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晉江獨發(97)
“在我到來的世界裏, 關于不同的世界有所猜想。平行世界理論是很受歡迎的一種。”
陸迩拿着一根樹枝, 在地上畫了幾道平行線,“假設中間這條是獸人世界, 上面那條是納塔他們原來的世界,下面這條是我以前的世界。”
角低頭看着三條平行線,旁邊三個幼崽排排坐, 也瞪大眼睛聽着姆父說着自己還聽不懂的話。
“異族盯上了這個世界的三顆生命之心, 但是三顆生命之心各有保護的勢力——像你們這裏這顆就是神壇部落在保護, 對嗎?”
角點點頭:“對。”
“明明異族擁有這麽多詭異的能力,但搶奪你們的生命之心還是用的計謀, 這些年你們追殺異族主要問題也是他們逃竄得太快, 對吧?”陸迩在中間這條線上點了點, “所以是不是基本可以認為, 異族的實力其實不如你們?”
角又點點頭:“我們也是這麽認為。”
異族麻煩之處主要在于詭異, 單論正面作戰的實力,只要不給他們寄生野獸、形成獸潮的時間, 要勝過他們不算太難。
“這些年你躲了起來, 異族找不到你, 還要面對神壇部落的追殺, 他們自己的繁衍能力又不夠, 損失了一個成員很難再補充。如果人手不夠了,最大的可能是什麽?”
角擡起頭,皺了皺眉:“求援。”
“對,他們很有可能會向他們到來的世界請求支援。”陸迩樹枝點了點代表異族世界的那條線, 又點了點代表自己世界的那條線,“雖然我們的世界還沒達到這種水平,但我感覺,跨越世界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也許就有一兩個能夠帶回異族的‘路線’岔到了我所在的世界,把我帶了過來。”
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所以納塔才會覺得你是他的同族?”
“對。靈水指環能夠解決神罰,可能也和異族有關系。畢竟神罰是他們造成的天災,應該也有相應的解決辦法。”
陸迩可不太相信之前納塔說的“只有吃下蘊含生命之力的血肉”才能在神罰廢土上行走的說法。
角沉默了片刻,忽然提出了一個問題:“那……對你有什麽影響嗎?”
陸迩一愣:“怎麽了?”
角猛然站起身,有些焦慮地走了幾步,抿了抿嘴,忽然又蹲下來,握住陸迩的手,聲音低了不少:“我是說……你……會離開嗎?”
——他的陸迩這麽認真地思索着來到這個世界的可能,是不是想要追根溯源、返回他的世界去?
——到那時,他、還有三個小崽子又該怎麽辦呢?
一想到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陸迩,角心裏就有些發慌。
但是讓他開口阻止陸迩返回自己的家,他又說不出口。
他在外流浪的日子裏,一直都在思念神壇部落的父親、姆父、弟弟;哪怕後來在紅木部落安了家,也從未停止過對親人的想念。
因為陸迩發現了解決神罰和異族的辦法,他得以回家;那陸迩想家的話,他又怎麽忍心阻攔陸迩呢?
越想越覺得難過,角一開始的勇氣慢慢散去,握着陸迩的手也慢慢松開了。
——如果陸迩真的想回去,那就讓他回去吧。
角忍着心裏的酸澀,心想:他可以在他們共同的家裏把三個幼崽好好養大,以後告訴幾個孩子,他們的姆父是一個多麽多麽厲害的人,拯救了世界的大災難、帶領所有獸人脫離了茹毛飲血的原始生活……
就在他的手慢慢松開的時候,那雙小一些的亞獸的手忽然反手把他握緊。
角擡起頭,正好對上陸迩含着一絲笑意的雙眸:“你在這裏,我還要去哪?”
角呆愣了一會,才明白陸迩的意思,脫口而出:“你不想回家嗎?”
“我的爸媽……嗯,就是父親和姆父,在我小時候就出事去世了。”陸迩把角的大手放在手心,看清了這個強大的獸人眼底尚未散去的恐慌和失落,心裏更加柔軟,低聲道,“現在,你和小酒他們就是我最親近的人,有你們在,我就不會離開這個世界。”
看角還是一副傻愣愣的樣子,陸迩又補充了一句,“再說,我想回去也回不去啊,我和這些異族又不是來自同一個世界。”
這時候的角終于反應過來,興奮地站起來,一把把陸迩抱起來轉了個圈:“你答應我不離開?真的?”
“真的。”
“太好了!”
角興奮得眼神晶亮,愈發如同兩塊剔透的翡翠。他湊到陸迩臉上狠狠親了一口,抱着他就想往床上走。
吓得陸迩拍打着他的後背:“孩子們還在呢!”
