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宋淨晚的人緣雖不差但絕對稱不上好。即将離開家鄉去異地工作也沒有專門為她送行的朋友,大多都是泛泛之交,有事的時候才會聯系,稍微熟一點的通過手機表達了不舍,祝她一切順利。
這省去了很多交際的麻煩,不過最大的麻煩不在這裏。
“不用接,我可以自己打車,你明天不是還要上班嗎,不用這麽麻煩。”上次去博物館面試時她在小叔叔家住過幾天,地址和住處開門密碼都知道,實在沒有再讓人接的必要。
找房子也是,她明明可以自己找,只要離博物館近其他的都不是問題,偏偏宋懷均不嫌麻煩忙得津津有味,她勸都勸不住。
這已經是今天第四次接到宋懷均的電話。
好不容易挂了電話,覺得有些渴,她穿上拖鞋出去倒水喝。客廳的窗簾沒有拉好,夜晚的燈光從外面透進來,爸爸和爺爺卧室的門緊閉着,房間安靜得仿佛可以聽見很遠的聲音。
她沒有開燈,借着外面的光喝了水。
回到房間時針指過九點,她靜靜地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直到分針繞了一圈也沒有閉上。
這多少讓她有點意外,她很少失眠。
明天,她就要離開這個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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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宋淨晚起得很早。
奶奶去世後家裏請了阿姨照顧爺爺,但阿姨不會來得太早,只要宋淨晚在家,早餐都是她去買——廚藝不好,一直是她很在意的一件事。
車票是十點半,現在才七點。宋淨晚走出房門,爺爺戴着眼鏡坐在老式的木椅上看書,神情專注,她恭敬地道了早安,然後見宋懷清已經将早餐擺上餐桌。
宋家餐桌歷來不是說話的地方,在沉默的朝陽中,祖孫三人吃完了早飯。
對于宋淨晚的離開,宋慕禮并未過多叮囑,只簡單地交待了兩句:“認真工作,照顧好身體。”
她認真應了,和爺爺道別後與宋懷清一起出門。
今天不是周末,宋淨晚本來想跟爸爸說不用送她,但宋懷清已經拎着她的行李放到車上。
車是宋懷均前兩年留在家裏的,平常沒有一個人開,宋慕禮出入都有人接送,而宋懷清從來都是騎自行車上班。
宋淨晚要說的話最終也沒有說出口,父女兩人幾乎一路無話。到了車站,還是宋淨晚先開口:“爸,你忙的時候也要記得按時吃飯。”
“好,爸爸知道了。”
宋懷清在課堂上是一個嚴厲的老師,在生活裏又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宋淨晚習慣了他的嚴肅與不茍言笑,見他的手握緊又松開,又主動說:“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不要擔心。”
“我不擔心。”宋懷清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爸爸相信你會照顧好自己,去到那邊萬事小心,別太累。”
“好。”宋淨晚柔柔應道,低頭掩藏眼裏的不舍。
“多去看看你小叔,他還聽一些你的話,讓他不要總這麽不着四六的,該長大了。”
“嗯。”
前面是進站口,周圍三三兩兩的人都在告別,或是即将分別的情侶,或是送孩子去遠方的父母,有人擁抱,也有人不擁抱。
沉默了一會兒,宋淨晚低聲說:“爸,我走了。”
“去吧。”簡單的兩個字。
“到了我給你打電話。”說完這一句宋淨晚轉身離開。轉身的剎那,握緊的手無力地松開。
她知道身後有一道目光在注視着她,所以一直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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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整,列車到達安市。
宋淨晚從出站口出來沒怎麽費勁就找到了宋懷均。他長得好看個子又高,是時下小女生最喜歡的類型,在人群中格外耀眼,燦爛的笑容像今天沖破烏雲的陽光。
宋懷均也一眼就看到了宋淨晚,那個年紀輕輕板着一張老學究臉的就是,見到叔叔也不知道笑一個。他燦笑着上前替她拿行李,早就習慣了她的木頭臉,開心地領着人往停車場走:“累不累?走,叔叔帶你去吃好吃的。”
周圍有許多人在盯着他們看,尤其是幾個小女生,眼含羨慕與不舍,心碎地看着帥哥和漂亮小姐姐離開,多麽登對的一對情侶,果然帥哥都有女朋友了!
