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次讀檔4
1999年,顏廣德大三。
那年他們幾個老同學一合計,索性自己注冊了一家小公司,專做軟件開發。好在大家夥幾個都是同專業,交流順暢無礙。顏廣德依稀記得,當時那位牽頭的學長,父親曾經在冀北市做過官,手下有一個龐大的關系網,注冊領照一切都很順利。他們在市經濟開發區的寫字樓裏租了一間門面,“蝌蚪軟件開發”幾個明黃色的字襯托在黑色招牌上,倒也醒目。
……顏廣德長久駐足于十五樓,望着那六個鮮明的【蝌蚪軟件開發】字,記憶有剎那閃回。他摸了摸牛仔褲口袋,果不其然,裏面還有一張當年的門禁卡。
他掏出磁卡在門口的讀卡器上輕輕一刷,玻璃門開了。
顏廣德走進去,就看見51年前那位學長正坐在電腦前,研究那一串串密密麻麻的數據,手邊的一次性紙杯裏漂浮着幾個煙頭。
“學長?”顏廣德随手拖過一張椅子坐下,銀灰色眸子意味深長。他此刻已經隐約意識到了什麽,只是這沖擊來的太過突然,令他驚奇到不敢置信。他尚且需要收集更多的證據,來論證眼下這一次不可思議的人生奇妙旅程。
“你看看,你看看,Jonny那個糊塗蟲,這份東西居然也不檢查就這樣子出去了,剛剛客戶打電話來投訴,唉,看來今夜是泡湯了。”那學長絲毫沒在意到此刻顏廣德的異常,正愁眉緊鎖,苦着一張方正的國字臉,頭也不回地抱怨。
“別急,”顏廣德安慰他。他心情好,順便也有了走入這一場奇妙旅程的盎然興致。“也許只是個小問題,我來看看。”
室內的破空調咝咝地發出暖氣,渲染出一種來自上個世紀末特有的喧嚣與熱騰騰的人氣。那學長似乎挺煩躁,索性扯開襯衣領口,往椅子後背上一仰,重重地嘆氣。
顏廣德瞥了他一眼,看見這家夥居然打了領帶。“今晚原來有飯局?”他貌似無意地試探了一句。
“老爸的一個朋友的女兒結婚,要求穿着正式,媽的,我酒席剛吃一半就趕回來了。Jonny那個小子,現在的年輕人做事情一點也不負責,哪裏像我們那時候!”學長吞雲吐霧,一個勁兒地感慨。
幾分鐘後,那人突然反應過來,驚奇地叫了一聲。“卧槽,老夫子你剛才叫老子啥?學長?!有沒有搞錯,這都哪輩子的稱呼了?!”
……隔了五十一年的時光,于此際剛重生到這具年輕軀體內的顏廣德而言,可不就是上輩子的事情。
顏廣德垂目,笑了笑。他已經想起來了,當年那位高/幹子弟,無意中帶他入行的學長,可不就是姓江?老江壓根不是什麽中介人,而是真實的、存在于51年前的無名大學計算機系的學長。
于2050年小行星撞擊冀北市的那夜,他顏廣德暗扣下戒指內信號波的一瞬間,想必不止觸發了太空軍隊将基因胚胎試驗體十三號帶入諾亞方舟的命令,也同時啓動了最後的自我保護程序。——那枚戒指內,有他顏廣德一時癫狂作為半生研究産物儲存進去的量子糾纏觸動器。
量子糾纏,可引動50億光年外的物質體同步。他顏廣德不過是,不過是……回到了真實存在過的51年前。他居然沒有穿梭空間,而是跨越了時光長河,來到了上個世紀末自己年輕的身體內。
這還真是——從天砸落的一個意外驚喜!
“老江你覺不覺得……說着說着,好象我們就真的老了一樣。”顏廣德眼角一瞥,就已經找到了老江口中那個該死的bug。他一邊飛快地敲擊鍵盤,一邊意有所指地笑着應了一句。
“這可不!這人一結婚啊,日子就忽忽地往後翻,跟做夢似的。”老江爽朗地笑着,渾然不覺有異。老江比顏廣德年長兩三歲,于1999年大四剛畢業那會兒就奉子成婚了。老江岳父是位成功的商人,兩家一直素有往來,所以這場婚姻堪稱門當戶對。當年曾不止一次地,老江自我調侃,在他家裏就是個官商結合的典型。
“說真的,你那生活要真是夢,那也是場美夢。”對于老江的比喻,顏廣德突然間似有觸動,忍不住帶笑附和了一句。
1999年,真實的青春歲月。真實的,靳言。
這于顏廣德而來,不啻于人生中所有美夢中的極致,是他渴望了近半個世紀而不可得的,最美的一個夢。
“……你是不知道這滋味。結婚久了,特沒勁。”老江仰頭吐了口眼圈,眼神空洞,絲毫不理會顏廣德口氣中的揶揄。
老江現在看上去只是個疲倦的男人。顏廣德也不知道,這家夥今夜不知受了什麽刺激,認真傷感起來。
顏廣德突然想起大學時代老江曾經是校運動場上的健将,極度擅長百米短跑和接力賽。十八歲的老江揮舞熱汗奔跑在紅色的塑膠跑道上,志在必得。那會兒的無名大學,還是個熱熱鬧鬧的華國第一學府,是無數學子們紮尖了腦袋往上鑽的标杆性所在。整個冀北市,也一度因為無名大學走出去的衆多才子們,而顯赫于地球各國。
當年他從偏僻的雲南省某個窮鄉僻壤,考入無名大學,成為當地報紙頭條報道的省內第一狀元郎!那份報紙被家裏人小心翼翼地剪下來,鋪平了,放入玻璃相框內,高高地挂在小土屋內。那會兒家裏人的笑容,依然鮮明的如同昨日。
後來,他與靳言相遇,相愛相殺,被那位浪蕩公子攆的無處可逃。靳言為了追到他,甚至獨自駕着一輛豪車奔襲千裏,從冀北城追來,去那個小村子裏尋他。
那一日靳言站在土屋前,緊張的手足無措,一臉茫然地盯着他,好不容易,努力再努力,才擠出了一抹自認為很倜傥的笑容。——hi honey,我旅游,走錯路了!
