的事這麽拖着人家也不太好,不如早點把話說開,他就開口了。
夏桀做慣了數學和物理題,向來都是秉持不走彎路,簡單粗暴步驟越少越好的解題思路和方式。說話緊跟做題風格,他直接開門見山地問:“你喜歡我嗎?”
原媛怔忪了一下,白皙秀氣的臉“噌”地一下就紅了,目光閃躲了半天才垂下頭輕輕地應了一聲,算是承認了。她兩只手緊緊地拽住衣角,偷偷側頭看一眼夏桀的臉,嗫嚅着問:“那你……”
夏桀打斷了她的話,表情略微抱歉地道:“我室友是為了追你閨蜜才把你叫過來的,如果你現在想和閨蜜回去也是沒關系的,我室友那邊我會去和他說。”
雖然沒有直接被拒絕,但是話說到這個地步,遲鈍如她也明白了夏桀話裏的意思。原媛不自在地搓了搓蜷縮的手指,大腦空白了許久,最後鼓起勇氣道:“我、我願意幫你室友的。”
話音落下,果然看見夏桀怔住的表情,卻沒有迎來原本料想之中的難堪心情。原媛輕輕地舒出一口氣,大概所有的勇氣和臉皮都用在了這上面,才會覺得被拒絕也不是那麽沉重的事。她甚至還小小地期待了一下,告白失敗是不是還可以做朋友呢。
全然沒有意料到這樣的發展,夏桀也小小地不自在了一下,看見原媛的表情後,最後仿佛下定決心一般,語氣真情實意說了一句“我沒有不喜歡你”,末了聲音又降低到近乎氣音,飛快地對原媛眨了眨眼睛,“性別不同要怎麽談戀愛呢。”
原媛短促地“诶”了一聲,想了好久腦子才轉過彎來,臉上露出吃驚的表情來,伸出一根細細的手指往下彎了彎,很小聲地問:“你是這個嗎……”
“其實我覺得我應該不是,而且我也挺不想承認的。不過,你要替我保密啊。”夏桀略苦惱地皺起眉頭來。
原媛聽得似懂非懂,卻還是茫然地點了點頭。以前喜歡對方的時候,連面對面說一句話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局促,現在反而連對方的秘密也知道了。是不是,做朋友更好呢?
夏桀露出好看的笑容來,小虎牙也跟着跑了出來。只是不過一秒,笑容就被強行收了回去。他的衣領被人從後面勾住,整個人跟着被對方往傘外拉了拉。
陳熠的聲音往耳朵裏蹦,“你們倆坐傘底下幹嘛呢,還遮遮掩掩的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夏桀順從地鑽出傘下站起來,心情輕快明朗地問道:“怎麽?你想知道嗎?”
“我一點兒都不想知道。”陳熠淡定自如地掀掀眼皮,“我們都往前走了一大段路,才發現你們倆被落在後頭了。”
夏桀:“……”
事實上對方完全是在和他開玩笑。大夥兒正在收拾身邊留下的垃圾袋,顯然是正準備出發的狀态。
夏桀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和褲子,已經幹得差不多了。他從程潛那裏把自己的手機拿過來,發現手機還能開機。
收拾完以後就繼續往上走。從視野開闊的坡路上進入枝葉繁茂的山林小道,整個世界好像也跟着幽靜了下來,耳邊是從山頂飛身而下的潺潺流水聲,身旁人說話的聲音也不由自主地小了下來。
山頂風很大,吹淡了陽光落在皮膚上火辣辣的熱度。一座有年代感的吊橋隔空架在山崖兩邊,吊橋上繞滿了青藤。吊橋對面就是通往白水洞的石階路。
