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
接下來幾日裏,薄媚帶領以延俊為首的一隊內廷禁衛,秘密奔走四方。先去幾名老将故裏,以淳于氏虎符拜請他們重新出山。其中多數人憤恨天子昏庸、任用奸佞、妄殺忠良,拒不出山。
薄媚再三請求不成,屈尊下跪,以江山危亡動之曉之,方才求得劉準、方蕪、介子崖等老将重披戰甲,俱是淳于尊父輩的虎贲之将。
趁夜送回樂邑,在城南另置了一處寬敞別院,拆屋建營,将他們藏于其中。淳于尊也由城外運去那處。老臣們見了舊日少主,眼看他飽受酷刑,遍體鱗傷,至今仍昏迷不醒,差點兒決定群起進宮殺了狗皇帝。好在薄媚又拿出國家危亡打動他們,才勉強平息下怒火。
蕭長史也打抱不平道:“要不是公主殿下,你們家淳于尊早沒命了。雖然他現在這般行屍走肉活着還不如死了……但好歹是救命之恩,你們別光知道報仇,也要報恩吶。”
老将們卻有些顧慮,薄媚請他們直言,他們方才說,公主殿下是女子,怎可将兵幹政……
蕭長史叉腰怒道:“女子怎麽了?女子是缺胳膊短腿啊還是沒腦袋啊?不就是每個月有那麽幾天麻煩事嘛又礙不着正事。虧你們幾個還是見過世面的老臣呢!迂腐!這天底下像歲黓公主這麽有膽識的男子恐怕也沒幾個!要我說啊,就不該以‘男子’‘女子’來劃分人群,就該是‘好人’‘奸人’、或者‘勇士’‘孬種’!嗯,這樣才對嘛——”
薄媚:“……蕭長史說的對。”笑笑又道,“将軍們大可以不要把我看作是女子,只當我是薄家人就好。”
劉準、方蕪、介子崖三人分別密信說服八方在職舊同僚棄暗投明,言明大将軍封蒙裏通外敵的真面目。預計一月內可得回信,望他們依舊安守八方,暗地防備封蒙,同時部署軍隊防禦北狄,待有朝一日北上迎戰時,與薄媚、劉、方、介等人裏應外合,會合成軍。
安頓好這邊一切,薄媚回宮去見了天子,請他萬萬不要再向北狄進獻奴隸錢財,追回的人力財力拿出一部分來在樂邑北方修築城牆,剩餘的帶回樂邑,交給南城別院,讓老将秘密操練新軍。
“修城?”天子顧慮道,“可是,時間不夠啊媚媚……”
“不僅要修城,還要在墨頤失地上修。”薄媚道,“墨頤素以瑬山為南部國界,瑬山雖不高聳,卻橫亘東西,除去繞山東行,只有一道狹長山谷貫通樂邑。我軍通常只把守山谷南段,駐兵山南城,實則山北一片戈壁不宜耕種放牧,通常廣袤無人。眼下北狄擴張領地占領墨頤,墨頤本就地大人稀,北狄牧族人口更是寥寥可數,又是寒冬,料想還不能完全開發墨頤每寸土地,山谷北方除了屈指可數的駐兵應該是一片空地。我們派一隊精銳去偷襲山北駐兵,然後換上敵将裝束,悄無聲息取而代之,然後在山谷北口秘密築城,設崗哨,堵死他們南下樂邑之路。時間足夠了,父皇,古有國家臨戰三月起城池,我們眼下也有差不多三個月的時間,不需要多麽大多麽完備的城池,只要一道道堅固的城牆壁壘。至于偷襲的精銳部隊也已經有了,是淳于将軍的舊部,只要父皇一道密令,即刻從西北趕赴山南城。”
其實她能想到這一招,還要多虧慕廣韻。靈感完全來源于慕廣韻當年渡河建堤以禦南淵。在自己的地盤上建設防禦,那麽退一步就是潰敗;倘若在對方的地盤上建設防禦,那麽退一步是天塹,退兩步才回到起點,平白增了兩道緩沖壁壘。雖然涉嫌剽竊,但薄媚對于自己能想出這麽個好主意還有點小得意。
天子聽了掂量再三,覺得似乎沒什麽漏洞,便應允了。
薄媚又拿出托蕭長史找樂邑頂級師傅鑄造的嶄新帥印,向父皇說了借兵歸來廢黜封蒙手中帥印職權的主意,天子聽了贊嘆有加,而後有些擔憂地道:“派誰去借兵?向誰借兵?”