“沒事,我拉簾子!”
“我們剛才不是在說正事嗎!”
“說完了!”
“你——唔……”
三個幼崽從一開始就沒聽懂父親和姆父的讨論,只是湊熱鬧地跟着父親和姆父玩罷了。現在看父親和姆父又一起上了床,還把簾子拉得結結實實,頓時見怪不怪地各自爬着玩兒去了。
……
又一次腰酸背痛的陸迩暗自決定,以後自己不能再給角什麽精神安慰了——這個混蛋吃到一點甜頭就忍不住,回回搞得自己“苦不堪言”,早上想起昨天夜裏種種羞恥的表現就恨不得完全失憶。
偏偏角在床下的時候特別聽話,一到了床上就不老實,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興奮了什麽都不顧,把自己帶得也越來越瘋……
搖搖頭驅散那令人失控沉迷的感覺,陸迩紅着臉下了床,掀開簾子就是三個幼崽純潔無暇的眼睛。
陸迩:“……”
再也沒有比這更尴尬的事情了。
角因此被迫和陸迩分床睡了一周。
因此角之後幾天特訓的時候全身都環繞着低氣壓,出手都重了不少,哪怕是典都吃了幾次虧,疼得龇牙咧嘴。
搞不清楚角和陸迩之間怎麽回事,典結束特訓之後回去問自家弟弟:“木光,最近角和綠耳怎麽了?”
木光正拿着裁剪好的棉布比劃來比劃去,聽到哥哥的問題頓時一愣:“啊?他們怎麽了?”
“這是我問你的問題。”典有些稀奇,“不是讓你裝作被綠耳折服,跟他打好關系,然後慢慢給他灌輸留在神壇部落的想法嗎?你沒經常去找他?”
木光尴尬地笑了笑:“我最近比較忙……”
“你忙什麽?”典注意到木光手裏的棉布,端詳了一下,臉上浮起一絲驚喜,“給我做衣服?”
木光眼神一變,往後縮了一步,咳嗽一聲:“不是給你的。”
“這麽大明顯你穿不了……”典的聲音忽然止住,眼神微微眯了起來,“你有喜歡的獸人了?”
木光又咳嗽了一聲,矜持地道:“也不算喜歡,只是看他還不錯。”
典對自己弟弟自然是了解的,知道他這麽說就是有了譜,頓時有點好奇:“是哪個獸人被你騙到手了?”
“呸,誰騙了!”木光不滿地反駁一句,“我也很受歡迎的好不好?”
“說說看,是哪家的獸人這麽不長眼。”
木光瞪他一眼,才哼了一聲:“是實。”
“實是誰?”典迷惑地回憶了半天,才想起來,“哦!那個跟綠耳和角一起從紅木部落過來的犀牛?”
實來到神壇部落之後,存在感一直不太高——他平時做的事情基本都是陸迩和角安排的雜事,很少主要承擔什麽責任。
上次木光試圖接近陸迩,就被陸迩丢給了實。
跟實接觸之後,木光發現實雖然不是那麽強勢,但性子很穩,而且懂的東西很多。最關鍵的是,實從來不把他當作一個柔弱無力、只能做獸人附庸的存在,而是平等地跟他交流,哪怕他一開始學習插秧笨手笨腳,也很耐心地指導着他;也沒有因為他體力不夠就對他額外照顧,說做多少農活就做多少。
這種被人尊重、被人承認的感覺非常奇妙,也讓木光很快就對實産生了好感。
木光後來暗中打聽過,知道實沒有伴侶,就鼓足勇氣主動出擊,沒想到實竟然一臉震驚,仿佛根本不相信會有這種好事一樣。
回想起實傻呼呼紅臉的可愛模樣,木光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典看自家弟弟那一臉幸福的樣子,忍不住有點發酸:“我還沒亞獸呢,你就找到獸人了。”
“誰讓你天天在外面忙,哪有空去追求亞獸。”
“我不去巡邏,部落裏的安全誰來負責?”典搖搖頭,準備回去,卻被木光又叫住了。
“哥,我準備給實做件衣服,但是想不出有什麽合适的飾品,你有沒有什麽好建議?”
典故意潑冷水:“挂幾片葉子就行了。”
“去!”
典撇撇嘴,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玩意丢給木光:“這個給你。”
木光接過來,入手冰涼堅硬,一看是個圓溜溜的東西,上面還刻着簡單的花紋,微微疑惑,“這是什麽?石頭?”
