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語文試卷
夏桀想站起來給他讓座,陳熠伸手把人按回座位上,毫不在意地道:“你坐着吧。”
說完,慢悠悠地在教室裏晃了一圈,不知道上哪兒拿了把椅子過來,往他旁邊過道上一放,就這麽坐了下來。
沒了礙事的課桌,陳熠兩條長腿大剌剌地伸展開,略微驚訝地看一眼自己幹淨的課桌,笑了起來,“我說剛才進來的時候怎麽沒看到我座位呢,要不你順便幫我把桌子裏的試卷也理理好了。”
陳熠只是開玩笑,卻沒想到夏桀真的伸手往桌肚裏摸了一把。陳熠來不及去阻止,只能看着他把自己的語文卷子都拿了出來。陳熠略新奇地發現自己有點兒忐忑。
注意到對方試圖阻攔的心态,夏桀手上動作遲疑了一下,謹慎地問道:“怎麽了?課桌裏有奇怪的東西嗎?”
陳熠看着他沉默不語。
“擦過鼻涕的紙?”
“……不是。”
“上周沒吃完的早餐?”
“……不是。”
“那是什麽?”
陳熠被夏桀的眼神弄得有點兒無奈,最後伸出兩根手指頭夾起他腿上的一張卷子,“五十分的語文試卷。”
夏桀:“…………”
他一直以為陳熠學習成績應該挺好的,也理所當然地這樣認為。夏桀壓着聲音伏在桌上笑了很久,陳熠氣得有點兒想打他,話到嘴邊時卻成了下意識地解釋:“我這是考試的時候睡着了,後面大半的題都沒寫呢。”
夏桀随手翻了翻手裏一沓白花花的語文試卷,發現五分的詩詞默寫都空在那兒,嘴角上揚:“你這是都沒來得及寫麽?”
“……”陳熠有些哭笑不得地摸摸鼻尖,“這不是懶得翻書嗎。”
“拿筆來,我幫你寫吧。”夏桀神情自然地對着陳熠攤開手掌心,卻發現對方臉上明顯怔了怔,随即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
夏桀背脊一僵,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麽一般,慌慌張張地就要把手給縮回來。陳熠卻不松不緊地握上他的手腕,放了一支筆放在他的掌心裏。
視線控制不住地落在陳熠握着他的那只手上,夏桀突然有些急切地掙脫開來,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伴着耳廓裏清晰的心髒跳動聲,連打了三次嗝。
陳熠:“……”
這糟心孩子,也太會破壞氣氛了點吧。
跟着他們一連打了好幾天的游戲,夏桀的生物鐘被攪得亂七八糟,連帶着寝室裏的三個人也遭了罪。
更糟糕的是,夏桀那天早上把陳熠的身份證帶出門,打算找個機會還給他,見到人以後卻忘了個一幹二淨。晚上又揣口袋裏帶回去了。
陳熠更沒跟他提身份證的事,不知道出于什麽心理,夏桀也不太想還了,最後也就佯裝忘記,對此事閉口不提。
寝室這邊,程潛旁敲側擊地問他幹嘛去了,夏桀兩句話就把人給忽悠過去了。
程潛心裏頭“咯噔”了一下,腦子裏浮現的念頭就是,不得了了,他們弟弟都有自己的小秘密了。不會是早戀了吧?
江成立馬一本正經地反駁他,“不可能,我們弟弟性冷淡呢。”
程潛:“……”
放學以後,夏桀照舊将自己的書包給程潛,然後他幫忙帶回寝室裏。自己輕車熟路地進了三年級教學樓。
上了五樓,夏桀徑直走到謝珏他們教室後門那兒,英語老師在講臺上講卷子,臺下的學生心不在焉躲在課桌下玩手機。
夏桀給紀平發了條短信,紀平座位就挨着後門,他不動聲色地打開後門,趁着英語老師背過去寫板書時,身子一矮蹲下來,夏桀鑽進教室補上空位。
講臺上的人轉過身來時,紀平已經從後門溜出去了,夏桀趴在紀平的桌上,把自己擋住。
紀平就是幾周前那場籃球賽時,夏桀見過的黑皮膚小平頭,也是現在陳熠玩的肌肉男的正主。
紀平沒來那幾天,夏桀每天玩的都是陳熠的賬號,陳熠退而求其次地接手紀平的賬號。等紀平回來以後,陳熠就丢了個女號給他玩。
最近下來的卷子比較多,他們班幾乎每天下午都拖堂。紀平每天讓夏桀替他一會兒,自己則溜出去抽煙。
夏桀閉上眼睛,卻真的睡過去了。醒來的時候,教室裏已經空了大半,黃昏裏的餘晖落在講臺和黑板上,光斑隐隐跳動。
放眼望去,一排排桌子上書本高高撂起,黑板右邊挂着高考倒計時的日子,座位上零零落落坐着幾個埋頭奮筆疾書的人。
四周安靜到除了試卷翻閱時帶起的短促摩擦聲和落筆的“唰唰”聲,只有游戲中戰鬥的背景音樂。夏桀回過神來,發現陳熠坐在他旁邊的座位上發時下正熱的手游。
陳熠擱下手機,眼角帶笑地瞄他一眼,“終于睡飽了?你倒是不把我們班當外班啊。”
“我自己醒來的時候,都差點以為我已經高三了。”夏桀嘟囔一句,“你怎麽不叫醒我啊?我哥他們呢?”