“孩兒親去,至于向誰借……眼下大國間征戰不休,有實力者唯流火、激雷、蒼慕、林鐘,東戈與常棣也兵強國盛,然聽說最近正與東夷交戰,恐自身難保。此二國是隔開樂邑與東夷的屏障,不可如墨頤那般有閃失。四國之中林鐘最遠,且國君圍國自居,號稱一生參佛,不參與任何戰争,故而排除。其餘三國中,激雷是我本族,父皇可再派使臣去請兵。剩餘二國,由我去。”
“媚媚何必以身犯險,可以派別人去……”
“不可,孩兒畢竟與他們有些交情,望他們能賣我一分薄面。”
“唉……”天子扶額長嘆,嘆自己無用,“何日啓程?”
“明日。”
“可需錢財?”
“帶足随身盤纏即可。”更多的,只怕樂邑也拿不出,“父皇……先送娘和弟弟去東都吧。”
天子苦笑:“你不走,她哪裏肯。你們啊,都是一樣的倔……”
拜別天子,正要出門時,卻有內侍匆匆來報,說蒼慕國君夫人淩氏殁了。天子與薄媚聽後均是一愣。天子苦笑幾聲失聲喃喃起來:“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國喪期間,可以名正言順地拒絕出兵啊……”
“父皇,盡人事,待天命。兒臣定當全力以赴,無論如何會帶兵回來。”出了殿外,看着漫天飛雪,不知怎的,有點悵惘。
淩夫人殁了。
其實薄媚是很怕死人的,尤其害怕面對認識的人的死亡。不管那個人與她熟是不熟,也不管那個人待她好不好。總覺得,曾有那麽一個活生生的人,不久前還在她面前說話做事,會哭會笑,甚至會與她對面交談,那樣鮮活地存在着,可是突然有一天,就不在了。也許身體還存在于這世間,但再也不能動了。也許幹脆身體也不在了,化了灰燼,變了塵埃。
總覺得這種感覺很微妙,又很恐怖,說不上難過,但心裏卻總是空落落的。有一個人死了,有一個人死了……會一直去想。然後又有一個人死了。一個一個的,去了何方?
但經歷過夙白、夢寐的死,伊祈的消失,慕廣韻的詐死……她已經能平靜地去接受某個人的死訊了。何況這個人的死确實勾不起她多少悲傷。
唯一感到悲傷的,是她想起了慕子衿。那小毛頭……該是很難過的吧,也許現在,正在哪裏號啕大哭。
莫名有點心疼,擡手去扶目望見時,突然就想起了許多有他的畫面——從七歲的乳臭未幹,到十二歲的調皮搗蛋,仿佛是在她眼前晃了許多年呢,一晃,就晃成了習慣,一晃,就長大了……心口湧上一股熱流,耳畔回響着臨別時他說的話——起碼,等我回來再走,我要看着你走。
她食言來着。也不知那日他回來沒看到她,有未失望。
第二天早朝,薄媚穿了件極其素淨的衣裙,又一次邁進朝堂。衆臣見了俱是一愣,封蒙面色陰沉打量她,忍不住斥道:“公主又來擾亂朝堂?成何體統!”
薄媚規規矩矩拜過天子,起身笑着道:“大将軍誤會了,我是來負荊請罪的。”
“哦?”
“不過因為昨晚撿來的荊條被不懂事的婢女拿去燒火了,我就只好孤身來了。”薄媚疊手向封蒙恭恭敬敬鞠個深躬,“大将軍見諒,薄媚無知張狂,聽信讒言,前日冒犯了将軍威嚴,父皇已罰我禁足七日,面壁思過。我也想通了,是我莽撞不懂事,還請大将軍不要介懷,一如從前忠心事君,全力保衛樂邑安全。”
封蒙戒備地打量她半晌,皮笑肉不笑道:“那是當然,臣的本職。公主能認清自己的身份,真是難能可貴,望以後安分守己,勿再任性妄為。”
“多謝大将軍教誨。”
“那麽,還請公主交出藏匿的逃犯。”
“逃犯?哪裏有逃犯?”
“淳于尊。”
“淳于尊?”薄媚眨了眨眼,裝傻,“嗨,那個狼心狗肺的淳于尊啊,你不說我都快忘了。咦?大将軍沒有見他嗎?他從我這裏逃走了呀,連個‘謝’都沒有,只留下紙條說要找大将軍報仇……你看看,還好大将軍沒事,害我還擔心了好半天呢……都怪我當年年少無知,迷戀他俊美外表,多年後仍念念不忘,色心驅使才做了這蠢事——”
“逃走了?”封蒙蹙眉,半信半疑,“沒有雙足,也能逃走?”
