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張照片
好不容易挨到了周五下午最後一節課,學生們歡呼雀躍,任課老師用滿滿一黑板的作業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晚上的時候夏桀寝室去小餐館裏吃點菜。幾個人合計了一下,其他三個人周末都要回家,只剩下夏桀一個人待寝室裏。
“哎,你以前不都留在學校裏打籃球嗎?”江成問林洋。
“還不是我表弟家過來玩,約好了一起去泡溫泉。”林洋不大高興地說。
“……泡溫泉?”程潛遲疑地看看自己身上薄薄的長袖衫,“你們家反季節泡溫泉?”
江成随口接茬道:“也還好吧,我也這時候去過。”
“說起來,”林洋好似突然想起來什麽般,“我最近常常看見夏桀和三年級籃球隊的在一起。”
“是啊是啊,放學後都不和我們一塊兒走了。”程潛用手肘去捅只顧着埋頭吃的江成,“是吧?”
“啊、是啊。”江成被撞了個措手不及,剛夾到嘴邊的牛肉滾到地上,他瞪程潛一眼,才記起來剛才的話題,“我覺得吧,三年級那夥人性格精着呢。林洋不是和他們關系不錯麽,應該清楚的吧。”
“是挺精,脾氣也挺大。不然上回我們也不會為了個籃球場和他們差點兒打起來。所以我才奇怪啊,夏桀怎麽就和他們玩到一塊兒去了呢。”林洋挺納悶地說。
“我們弟弟脾氣也不小啊。”程潛說完,去看他們倆。
江成和林洋默契十足地丢給程潛一個眼神,其中的嫌棄不言而喻。
程潛被噎了一下,瞪大眼睛,你們都忘了被他壓榨的血淚史了嗎?
江成和林洋微笑起來,常年被壓榨的好像只有你一個人吧。
程潛郁結了一下,正要轉移話題,就聽見一直沒出聲的夏桀不滿地嘟囔了一句:“也還好吧,也沒和他們走很近啊。”
夏桀哪裏知道,就自己走神這幾十秒裏,其他三個人私底下已經對過太多戲,眼下說完那句話,見他們三個滿臉狀況之外的神色,夏桀眼睛一瞪,語氣兇巴巴的:“看什麽看,我臉上有花啊?”
三個人默默低頭吃飯。程潛抽空擡頭掃一眼那倆大言不慚的人,愉快地哼起了歌。
周六的時候,學校裏空了起來。夏桀套上輕薄的白色套頭衫,下樓去學校後門後的粉面店裏吃早餐。
從明德樓底下穿過去的時候,他看見教學樓的大鐵門開着,二樓到六樓每間教室都亮着白熾燈。這個時候,三年級應該是在補課。
夏桀本來是要回家的,正好碰上學校裏漫畫社出樓下的公共黑板報,他們班上有個女孩子是漫畫社的,以前和他坐過同桌,關系還行,拜托他來幫忙寫粉筆字,他答應了。
吃完早餐,夏桀從學校後門往回走,穿過明德樓後面的空地時,遠遠地就看見樓上窗邊有塊紅布在風裏晃來晃去。
夏桀擡起頭五樓那兒看,才看見紅布旁邊還杵着黑色的腦袋,那人伸出手對着他使勁地搖來搖去。
夏桀眯起眼睛努力的看了好一會兒,才看出來那大概是不好好上課的謝珏。
謝珏沒樂上多久,就在老師的呵斥下把頭給縮回去了。他伸腳踢踢前面座位的椅子腿,陳熠背靠着牆,微微側過身來。
謝珏把腦袋湊近去幾分,小聲說:“我弟在下面呢。”
脾氣暴躁的物理老師兼班主任一根粉筆頭砸過來,怒喝道:“再說話就給我出去站着。”
謝珏煩躁地閉上嘴,他當然不怕出去罰站,出去好啊,出去了就能偷偷溜走了。
只是深知他秉性的許驟青覺不會讓自己去罰站,他最多只會讓陳熠去外邊站着,然後讓自己去掃男廁所。不得不說,對方深深地戳中了他的軟肋……
看謝珏消失在窗邊,夏桀大概能猜到,多半是他們老師發火了。夏桀低下頭繼續走,一團東西夾雜着微微的風聲掉在他的頭上,随即滾到了地上。
他皺起眉擡頭往上看,只來得及看到五樓的教室那兒,一截手臂消失在窗邊。位置正好在謝珏的前邊。
夏桀遲疑了一下,确定那兒不會再有任何人探出腦袋,幾步上前飛快地撿起地上的紙團,呼吸很穩地走進明德樓裏,才停下來,低頭打開那張被揉成一團的紙。
一張陳熠的物理卷子。一張只做了填空題,考了二十分的物理卷子。除去黑色筆跡的英文字母和紅得觸目驚心的分數,上面什麽也沒有。
“…………”
夏桀翻來覆去看過整整兩遍,确定自己沒有遺漏過任何有可能寫字的地方,不知道怎麽的就有點生氣。
他将卷子揉成一團丢在地上,往前走了兩步才想起來自己這算亂丢垃圾,只得走回去撿起來。
夏桀停在垃圾桶面前,将手裏的紙團往垃圾桶裏扔,即将松手的瞬間卻又忍不住踟蹰了一下。
他打開那張卷子就地擺好,擡腳解氣般往上面重重地踩上兩腳,然後将卷子撿起來,四角對齊仔細地折疊好,放進了上衣口袋裏。
夏桀覺得自己可能有病,還病得不輕。
陳熠将手伸回來以後,就看見許驟青雙手抱胸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教室裏一片死寂。在許驟青的威壓下,所有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陳熠神色坦然地回視他。
許驟青笑眯眯地問:“剛剛往下面扔什麽呢?”
