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直到蕭爻的傷全好了,歐陽情也沒提起要慕雲深面皮子的事,倒是蕭爻緊張兮兮的想毀約。
他的眼睛還沒大好,想必是當時傷到了更裏頭的東西,雖然歐陽情信誓旦旦的說沒事,但看周圍仍然朦朦胧胧。
盡管如此,蕭爻某種程度上算是個典型的纨绔子弟,瞧上的是慕大公子的臉面,這要是活生生讓人扒下來,怎麽算自己都很吃虧。
“慕大公子整個人都是我的,不分開賣!”蕭爻心裏是這個想法。
他這幾天護食護的緊,慕雲深頗為受用,從而反映到了待人接物上,連農婦的兩個孩子都不怎麽怕這煞神。
而那說好守在暗處的智遠和尚,大抵是遠遠看見了莫老妖孽,沒趕上前,左右徘徊了一陣,繞道下了山,這幾日也不知醉眠到了哪裏。這時候才想起正事來,縮在草垛後,敢又不敢的盯着屋頂晃蕩雙腿的阮玉。
智遠是個酒肉和尚,更是個前輩高手,退隐江湖多年,新一輩人裏大多聽過他的故事,卻也早把他剔除在當今武林之外,所以想起來,容易形成一個固定的形象——暴虐,不講理。
卻不知這人恩怨分明,重情重諾。
他已經答應過暗中接應,結果蕭爻重傷,幾乎走火入魔,連阮玉手臂上也纏着幾處白布條——“接應”到這般地步,他自己都覺得沒面子。
阮玉心裏一聲冷笑,她雖說本事不如大和尚,但不是個傻子,周圍有個人暗暗窺伺她早察覺到了。這處屋頂不算高,但目光越過草垛還是勉強可以……更何況,和尚的腦門在雪下反光的刺眼。
“看你怎麽翻出花兒來?”阮玉心想,能忍到現在不欺師滅祖,她都開始佩服自己最近的修養了。
但也有可能日子過得好,骨子裏的安逸便泛濫起來,好不容易出的太陽曬着,指頭都懶得動。
她與蕭爻逃出半裏亭的那個晚上,周圍鬼哭狼嚎。蕭爻滿身的血,半死不活,身材又高大她許多,阮玉便只能半拖半抱……一腳深一腳淺的跋涉了幾個時辰。
小姑娘平生能抱怨的機會不多,能依靠的東西更少……怪只怪智遠給了承諾,卻沒能踐行。
“徒弟哎。”智遠弄出來的動靜不小。
縮在屋裏烤火的蕭爻聞聲支起半扇窗戶,和慕雲深一人捧杯茶開始聽戲。
“哎哎哎……”
悉昙連着鞘從屋頂上插下來,直直沿着和尚的眉心,斜在他雙腳之間,陷進了積雪中。智遠忙往後退了兩步,“徒弟徒弟,你莫要這麽不講理。”
“我拜你為師了嗎?”阮玉一挑眉,又道“這也叫不講理?”
“……”和尚搓了搓手,斟酌着言辭給她賠罪,“徒弟啊,那天去的不只你們幾個,莫蓮生那老妖精也在,我若遇見他,肯定大打出手……這裏頭的恩怨你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阮玉冷哼道,“打你一頓就明白了。”
話音剛落,插在地上的悉昙劍鞘分離,稀薄的微光自劍刃上泛起,揚開一片白雪。
大和尚只能一彎腰,貼着地面滑出去了。
也幸好,阮玉用不慣手裏的這把鈍劍,否則這時候連人帶劍往下一沉,智遠肯定摔個狗吃屎。
“啧……”阮玉彈了一下劍身,那圓融的劍光怎麽看都兼具佛性。這東西太平時節用起來是美名,亂世用起來就是沒命,倘若不是手邊沒有其它兵刃,阮玉還真不稀罕。
同樣的,落伽山要不是而今式微,沒什麽活動的人了,悉昙也流落不到阮玉的手上——這可是掌門信物!
和尚廟的掌門信物在個十幾歲的丫頭手裏,還一脈相承,名正言順,成何體統?!
“徒弟啊,你可知你手上的劍,多少人求之不得?”智遠瞧出了小姑娘心頭的郁結,頗有些氣不順。
其實武林中多少掌門信物華而不實,或一方翡翠私印,或什麽珠寶黃金,但能象征身份就行,而悉昙卻是一柄不系穗的武劍。
殺人都不好使,居然有臉稱“武劍”。
阮玉沒吭聲,靜靜地看他怎麽圓。
“跟你也講不出什麽大道理來,”智遠說這話,居然還有點欣慰,“跟我一個脾氣……悉昙是頂西邊傳過來的劍,路途遙遠,千山萬水,我少年時不知天高地厚,還未及出師,便打了個包袱去了‘佛’的原鄉。”
“去過才知道,最髒污的地方,沒有素白的花……那兒可比中原亂多了,他們信神,家家戶戶第一個孩子都要拿去祭奉——就放在金鑄的托盤上,開始還會哭,過上一天就沒聲了。”
“……”阮玉有些惡心,她莫名想到了尤鬼。
至少在笏迦山上,尤鬼的作為讓人不齒,還有慕雲深護着她,将她自蛇蟲鼠蟻的窩裏救了出來……現在大和尚卻跟她說,這世上有個地方,殺嬰兒謀求利益是正常不過的事情?