“'我哥我哥'的,你叫得挺順溜嘛。不知道的人還真以為你是謝珏親弟呢。”陳熠打趣他一句。
“本來就是我哥讓我這麽叫的。”夏桀毫不在意地彎起眼睛,朝陳熠亮出兩排白花花的牙齒,手心裏卻出了點汗意。
他已經在努力做到神色自若地和陳熠插诨打苛了。自那晚在網吧裏被謝珏看到自己的真性情時,後者不止一次誇他裝無辜裝得爐火純青,但也就只有夏桀才知道,他一碰上陳熠,就自己成那樣了。
夏桀自己也有些匪夷所思,琢磨老久以後終于從字典裏找出一個算得上對號入座的“字”——慫。至于為什麽一碰上陳熠就慫,夏桀數年來霸占考試排名前茅的腦子也想不明白。
當然,很久以後,他終于知道這個字拆開來還有從心的意思,他不是見到了令他忌憚的人,而是遇到了讓他喜歡的人。
陳熠沒有察覺到他掩藏在表面下的異樣,目光輕描淡寫地從夏桀眼底淡淡的黑眼圈劃過,“謝珏和紀平被老班叫過去談話了,讓我們先去。所以,”陳熠起身站起來,雙手往口袋裏一插,微微垂下眼睑,沖他擡擡下巴,“你今天晚上想吃什麽?”
夏桀失神了一秒,才想起問正事,“……他們為什麽被叫去談話?”
“當然是因為頻繁地翹晚自習呗。”陳熠頭也不回往教室外頭走,“快點跟上。”
夏桀加快步子小跑幾步追上陳熠,“那為什麽你現在回在這裏?”
“我不在這裏該在哪裏?”陳熠回頭奇怪地看他。
“當然是在辦公室啊!你不是也是頻繁翹課的學生之一嗎?更何況,”夏桀又補上一句,“你的語文卷子只考了五十分。”
“……”陳熠默然一秒,語氣無奈起來,“我說你怎麽還記着這茬呢。”
“別轉移話題。”肩膀輕輕地從陳熠胳膊上蹭過,夏桀不動聲色地拉開一點距離。
“我怎麽轉移話題了。”陳熠突然微笑起來,拉過夏桀往他肩膀上一摟,“我也不知道我現在怎麽在這兒呢。唔……所以今天晚上到底吃什麽好呢?牛肉土豆蓋澆飯還是木耳雞丁鐵板飯呢?還是吃鐵板飯好了。你覺得怎麽樣呢,學弟?”
陳熠微微垂頭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學弟,後者果然表情怔怔的,滿腔心思都撲在了晚飯吃什麽上。他滿意地勾起嘴角。
殊不知心不在焉的夏桀餘光瞄了瞄搭在自己肩頭微微下垂的修長手指,更加心神不定起來。
吃完晚飯以後,兩人如同往常那樣朝學校後街走去。路過學校後門時,夏桀感覺肩上陡然一沉,整個人轉了個方向,被帶着往學校裏頭走。
陳熠神色自若地走在他邊上,“吃完飯就乖乖回宿舍做作業吧。”
“可是謝珏不是讓我們去網吧等他們嗎?”夏桀表情錯愕地問。
注意到他話裏對謝珏稱呼的轉變,陳熠頓了頓,有些好笑地道:“學弟,你都不知道自己快要熬出眼袋來了嗎?早睡早起身體好啊。”
夏桀被噎了一下,争辯了一句,“我這是卧蠶。”
想象之中的揶揄并沒有出現,陳熠雙手按在他肩上,微微彎下腰,話裏透出幾分警示的味道。
“謝珏現在高三還天天跑去打游戲,是因為他們家有能力在他畢業以後把他送出國。如果你們家做不到這一點,我勸你最好不要因為謝珏耽誤了自己的前程。所以,現在,給我乖乖回去寫作業。”
夏桀現在原地沒有說話,臉上驚訝盡顯。
秉承着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的原則,陳熠直起腰退後兩步,臉上的嚴厲轉瞬即逝,然後插着口袋懶洋洋地掃他一眼,“當然嘛,對于你接近謝珏的目的我是沒有異議的。”
夏桀借着黑夜壯膽,直視他的眼睛,什麽目的?
“只是追人也有追人的技巧,這并不值得你拿自己的前途去換。”
夏桀記起來那天在小別墅的聚餐,自己偷聽到的話。陳熠還以為他喜歡謝珏?
“順帶一提,謝珏平常的課後娛樂只有游戲和籃球兩樣。這次談話以後,謝珏會收斂一段時間。所以,我想你可以考慮開發一項自己的新特長,比如說,打籃球?”
離開以前,陳熠丢下那些話。他慢悠悠打量着路燈下自己腳底的影子,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有點多。冷靜了想,夏桀以後會怎樣并不關他的事。可到底還是開口管了閑事。
管就管了吧,陳熠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夏桀眼神複雜地看着陳熠挺拔的背影慢慢融入黑夜裏,費力地在陳熠的這些話找出最重要的一條信息。
所以,陳熠是為什麽在語文卷子考五十分的情況下,天天翹晚自習和謝珏一塊兒出去打游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