“呃……是啊,誰說不是呢……”薄媚突然一拍腦袋,“啊呀我知道了!該不會……是被胡人截走了吧?一定是的!我就知道不該輕信于人,他原來真的是叛臣!”說着,堆出滿臉的痛心疾首。
封蒙陰沉沉打量她,不知信了幾分。她又回頭向座上道:“父皇,孩兒自知闖了大禍,自請罰抄《女德》三百遍,抄完之前,絕不踏出晨曦宮半步。”
天子颔首,面露不忍:“準。好好自省,不得再對朝臣無禮。”
實則當下離了朝堂,薄媚虛虛往晨曦宮方向走了一段,立即掉頭出了宮門。正好趁封蒙人在朝中,對她疏忽監控。
換了騎服,一路疾馳,城外早已等了一隊喬裝成商隊的內廷禁衛,蕭長史騎着毛驢也在其列。延俊被留下保護天子安危,薄媚帶蕭長史一行南下借兵。
先去流火試試雍門襄口風,如若不順,再去蒼慕。其實是很不願向蒼慕借兵的。
路上蕭長史的毛驢幾番跟不上隊伍,薄媚表示我們是在趕路,時間真的很緊急,長史公子就不能換匹高頭大馬騎嗎?
蕭長史立馬緊緊抱住毛驢脖子,就好像有誰要殺它似的,連說:“不行不行,那可不行,小雲跟了我十年了,對我的意義就好比衣久久對于淳于尊,特別特別特別重要。當年它可是比同窩的小馬駒們好看一百倍的小馬寶寶,我就是因為看好它的長勢特意挑出來栽培的,雖然它後來就不怎麽長個兒了,但不管怎樣它都是我的好樣的!我絕對不能抛棄它!我要是騎了別的馬它一定會傷心難過的!”
薄媚:“……它當初難道不應該是小驢寶寶嗎?”
蕭長史:“哦,它娘把它下錯窩了,它娘是隔壁青樓裏拉磨的驢大嫂,那天難産,滿世界亂竄,大概知道我們家家醫醫術高明吧,就跑到我們家馬廄來了。然後就生下了小雲。”
薄媚:“……”
但事實上,後來安營露宿時,被強行帶來伺候主人的蕭三偷偷告訴薄媚說,他家公子其實是小時候落過馬,後來死活不敢騎馬了,才騎驢的。
薄媚于是想了個主意,挑了名體魄強壯外表俊朗的侍衛,抱着蕭長史一同騎馬。命蕭家十二名下人之一把小雲騎回家去。這樣一來,既提高了行軍速度,又照顧了蕭長史的心理陰影。
不過好像那侍衛表情一路都不大對啊……
将到流火國界時,延俊帶了一隊人馬追了上來。薄媚還當是朝中出了什麽事,結果還好,是姬夫人放心不下,求天子增派了人馬來保護薄媚。
但其實延俊沒有告訴她,姬夫人派他追來,主要目的還是尋找公子桀。她懷疑公子桀是被慕廣韻劫持了,用來威脅薄媚,或是其他。
流火國薄媚是不陌生的,然此次來長驅直入,沒心思游山玩水。到了都城,卻見滿城笙歌,社稷廟方向香火袅袅,鐘鼓齊鳴。街頭巷陌俱是喜色,路上店鋪也紛紛向行人贈禮道賀。薄媚感到奇怪,拉來一名百姓一問,方才大驚一跳。原來是雍門襄稱王了,賞賜全國。
“什麽?!”蕭長史驚呼道,“反了他了!真是反了他了!還有沒有王法!他這是忤逆犯上,欺君大罪,罪大惡極!走公主,我們回去禀告陛下去——”
神州萬裏,天子為尊。下有各級封爵,皆由天子分封——公侯伯子男。公國唯墨頤、激雷、鸾洛三家,如今三家裏已經亡了兩家。其餘國家多為侯國,邊遠一些小國也有伯、子級別的。流火是侯國,雍門襄本是流火侯爵,如今竟敢自封為王,淩駕于“公”之上,簡直大逆不道。
他想做什麽?假如她此刻沒有剛好來流火借兵,他又打算什麽時候上報天子?是預備先斬後奏還是幹脆不奏?他的野心是否會止步于‘王’?眼下自立為王,是為了稱霸一方,還是……步步為營窺伺樂邑?畢竟“王”與“天子”,就只差一步了。
但無論如何,在樂邑面臨危機之時采取如此舉動,雍門襄想必是料定了樂邑無力拿他怎麽樣。
薄媚其實是很願意相信別人的。上一次離開流火前,她問過雍門軒,流火是否還尊樂邑天子。雍門軒信誓旦旦,說當然。她沒有辦法不相信別人信誓旦旦的話,因為她自己從不會心安理得地撒謊,所以認為別人也如她一樣,真的便是真的,假的便是假的,真假都是純粹的,不能摻在一起的。這是她最大的弱點。殊不知世人最擅長的就是信誓旦旦地說謊。
所以她從小便知,誰若是有心騙她,她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
“我們先去會會雍門襄。”薄媚按住暴躁的蕭長史,“看他想要什麽。”
到達流火王宮,雍門襄帶了百官公卿盛情來迎。薄媚見他身披玄衣纁裳,冕服上日月星辰十二紋章,頭上十二冕旒,均是天子制式,心裏一驚。
“歲黓公主來訪,何不提前告知本王?必當早做準備,夾道歡迎。”
“君侯有禮了。”薄媚仍疏離地喚他“君侯”,“君侯可知自己所犯何罪?”