陳熠表情無辜,“不知道。”
“不知道?”許驟青突然冷下臉,怒氣沖沖,“你們一個個地往外面看什麽呢,下面是有寶嗎!陳熠你給我站外面去!謝珏你今天下午留下來掃廁所!”
謝珏:“…………”
陳熠順從如流地起身往教室外走,許驟青盯着他空空如也地雙手暴跳如雷,“卷子也不拿,你是想出去站着睡覺嗎!”
陳熠低頭往自己桌上找了一會兒卷子,突然低低地“啊”了一聲,随即神色如常地從桌肚裏抽了張語文試卷,夾胳膊下帶出去了。
夏桀從樓下路過的時候,他順手就把自己剛拿到手的物理卷子揉了揉,然後丢下去了,想到試卷上的分數,陳熠也有點無奈。
他攤開手裏的語文試卷,目光在詩詞默寫那一題上流連幾秒,字寫得還挺好看的嘛。
中午的時候,夏桀站在宣傳欄那裏寫粉筆字。擺在椅子上的手機,信號燈一閃一閃的,提示有信息。
夏桀劃開手機看了看,上面就倆字——你好,還附帶了可愛的顏文字表情。發件人是陌生的電話號碼,夏桀不怎麽在意地删掉了短信。
約莫過了半小時,容容提了個塑料袋,抱着一堆照片過來,從袋子裏拿出一杯奶茶遞給他:“謝謝你幫忙,平常粉筆字都是我們社長一手包攬,但是她現在不在學校。”
夏桀接過奶茶喝一口,放在椅子上,見她拿鑰匙去開旁邊的櫥窗,踮起腳去夠貼在最上面的照片,他走過去幫她撕下來,“是要換新照片嗎?”
容容“嗯”一聲,轉身拿起椅子上的一沓新照片,“也幫我貼一下上面的吧,我太矮了。”
牆上貼有鑲嵌照片的四個角,夏桀從那沓照片上直接拿了一張,挨着牆比劃了一下。
容容看一眼照片上的人,趕緊攔下他,一邊埋頭翻找一邊道:“等等等等,貼最高地方的不是這張……”
“找到了。”女生松了口氣,擡手将手裏的照片遞給她,“哎我們社長專門打電話過來叮囑過的,要把這張照片貼最上面。”
聞言夏桀還真有點兒好奇,順帶仔細看了看那張照片。是個穿和服和木屐的年輕女孩子,戴着垂至腰間的深栗色假發,長得很漂亮,神色慵懶地靠坐在蒼青的老樹下,手上拿了把折扇,腳邊擺着一頂孔明燈。
只是怎麽看怎麽不對勁,夏桀伸手遮住照片上的人的深栗色劉海和塗了口紅的嘴唇,研究了一會兒對方的眼睛和鼻子,臉上露出幾分古怪來。
“好看吧?”見他認真盯着照片看,容容忍不住翹起唇角,“這是出的日本動畫裏的cos照,我也不知道我們社長從哪兒找來的漂亮小姐姐。反正我從來沒在學校裏見過她。”
“是挺好看的。”夏桀湊近去看了看,照片裏的人手裏展開的折扇巧妙地遮住了脖子,他将照片嵌在牆上,“你們社長是三年級的嗎?”
“你不知道嗎?我們社長是校花啊。名字也老好聽了,叫匡嘉瑩。高一的時候,她還來我們班做過宣傳呢。我就是看見她,才決定進漫畫社的。只不過現在她每天都待在畫室裏準備藝考,很久不來學校了。”
夏桀想了想,毫無印象。他向來都不太能一眼記住女孩子的臉,對漂亮女孩子的臉也不太敏感。
夏桀轉過身來,對面前的女生露出一點狡黠的笑容,兩顆尖尖的虎牙白白的,“你能不能再洗一張那個照片給我啊?”
女生微微張開嘴,幹巴巴地回答:“好的好的。”
待夏桀撿起粉筆繼續寫板書後,她才驚訝地瞪大眼睛,原來有虎牙啊,好、好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