大概是他們走得快,中途少有停下來休息的時候,這會兒山頂也都沒什麽人。有個男生走過去搖了搖吊橋的扶手,那吊橋就在半空裏輕輕晃蕩起來,看着有點兒滲人。
他輕輕地“卧槽”了一聲,“這橋能走嗎?怎麽都沒瞧見有人走啊。”
林洋第一個領頭踩了上去,挺悠然自得地扶着吊橋上的鐵鎖鏈回答對方:“能走啊,怎麽不能走。我都走過好幾次了。”
這話激得其他男生有些不服氣,二話不說就跟在後頭有了上去,兩個女生則落在隊伍後面。
一夥人浩浩蕩蕩地過橋,吊橋承受了來自不同方位的落腳重力,開始在風裏搖搖晃晃起來。夏桀不着痕跡地繞過身旁幾個人,走到陳熠身後去。
身後海嘉嘉和原媛拉着手走得小心翼翼,江成從前面返回來等海嘉嘉,原媛落了單想起來夏桀說的話,就松開閨蜜的手,快走幾步想要趕上夏桀。
這麽折騰了兩下,吊橋晃得挺厲害的,原媛平衡力差直接撞在他背上。夏桀渾身上下都有種喝多了酒,腳下虛浮的感覺。被身後的人撞了一下,左腳勾到右腳往前踉跄了一步。
前面的陳熠就跟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回過頭來一只手精準地拉住了夏桀的手腕,另一只手還扶了一把一塊兒往前撲的原媛。
旁邊的男生問了一句“要不要幫忙”,手就往離自己更近的夏桀伸過去。陳熠右手還抓着夏桀手腕沒放,另一只手稍微使了使力,将落在夏桀後面的原媛往上拉了拉,送到男生面前去,“你扶着她吧。”
那哥們茫然了一下,依言扶住原媛往前走,忍不住在心裏頭嘀咕了一哭,“扶誰不都一樣?這不喜歡近妹子身的毛病還是沒怎麽變……”
夏桀不聲不響地跟在陳熠身邊走了老長一段路,後邊橋上幾乎沒怎麽颠過,陳熠好像忘了這事,夏桀腳下走得一步一個穩,卻也面色如常地裝起傻來。
眼看着吊橋走到盡頭,他才假惺惺地開口道:“已經到了,可以放開了。”
陳熠略微詫異地看他一眼,仿佛才想起來一般,松開手先一步朝地面跨去,想了想又回過頭來感慨了一句:“你平衡能力真的很差啊。”
夏桀:“……”
過了吊橋以後大約又走了十分鐘的路程,穿過腳下濕潤的土地,就到了白水洞前。四周的空氣裏充斥着淡淡的水汽,周圍的植物綠意盎然。
頭一回來的人擡頭望望眼前高高搭在牆邊的木梯子,面面相觑,“……白水洞在哪兒?”
“在上面啊。”林洋伸手虛指了指梯子上方,牆面上被鑿出來的那個洞,“那就是白水洞,洞裏有瀑布。”
“我好像知道這個典故。”程潛接過他的話,“傳說七仙女下凡的時候在裏面洗過澡,當時有人從這個洞窺探,看到了天仙一般的人。所以這個洞又叫仙女洞。”
謝珏興致缺缺地揮揮手,“你們誰要看的趕緊爬上去看一眼,看完咱們就走吧。”
女生先上去,兩個男生站在邊上幫忙扶住梯子。她們只看了一眼便爬下來,随後其他男生陸陸續續地爬上去。
夏桀從梯子上爬下來的時候,謝珏正站在人群中心,指着旁邊一條坡度幾乎垂直的山路,提議爬上去看看。
那是一條還沒有開發的路,坡度陡峭刁鑽,兩邊都有深深紮根的植物的藤蔓垂下來。旁邊豎着警示牌,禁止游客往上爬。
謝珏過去扯了扯那藤蔓,挺結實的,便有點兒躍躍欲試,“不是說沒開發的風景才是最漂亮的嗎,我看這坡也不難爬,抓着藤蔓就能上去,有沒有想跟哥一塊兒上去看看的?”