當時的他從屋子裏沖出來,望着鶴立雞群一般被一堆看熱鬧的小孩子團團圍住的靳言。那位華國第一貴公子,穿一件紫羅蘭襯衫,金發藍眼,被當地孩子們叫着“老外”,尴尬地望着他笑。右耳那粒鑽石耳釘在陽光下閃着耀眼的光芒。
遙遠的來自雪山上的大把碧海藍天,沖刷的顏廣德眸光振動。——也許就是在那一刻,他才第一次認真地,以一種終于認了命的認真,仔仔細細地,将那人看進了眼睛裏。
從此就是五十年。
漸漸地,顏廣德停下鍵盤敲擊,擡起頭,那雙銀灰色眸子也起了一層迷惘。與老江不同,當年他沒有背景顯赫的老爸,也沒有志在必得的資本。他最初只是個普通市民階層的兒子,做人一向謹慎小心。即便已經确認了手裏某個提案,也要再三再四地檢查過,然後才提交給老江。
當年的顏廣德老派到被人嘲笑。他一直固執地将老江當作自己的老板,雖然彼此曾經要好得恨不能穿同一條褲子,但是這世界上人心唯危,他不願意出了個什麽岔子弄得彼此都下不來臺,多年的兄弟情分就這樣子毀了。
當年,在對靳言動心之前,顏廣德一直認為自己只是個很小心的老實男人。
程序已經檢查完了。他一路按下回車,靜靜地坐在椅子上轉了個圈,随後起身。老江又消滅了一支煙,大口地灌咖啡。他估計這些年老江喝過的黑咖啡已經可以注滿一座游泳池。
老江後來過的怎麽樣,是生是死,貧窮或富貴,顏廣德一無所知。後來兩人斷了聯系。顏廣德在2001年後就開始滿世界瘋狂尋找失蹤的靳言,竟然再也沒關注過昔日這位暴戾直爽的學長。
記憶太多太兇猛,加之站起來的動作太快,顏廣德眼前一陣發花。他後知後覺地将一雙年輕的手撐在桌面上,渾身顫抖。
老江仍然倒在椅背上,斜眼瞥見,随手遞給他一根軟中華。
顏廣德搖搖手謝絕了,定了定神,然後自己走到飲水機前倒水。水桶早就空了。“老江,水桶空了。”
老江的聲音遙遙地從裏面傳出來。“我辦公室裏有可樂,你将就着喝吧。”
顏廣德搖搖頭,轉身走進老江的辦公室,然後随手按下牆壁上的照明開關。真好!這裏的一切,依然與記憶中分毫不差!他回來了!他顏廣德重新回到了真實的1999年,他今晚再次與靳言相遇于西蓮酒吧!
一切,都不早不晚,剛剛好。
顏廣德全身細胞興奮地似乎在跳舞,面上卻依然七情不動,一臉冷漠。
在老江辦公桌上最顯眼的位置,放了一張老江妻子的照片。1999年,照片上老江妻子正展開妩媚的笑容,看上去親切可愛。光憑這張照片,誰也無法想象當她發怒的時候那張臉是怎樣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
顏廣德聳了聳肩,別人家的閑事他向來不多嘴。也許就是因為這緣故,當年老江妻子一向待他還不錯。
他自冰箱裏取了一罐可樂,一邊喝一邊走出去和老江聊天。天南海北,天馬行空,依稀仍是當年吹水打屁的那會兒,手頭上依然有大把青春歲月可以虛耗。
那晚不止一次,顏廣德笑得愉快極了。銀灰色眸子夾起,修長的手指輕輕敲在辦公桌桌面,腳下白球鞋打着節拍,依稀仍是當年靳言最愛的那一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
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天已經蒙蒙地發亮了。城市的街道異常地冷清,除了幾個早起鍛煉的人,幾乎看不出這個城市曾經有過的喧嚣。車輛劃過街道時發出銳利的尖叫聲。交通指示燈仍然停留在休眠狀态,黃燈永遠沒完沒了地閃爍。
老江開着奧迪一路将他送到住處,顏廣德惺忪着眼和他揮手告別。懷揣着一段深藏了五十一年的無人可訴說的秘密愛戀,此際終于揮手向那段沉重過往告別。
他擡起頭,銀灰色眸子內微光閃動。片刻後,緩緩在陽光下變成了黑色。一雙純正的、華國人的黑眸。
黑眸,黑發,二十一歲的顏廣德。他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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