“這是從其他部落那裏交易來的,說是現在外頭很多用這個東西來衡量食物的價值。也有很多獸人和亞獸把它挂在身上當裝飾。”典指了指那個東西,回憶了一下,“這東西好像叫什麽……耳幣?也不知道是什麽石頭,特別硬。”
木光把衣服做好送給實的時候,實注意到衣服衣服上綴挂的耳幣,十分驚喜:“這是哪來的?”
看到實好像很喜歡,木光心裏微微高興,矜持地道:“這是我哥從外面帶來的,你猜這是什麽?”
實有些困惑:“這不是耳幣嗎?”
難道離開紅木部落這麽久,耳幣已經進化出新的名字了?
木光有些悻悻:“你怎麽知道這是耳幣的?”
“這是我們部落推行出來的。”實撥拉了一下那枚銅幣,高興地道,“幾個月沒見到了,還有些懷念呢……你從哪裏找到的?”
耳幣竟然是紅木部落弄出來的東西?
木光吃了一驚。陸迩帶來了無數的新東西,不論是水稻、陶器、磚房還是最新的棉布,都給神壇部落的生活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因為陸迩來到神壇部落之後很快就搞出了幾件大事,幾乎沒什麽波折就戴上了神秘光環,所以神壇部落的人大都覺得陸迩作出什麽都不奇怪。
只是這些東西都還只是一個部落裏的東西,之前紅木部落這些東西也沒有傳到他們耳朵裏。
現在耳幣竟然已經流通到這邊來了?
而且聽典的意思,外頭的部落大多數都在用這個耳幣交易東西?
木光雖然對大局觀沒什麽了解,但還是有點咋舌:這紅木部落現在外頭名氣得多大啊?
……
典和木光知道的東西,神壇部落的首領自然不會不知道。
他看得自然比手下的人要遠,思慮很久之後,把陸迩專門請了過來,詢問了一下耳幣的事情。
陸迩倒是很坦然:“銅幣确實是我們紅木部落創造的,目的是想給不同部落交易提供一個可靠的衡量标杆。”
首領皺皺眉:“這樣一來,豈不是任何食物的價位全都由紅木部落說了算?”
“不會,我們只是制定了一個初步的價格标杆,具體的價位會在流通過程中逐漸完善。”陸迩沒有專門研究過經濟學,但一些淺顯的常識有所了解,“大家也不是傻子,哪怕我們制定一個果子比一塊肉更貴,難道獸人們就會聽嗎?”
市場自然有自己的運行規律。而現在獸人部落之間這種原始的交易方式,經濟體系脆弱的同時又極為堅固。
因為貨幣本身就是用同等價值的銅礦煉制而成,而銅器在未來很漫長的歷史範圍內都将充當一個文明中重要的部分,相對而言銅幣的貶值也就沒有那麽容易。
至于紙幣之類的東西,陸迩不打算搞——他并非經濟學家,現在提出的這些東西都是一點點創造、試探着過河,保證哪怕出現什麽壞的影響也能在掌控範圍內。
将來的經濟發展,還是交給以後的獸人們自己決定吧。
首領雖然不清楚陸迩心裏的想法,但銅幣相關的問題理解了一些。他輕輕敲了敲桌子,沉思了片刻,問了一句:“這個耳幣的制造方法……能夠換給我們神壇部落嗎?我們會提供足夠的報酬。”
他敏銳地察覺到能夠制造貨幣對于神壇部落的重大意義。
只是現在制造銅幣的技術完全掌握在紅木部落的手裏,他不确定陸迩是不是願意交出來。
——如果是敵對部落、或者是什麽小部落,他反而沒那麽擔憂。
陸迩聽首領談到銅幣的時候心裏就有了預期,知道首領的意思,剛才交談的過程中已經思考過把鑄幣、冶煉的技術傳授給神壇部落的優點和缺點。
缺點自然是從此紅木部落的鑄幣壟斷将會終結,紅木部落從統一度量衡中獲得收益也會大大縮減;
優點倒也不是沒有。現在貨幣剛剛開始推行,獸人們大都只欣喜貨幣帶來的便利,還沒有注意到這方面的巨大收益。貨幣徹底流通之後,如果唯一掌握貨幣鑄造的紅木部落沒有足夠強大,被其他部落盯上的結果可想而知。
如果有神壇部落在前面頂着,紅木部落慢慢地發展,可能會更加平穩安全……
陸迩思忖了片刻,點點頭:“可以,但是我有一個額外要求。”
首領眼前一亮:“什麽要求?”