都是十七八歲的男生,內心裏總多多少少裝了點探險精神和對未知的好奇。夏桀的三個室友立馬就響應號召,他悄悄瞥一眼站在謝珏旁邊的陳熠,這兩人素來都是走一塊兒的,夏桀便放心地舉手加入了。
哪裏知道最後男生們基本上都舉手了,唯獨留下來的只有兩個女生和陳熠。對方看起來似乎對這種把自己搞得髒兮兮的幼稚游戲全無興趣。
夏桀懊惱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他怎麽就沒想起來呢,可不能将陳熠硬塞進平常性格的男生行列裏。
他有些後悔,等所有人都上去了,才磨磨蹭蹭地抓住邊上的藤蔓最後一個爬上去,腦子裏還在翻來覆去地想,陳熠和兩個女孩子單獨留在下面,會說些什麽話呢?
是漫不經心地低下頭自顧自地玩手機,還是嘴角微微挑起來主動開口抛出話題,既不會太過輕佻也不會太顯熱情,卻能輕易吸引住女孩子的目光。
只是這深山裏手機也沒什麽信號,怎麽想也不可能是第一種吧。夏桀嘆了口氣,正走神時鞋底就往下滑了滑,為了穩住身體,他飛快地擡起一只手按在濕潤的泥土上。回過神來的時候,手掌被覆上一層軟軟的黑色泥土,夏桀臉黑了下來。
他們往上爬了沒多久,隊伍就停滞下來不動了。夏桀擡頭往上望了望,也只能看到其他人毛茸茸的後腦勺。過了一會兒謝珏的聲音才從上面傳下來,“草,前面沒路了,我們只能原路返回了。”
衆人唏噓一聲,開始催促自己身後的人往回退。本應該落在最後面的夏桀,現在就成了回程的第一人。陡峭的山坡往上爬時還不覺得可怕,往下退時視線裏映入幾乎垂直的坡度,心裏頭也無端端湧上來幾分焦躁。
夏桀看看自己髒兮兮的手,索性不再有任何顧及,放開手腳往下爬去。離地面還有一段距離時,卻意識到接下來沒了落腳的地方,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放開手跳下去。
正猶豫不決時,陳熠往這邊走過來兩步,仰起頭來看着他,“不敢跳嗎?”
夏桀沒說話,往心裏頭一層層鋪上心理準備,本以為接下來要擠兌調侃自己的陳熠卻站在他預估好的位置,對着他張開雙臂,微微一笑,“不敢跳我接着你啊。”
胸腔裏的心髒急切地跳動了一下,夏桀舔舔有些幹燥的嘴唇,舉起髒兮兮的手道:“我的手很髒。”
“沒關系。”
“會蹭到你的衣服上。”
“沒關系。”
大概是天氣正好有山有水有陽光,還有喜歡的人和親昵的語氣笑容,天時地利人和都已經備齊,就差自己奮不顧身往前沖了。夏桀眨眨有些幹澀的眼睛,心髒像被關在密閉空間裏的躁動小獸,已經快要撞破胸口了。
見他遲遲沒有動作,甚至還有閑暇發起呆來,陳熠輕“啧”一聲皺起眉來,語氣毫無起伏地道:“我數三下,你再不下來我就走了。”
夏桀愣了愣,一邊調整姿勢一邊語無倫次地道:“你等等,你等等。”
陳熠絲毫沒有要等他的意思,拖長聲音道:“開始數了——三下。好了,已經結束了。”
“哈?”夏桀傻眼兩秒,情不自禁地擡高聲音,“不是應該數‘三二一’嗎!”
腦子已經被對方攪成一團漿糊,大概此時此刻讓他上臺解題,他只能傻傻地露出像腦袋空空的吊車尾一樣的表情來。
那一瞬間夏桀什麽也沒想,沒有想跳下去陳熠是不是已經走開,沒有想落地以後是什麽樣的姿勢,他就這麽果決地跳了下去,然後擁抱住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