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次讀檔2
靳言閃動一雙藍色的眼睛,帶笑推開顏廣德那只作怪的手。“第一個問題我可以回答你,今年是1999年,這地方是無名大學旁邊的酒吧街。”
“這家酒吧叫做Caeliu!”女生語速極快地打斷他,終于回過頭看向顏廣德,蹙眉道:“老夫子你不要學Wilson,他講笑話那叫風流,你講笑話,只會令大家都更尴尬!”
顏廣德:……
女生劈裏啪啦一連串話語砸下來。“什麽叫你只喜歡男人?還有你剛剛叫我什麽?姑娘?噢我的老天!老夫子你不是吧?老土到連這種八百年前的冷笑話都拿出來炒冷飯了嗎?你接下來是不是還打算裝作不認得我,叫我婦女同志?”
顏廣德終于插上話,忙不疊補了一句。“我的确不認得你啊!”然後順手長胳膊一撈,将那個自稱靳言本尊的膽大男孩兒撈入懷中。
女生氣的再次跺腳。紅色高跟鞋敲擊在顏廣德腳背上,釘子一樣,疼的他一個哆嗦。“Wilson!Wilson你是不是給學長嗑.藥了?你快給老娘滾過來!”
女生長得容貌極秀麗,開口卻火爆異常。
舞池裏正與一個齊B裙短發美女跳貼面舞的Wilson大聲笑着走回來,也不管圓桌上顏廣德拉着一個年輕混血男孩兒磨蹭個不休,開口就道:“怎麽了朱麗?誰敢惹我們無名大學的校花?”
“就是他啦!”朱麗一搖頭,紅色大.波浪甩動,在燈光下迷離閃爍。“老夫子不知道在搞什麽鬼!居然裝作不認得我,還裝作gay!我,我簡直要被他氣死了!”
“哈哈哈!誰讓你成天纏着學長做你男朋友!這下可絕了你的念頭了吧!”Wilson誇張地彎腰大笑,随手從隔壁桌拉住女侍者。在朱麗看不見的地方,他借着女侍者遮擋,朝顏廣德眨了眨眼,暗地裏比了個大拇指,雙唇微分,無聲道——高!
顏廣德只覺得大約是他今年的基因修複液補充不足,今晚遇見的人都瘋了!一個兩個基因複制的胚胎,居然敢當面開他顏大博士的玩笑!不止如此,一個貌似靳言的複制人,一個冒充朱麗的複制人,此刻這個Wilson居然也與他摯友年輕時一模一樣。就連這暗戳戳比拇指的小動作,都活靈活現!
Wilson比完拇指,轉身勾住顏廣德脖子拉他進舞池。顏廣德被他這動作驚了一瞬,随即淡笑搖頭,順勢從“靳言”手中拿走啤酒遞給Wilson。Wilson一仰脖喝了個幹淨,啤酒花濺在四腳朝天的圓桌上,然後又轉身加入興奮尖叫的人群。
女侍者被棄下,也不惱,蹲下身收拾桌子,還笑問三人要不要繼續擲骰子。朱麗氣呼呼坐在椅子上,背過身不搭理他們。女侍者便自我解圍道:“或者我陪你們劃拳吧!誰輸了,便罰一杯酒!”
“靳言”半個身子靠在顏廣德懷裏,嘟囔了一句。“是個好脾氣的小甜心!”