“鑄幣的技術暫且不說,冶煉的技術要嚴格封存,不能随便傳授給其他部落。”陸迩強調了一下,“尤其是冶煉武器。”
鑄幣的基礎是冶煉青銅,金屬器具在這個時代最大的用途顯然不是貨幣,而是工具和……武器。
陸迩對紅木部落有信心,這段時間了解下來,對神壇部落也有了初步的信任。
其他的部落他還是信不過。
首領沒想到陸迩會同意得這麽迅速,愣了一下,想起了那枚銅幣冰涼堅硬的材質,慎重地點點頭:“好。”
金屬器具對農業、建築業等方面影響都很大。将來銅和鐵勢必要推廣到全部部落。
神壇部落的人口、訓練有素的獸人戰士們在尋找銅礦上發揮了巨大優勢。
僅僅不到十天,神壇部落就找到了兩處銅礦,并帶回了一部分讓陸迩确認的礦石樣本。
與此同時,部落裏的煉銅窯爐也迅速搭建起來。
不多時,由神壇部落制造的第一批銅幣就新鮮出爐了。
陸迩和首領驗收銅幣的時候,典在一旁還有些困惑:“如果能這樣輕松制造交換食物的耳幣,我們豈不是根本在白撿?”
陸迩看了他一眼,轉頭看向首領:“其實這些銅最大的用途不是鑄幣。”
鑄造銅幣的時候陸迩吩咐過獸人們同時冶煉幾個工具。他拿起一把鋤頭,把提前準備好的木棍撞上去,揮起鋤頭狠狠鋤了一下地,讓獸人們看到金屬器具的效率。
這還是沒有磨制鋒刃的粗胚。
至于另外鑄造的小刀、剪刀,陸迩也挨個試用了一下,然後給那些獸人們漲漲見識。
獸人們試過金屬工具,再也不想用又笨重又驽鈍的石器了。
典握着一杆銅槍愛不釋手,吃驚地問:“紅木部落平時就用這些東西?”
陸迩笑而不語。
雖然他離開紅木部落的時候,銅器的普及還不太高,但現在過去大半年,尤其經歷了一次貨幣交易流通,現在紅木部落裏的金屬工具普及率已經很高了。
神壇部落人數多,相應的需要的銅礦也就多,要提高普及率恐怕還要很長一段時間。
……
冶煉青銅的時候後面就不用陸迩操心了,他回到帳篷時差點撞上着急出門的角。
“怎麽了,這麽急?”
角看到陸迩,舉了舉懷裏的小寶寶:“小安變回人型了。”
老大變成小獅子沒過幾個月就因為想玩面團變回了人型,讓陸迩一下子失去了可以随意揉捏的小獅子;好在沒過多久,小陸安就變成了小白鹿,讓陸迩又有了可以随時抱在懷裏的毛茸茸。
現在小陸安也變成了人型……
陸迩接過那個安詳地啃手指的胖娃娃,輕輕嘆口氣,親了他胖嘟嘟的小臉一口:“小安,你怎麽不讓姆父多摸一陣子呢?”
小家夥臉蛋又軟又白嫩,好像果凍一樣Q彈,讓陸迩親了一口忍不住想再親一口。
角原本還因為陸迩從此以後不會每天都抱着小白鹿而暗搓搓高興,看陸迩現在這麽起勁地親着小家夥,又有點不爽了:“陸迩,不能太寵着他,小安是個獸人。”
陸迩轉頭看着他笑了一下:“小安還小呢。”
“不小了,已經一歲了。”
陸迩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來,現在這個時節,好像已經過了去年小安他們出生的時節。
因為換了地方,再加上歷法只能在心裏記,陸迩常常會忘記具體的月份和日子。
再加上到了神壇部落之後他要忙的事情太多,完全忘了幾個幼崽出生的具體時候。
這麽一來,豈不是錯過了三個幼崽的周歲生日?
陸迩頓時有些歉疚,又親了小安幾口,轉頭對角道:“我們要不要給孩子們慶祝一下遲來的生日?”
角愣了一下:“生日是什麽?”
獸人之間從來沒有過這個概念。
“生日就是一個人出生的日子。在之後的每一年裏,出生那天家人聚在一起慶祝年齡又增長了一歲,祝福壽星能夠在未來的一年更加健康、幸福、成長。”陸迩摸了摸小安的小腦袋,含笑道。
角聽着心裏微微有些翻騰,看了眼小安懵懂的眼神,再看看陸迩臉上的溫柔,眼眸中也帶上了一絲柔和:“好,我們來給他們慶祝一下。”
陸迩從角的聲音中聽到一絲細不可查的羨慕,微微一愣,随後臉色恢複了剛才的樣子。
——說起來,角應該也沒有體驗過過生日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