“本王何罪之有?”
“王侯将相,均由天子分封,君侯何敢僭越?”
“公主有所不知,近來周邊小國浮躁難安,屢屢踐踏我大國威嚴,前日我流火國民在邊境安分守己勞苦耕作時被一小國世子無端射殺,竟還敢開脫說是狩獵時不慎誤殺。分明就是挑釁!本王何能容忍!自當為我枉死國民讨回公道,然那小國國君竟與本王同爵,豈不荒唐?堂堂流火,豈能與他們為伍?本王只有強己,方可懲治此等無恥小國。”
“君侯,別國有錯,也當樂邑懲治,哪裏輪得到同為臣子的流火出手?”
“樂邑懲治?呵,本王就問,樂邑做得到?”
薄媚無言以對。蕭長史氣得指着鼻子罵他放肆放肆,被他直接無視。
“天下多少紛争,若都等樂邑來主持公道,就到猴年馬月了!”雍門襄毫不留情地諷刺,“天子若能主持公道也罷,可天子不能替我等臣子出頭,我等還不能自救自強了麽?一定要像個縮頭烏龜任人宰割?絕無可能!公主放心,本王不想做什麽大不敬之事,加冕為王也是迫不得已的,只為教訓教訓那些不懂事的小國。不如這樣,本王承諾,只稱王到樂邑能為我等臣子出頭為止,到那時,本王自動降位公侯,如何?”
薄媚還是無言以對,因為他說的一條條一樁樁,樂邑确實做不到。深感慚愧,而恥辱。而眼下情況也很明朗,說什麽,他都不會聽。然天子尊嚴不可辱沒,只能無力地逞一逞口舌之強:“天子若不認可,君侯的王位永遠都是假的,且是欺君罔上!”
“哦?那若本王非要如此,公主意欲如何?”雍門襄一步步走近,強橫地逼視薄媚,嘴角帶着輕蔑張狂,本想要看一看她的慌張無措,但她眼中毫無懼色,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憎惡。他不知她那“居高臨下”的驕傲是哪裏來的,仿佛絲毫容不得亵渎侵犯。明明昏君軟弱可欺,何以生出這等出色的女兒?也是奇怪,關于她的傳言那樣多,形形色色,可世人何不道她堅毅如許?突然看得有些入迷。
這等女子……
若是狠狠揉碎了淩辱了她那驕傲的自尊,讓她親眼看着自己深信不疑的世界支離破碎,看看她在所有的信念崩塌破碎後,露出驚惶神色,變得楚楚可憐,該很有趣吧……
延俊橫劍擋住一步步逼近薄媚的雍門襄。雍門襄幽幽轉眼,狠厲瞪他,卻并不發作,止步那處,又與薄媚咫尺相對,道:“公主此番是來借兵?”