就算聽到帥哥自稱叔叔,也都以為是情侶之間獨特的昵稱。
這并不怪別人會誤解,宋懷均只比宋淨晚大了六歲。宋慕禮四十五歲時妻子意外有孕,本不打算生下他,怕妻子的身體支撐不住,但宋淨晚的奶奶固執,在四十三歲生下了小兒子宋懷均。那時候宋淨晚的爸爸剛好二十,六年後結婚生了宋淨晚。
爸媽離婚後,宋淨晚跟着爸爸住在爺爺家,與宋懷均一起長大。成年後出門,經常被不認識的人誤認為是情侶,朋友們羨慕她有這樣一個年輕又帥氣的叔叔,但宋淨晚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若有,也是覺得為什麽別人家叔叔那麽成熟,自家叔叔卻永遠長不大。
“不累。”她先是回答了宋懷均的問題然後去拿自己的行李,“小叔你快把衣服穿上,會感冒的。”
安市昨天開始降溫,下了一場寒氣逼人的秋雨,宋淨晚早就查過天氣預報穿上了外套,宋懷均卻只穿着單薄的襯衫,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宋懷均長嘆口氣,見她認真地模樣,大有他不穿她就不走的勢頭,只能不情不願把外套穿上。
“宋小碗,我真替你發愁。”別人家的侄女都嬌柔讨喜,就她一點兒也不可愛,成天板着一張臉。
這性子,以後誰敢娶。
走到停車場,見宋淨晚盯着車不動,他在被責怪之前連忙解釋:“這不是我的車,是林燊的,我的車送去保養了。”
免得她又說他鋪張浪費沒到一年就換新車。
“......”宋淨晚靜靜地看着小叔叔,“我在等你開門。”
車門上着鎖,他不開她怎麽上車。
“......”宋懷均打開車門把行李放上去,宋淨晚也上了車仔細系好安全帶。
“宋小碗。”車子啓動後,宋懷均叫她。
“嗯。”她應聲。
“見到叔叔你就一點兒也不開心?”枉費他忙前忙後折騰了這許多日。
“開心。”她如實回答,臉上卻沒有一點兒笑容。
宋懷均這回是在心裏嘆氣,侄女,還是沒見面時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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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懷均帶宋淨晚吃完飯先回了自己的公寓。
“房子我已經找人打掃過了,明天帶你過去,你看看還缺什麽,等都歸置好了再搬過去。”
現在是月底,宋淨晚下月初才入職,提前過來是為了适應環境,時間還很富餘。
吃飯的時候,服務員不小心把油星濺在宋懷均的衣服上,他随意交待了兩句,就先回房間換衣服。他這人最愛臭美,換個衣服都能磨叽很久,宋淨晚坐在沙發上喝水,見他手機響了又響,怕耽誤了什麽事,拿着他的手機站在門外喊他:“小叔,你的電話。”
“誰啊?”他光着上身,還在糾結該穿哪件衣服。
宋淨晚看了一下手機上的名字,回道:“林燊。”
她知道林燊是小叔叔的朋友也是他的上司,這個時間打電話應該是公事,又說:“他打兩次了。”
“我知道了,你先幫我接一下,就說我馬上去公司。”宋懷均挑完衣服又開始挑手表,追求精致到每一個細節。他大概知道林燊為什麽找他,也不着急,先讓宋淨晚幫他應付。
宋淨晚猶豫了一下,用手點了接聽。
“喂。”那邊顯然沒有想到是一個女人接電話,沉默了一會兒。
她立即禮貌地說:“您好,您是不是找宋懷均,他現在有事不方便接電話,讓我跟您說一聲,他馬上去公司。”
“好,謝謝。”
低沉有磁性的聲音傳來,宋淨晚愣了一下,低低地說:“不客氣。”
手機裏只剩下細微的電流聲,兩邊陷入沉默的寂靜,過了一會兒,那邊先挂了電話。
宋淨晚把手機放回原位,沒多久宋懷均從房間裏出來,從頭到腳都換了一遍,精神煥發地跟小侄女說:“我去公司了,晚上不回來吃飯,你好好休息,自己一個人別出去亂跑。”
她點點頭,目送小叔叔離開。
宋淨晚有點閑不住,作為一個單身的男人,宋懷均算是很講究的,房子定期請人打掃,東西也不亂扔,客廳幹淨整潔,她四處看了一下也沒有發現有什麽好收拾的。
喝完水,她去廚房把杯子洗幹淨放回原來的位置,然後想起了什麽,走到窗戶邊把窗簾拉開。
天空如洗,秋陽柔和。
她打開窗戶通風,回身的時候被什麽東西晃了一下眼睛,順着陽光望去,是放在桌子上的相框。
照片上是幾個年輕的男人,其中一個是宋懷均。他的手搭在另一個年輕男人的肩上笑得燦爛,背後的牆上寫着“澤光科技”。
那是好幾年前的照片,宋淨晚不是第一次看到。照片上的人都很年輕,眼睛裏充滿希望,臉上全是意氣風發的笑容,只有一個人例外。
被宋懷均搭着肩膀站在中間的男人,眉眼深邃,面容沉靜地注視着前方,眼神堅毅沉着,讓人過目不忘。
宋淨晚知道他叫林燊,宋懷均經常在無意間提起他。
在他們那段艱難的日子裏,宋懷均有時是不理解他的,他們會因為意見不一而争執,有過迷茫也想過放棄。但是最後,宋懷均說是他帶着他們和“澤光”一起走到了今天。
原來,他的聲音是這樣的。
宋淨晚看着照片上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聽到了他的聲音,那雙深邃的眼睛好像透過了相框的玻璃,直直地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