“你沒動手嗎?”
“怎麽動手?殺光這些嬰兒的父母?先不論這是一國傳統,單單想想其它的孩子呢,”智遠懷疑阮玉沒長腦子,“我看起來會帶孩子?還是一群?”
那時候智遠是有一腔熱血,他比現在的阮玉還大不了多少,堪堪巧合,手裏用的,也是這把悉昙。
“然後呢?”阮玉徹底被他說的故事所吸引,全然忘了興師問罪。
“然後為師登高一呼,卻被人一路攆,喪家之犬般輾轉又回到了中原……你也知道的,悉昙這把劍真是打不過,我能跑出來真是感謝‘阿彌陀佛’了。”
“……”這是什麽驚天動地的爛故事。
“我是想告訴你……悉昙打架真的不行,殺人更不行,你要用它,得付出常人千倍萬倍的努力和代價,”智遠難得正色,“所以十年後,為師用這把劍,把當年攆着我跑的人全攆了回去,毀了神像,剁了那鳥皇帝的狗頭……再登高一呼,這才有人聽到我的聲音。”
陋習或不可一朝一夕更改,但這之後,總有撥雲見日的一天。
“你現在嫌悉昙不好用,是你自己的問題。利刃折損,簡直稀松平常,你別看牡丹這一類的神兵有多厲害,終究有壽命在,倘若哪一日對敵崩毀,你還能臨時休戰,打個名刀利刃來?還不是就地取材,一根樹杈,一截衣服都能殺人,悉昙有何不可?”
和尚斂目垂眼,禪杖橫亘身前,輕聲念了句“阿彌陀佛”。這麽一個紅塵外的高人,但凡提起本門武功,終究透着自豪,“徒弟啊,你還是修行太淺。”
就算是念經少的和尚,也有一張嘴改天換地的本事。蕭爻聽這一席話,簡直在屋子裏佩服的五體投地,他回身捅了捅手邊的慕雲深,“慕大公子,你聽過這段故事嗎?”
慕雲深正在看一本冊子,聞言,緩緩擡起眼睛,“聽過……算起來,你怕是還沒出生。他一個人将西域那邊鬧的天翻地覆,中原也不能安生了,漂泊浪蕩半輩子,又摻和不少事,這才遁入了笏迦山。我不是早同你說過,逍遙魔宮就是個……”
沒等慕雲深說出“填屍場”三個字,便被蕭爻打斷了,“你們逍遙魔宮裏真是卧虎藏龍。”
慕雲深嘴角一彎,便又笑了。
正當這時,沒落栓的門被敲動,門外停了好幾輛氣派非常的馬車。
那馬車做的十分堅固,正當中的一輛并排站着兩匹駿馬,其中便有小紅。
它仰着脖子,順勢抖了抖鬃毛,身側一杆绛藍色的旗幟迎風招展,上書鐵畫銀鈎“威遠镖局”四個大字。
這般富麗堂皇,氣勢萬千,連蕭爻都從中觑見了一點當年“威遠镖局”行遍天下的無所攔,無所阻,百無禁忌。
“慕公子,你要的東西我都讓人備下了。”
慕雲深一開門,外頭站着的正是阮長恨。
他的精神并不算太好,風塵仆仆的,自沈言之失蹤後,他和謝遠客要一邊撐着整個逍遙魔宮,還要尋找沈言之的下落,焦頭爛額談不上,但也不輕松。
蕭爻眯着一雙大眼睛,想聚一絲光,看清楚雪地上的東西。養傷這段時間,他在歐陽情和慕雲深的監督下,日日練劍,将突兀的兩道內力納為己用,說是能加快眼部積血的流通。
然而時至今日,眼睛沒什麽大進展,感官倒是往上提升了一個境界。風從馬車後吹過,至蕭爻身邊時,自然遮擋出一個痕跡,他便拉住慕雲深問,“我們要上京了?”
“馬車備好了,卻不急于這一兩天,我還要問阮大俠借幾個人才行。”慕雲深轉向阮長恨又道,“不知阮大俠舍不舍得。”
“不敢……多虧公子當夜一席話,我才能防範未然,暫時保全逍遙魔宮。為此大恩,魔宮中但能撥出的人手,公子盡管吩咐。”阮長恨抱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