薄媚不答。
“本王可以答應出兵相助。但,條件有二。”
“說來聽聽。”
“其一,承認本王王位合法,并昭告天下;其二……”雍門襄輕佻地勾手去擡薄媚下巴,又被延俊劍柄擋開,他終于不悅,臉色一沉,握着那劍鞘将延俊狠狠推開,立即有流火侍衛沖上來将延俊制住,雍門襄又欲去撫薄媚臉頰,“公主嫁我為妻。”
這次被薄媚輕輕擡手擋住,她笑說:“條件真是不錯。可惜了,我不是來借兵的。只是借道,去蒼慕國奔喪。母親……哦不,慕侯夫人當年待我不錯,我深深感念這份恩情。”
雍門襄沉眉,看她半晌,笑道:“當真不借?本王是說認真的。若我流火出兵,必能打得他潰不成軍,十年之內再不敢南下中原。”
“當真不借。”薄媚笑着退開,“并且,君侯,給你半年時間,若不悔改,必當誅讨。休得小觑我樂邑實力,汝雖不屑天子號令,卻畢竟還有國家願意遵從。這天下諸侯,兵強國盛者非獨流火一國。”說完領了自己的人馬,浩浩蕩蕩離去。
空留雍門襄站在原地,望着薄媚離去的方向,一臉冰霜。深思良久。丞相上前喚“王上”時,他方才憤憤地道:“本王就知道,什麽盟約,什麽信義!都是狗屁!大家都是有私心的,何來同心協力一說?一定有人會提前背棄盟約,蒼慕,蒼慕……當初就應該好好挫一挫它,不,應該在攻下于役的同時就一舉滅了蒼慕!以絕後患!混蛋——”
流火借兵不成,千不願萬不願,也只剩了蒼慕。蒼慕啊……
“公主何不先假裝答應,向流火借兵應對燃眉之急,日後再想辦法整治他?”延俊不解道。
“日後?如果讓雍門襄得了這個頭功,日後還動得了他?”蕭長史道,“傻子延俊,別每天只知道動刀動劍的,動動腦子,流火強大到一定程度了,都敢公然稱霸了,野心已經昭然若揭!真要是讓他進入樂邑,再打個勝仗,耀武揚威,戰後他要是不肯撤兵,那可是真正的養虎為患啊!自己給自己種了肉中刺,想要拔除就不可能了!”
“那我們如何是好?蒼慕是否一定肯借兵?”
薄媚眉間滿是疲憊:“我也不知……”
蕭長史道:“也不知蒼慕那老頭子有無野心,聽說倒是蠻受本分蠻敦厚的,就是他那個大兒子……對了公主,你不是給慕廣韻當過媳婦麽?你覺得呢?”
“我不知……”薄媚搖頭,又搖頭,心下完全沒有着落,“我不知慕莊有無野心,也不知慕廣韻有無野心……或者說,我不知他的野心,有多大……我總覺得,看不透他。”
蕭長史嘆道:“我們也別過早氣餒,好歹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慕廣韻再狼心狗肺也總是個男人嘛,公主你就委屈一下,給他使個美人計什麽的,反正睡也睡過了也沒什麽難為情的……是吧?”
薄媚:“……污言穢語!”臉紅了紅,她執意認為是被氣的,“你才跟他睡過。”
“啊?你們成親五年……都沒睡過?!那你們每天幹嘛?坐一起喝喝茶聊聊天?”
“……蕭長史,我突然有個想法。”
“什麽想法?”
“我想找一只活人舌頭給淳于将軍續接上,說不定還能說話。”
蕭長史立馬閉嘴。
薄媚又思量了許久,還是覺得胸中一口悶氣。前途一片渺茫,當真渺茫,看不到希望,也沒有方向。總感覺危機重重,這天下,這寒冬,看似平靜,卻又好像暗流湧動,似乎有什麽力量,快要浮出水面,從四面八方,壓得人喘不過氣。北狄,北狄……若能順利度過北狄危機,後面,還會有些什麽呢……這種感覺……很不安。
“不過我還是要誇誇公主殿下……你別割我舌頭啊我是誇你呢真是誇你!公主真是太機智了!最後撂下那麽一句似是而非的話,讓雍門襄心生疑窦。哈哈,就讓他憋死去吧,好好想想哪個大國願意遵從樂邑號令,搶他的頭功!哼哼——”
薄媚點頭道:“我對雍門襄了解的不多,但知他生性多疑。當年攻打于役時,他就險些為一己私利背棄盟友。無論如何……不能讓諸侯之間結盟,成為威脅樂邑的強大勢力,起碼,要讓他們大國生隙。”
“你看看,機智,機智啊!”
但其實她只是有所顧慮,盡力避免而已。殊不知,她所擔心的國家,早已暗地結盟。不止蒼慕、流火,還有東戈。別的角落,也暗影叢生……
☆、夢驚風雪
作者有話要說: 夢驚風雪,是回憶,還是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