顏廣德因此多看了這女侍者一眼。女侍者很年輕,大約才剛滿二十歲的模樣,臉龐圓,白,短。和男人劃拳的時候一雙肥嘟嘟的胳膊看上去特別可愛。
“兩只小蜜蜂啊,飛在花叢中啊,飛啊,飛啊,嗚哇……”
顏廣德美人在懷,今晚脾氣便出奇的好。他懶洋洋攤開一雙大長腿坐在靠背椅上,雖然這些酒令很古老,他卻精于判斷對方眼神與眉眼神色,加上腦海中早已形成習慣的概率計算,劃拳半個小時,他幾乎沒輸過。
女侍者玩得很好。
于是只剩下顏廣德懷裏那家夥——姑且喚他靳言吧——在不停地喝酒。靳言的酒量很好,因為他在進西蓮之前就已喝得半醉,而今又接連倒下去三瓶啤酒,仍然能夠快樂地開玩笑。
女侍者說:“我很喜歡歐洲人,因為他們的藍眼睛很特別。”
靳言笑,“我剛才是藍眼睛,”他故意将眼睛睜得很大,然後做了個鬼臉,“但現在它們不是了。”
他現在的眼睛的确不能算純淨的藍色了,喝了酒,眼白處微紅。
這是個不算高明的拒絕。對于女侍者同樣不算高明的調.情的拒絕。
女侍者有些尴尬,然而畢竟年輕,吐了吐舌頭,一笑也就過去了。
“你去過Kinso嗎?”靳言突然問顏廣德。
Kinso在另一條街道上,隐約聽見有人說是私人聚會的地方,也有人說是男同們聚會的地方。
“沒有。”
顏廣德的綽號是“老夫子”。自大學時代起,他便不喜歡太過花哨的東西。靳言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意外。
靳言看上去似乎有些失望,但是不再說什麽,只是眯着眼睛打量了顏廣德一眼。“你的腿很長。”
他喃喃地說了句什麽。顏廣德沒聽清。
“你是這所大學的學生?”顏廣德沒話找話,問他。心下卻冷笑了一聲。道今夜這個局做得當真好,非常好!給他塑造了一個完美的上個世紀1999年的時空氛圍,又送來三位言行舉止皆十分肖似當年故人的基因複制品。——不知是什麽人,能有如此玲珑的心思,花了大手筆研究他顏廣德的內心世界。
顏廣德面上照例七情不動,只含笑觑了靳言一眼。
靳言搖頭。右耳閃亮的鑽石耳釘愈加跳眼。
朱麗容貌太多出色,只充當了十分鐘不到的壁花小姐,就被一個笑起來露出兩個酒窩腼腆的近乎羞澀的大男孩兒領走跳舞去了。臨走前,朱麗還不忘憤憤地瞪了顏廣德一眼。
顏廣德本能地縮了縮腳。
他低頭,見腳上穿着一雙白色系帶球鞋,牛仔褲,年輕的仿佛仍是一個學生模樣。
顏廣德不由得自嘲地一笑。
今夜不止這位不知名的人士大手筆做了一個好局,就連他自己的裝扮也如此應景。應景的,生生扮演出了五十多年前的少年青澀時光。
兩人身側不時地有人來回走動。1999年,無名大學裏有很多漂亮的女學生,據說都是待價而沽的。男人都用充滿興趣的眼光打量這些叼着香煙膚色蒼白的年輕女孩子。在這地方,實在很難分清哪些是小姐,哪些是女學生。
顏廣德發現懷裏這家夥的眼睛很少打量女孩子,常常微微閉着,口裏喃喃地一個人快樂地哼唱。可能輸的次數太多,索性連劃拳都不看結果,每次待女侍者脆生生的聲音一結束,抓起手邊的啤酒瓶仰脖便灌。
“慢些喝。”華國有句老古話叫做,居移體養移氣,顏廣德做了五十年的富貴公子,此刻很有些看不慣眼下這個基因人的放浪形骸。他蹙眉,一雙銀灰色眸子裏微閃冷芒。“喝多了,機能體中毒,今夜的節目可就掃興了!”
“節目?”靳言迷迷糊糊睜開眼,酒液沿着絡腮胡滴答落下來。“難道你今晚真打算帶我回家?”
靳言笑得前仰後合,撞在顏廣德寬厚的胸膛內,發出嗡嗡響聲。啤酒混雜紅酒的香氣染了兩人一身,誘發出深藏于體內的雄性荷爾蒙。
顏廣德只覺得嗓子發幹。他低聲湊到那人耳邊,笑得格外下流。“怎麽了寶貝兒,你今夜不想吃大餐嗎?”
“你有多久?”靳言斜眼瞥他。細長的眉眼挑起,淡藍色眸子中波光潋滟。“剛才那位小甜心說你比旗杆還直,和一個男人,你行嗎?”
華國第一貴公子,有意大利混血,又兼具亞裔人的細膩肌膚。鼻梁高挺,眉骨突出,偏這雙細長的眼像極了他當年那位神秘渡海而來的母親。
很多很多年前,在真實的1999年初遇後,顏廣德曾無數次嫌棄這雙眼裏的輕佻笑意。此刻舊日時光重現,他卻忍不住眼底發酸,聲音也低了下來。“……我行不行,我有多久,寶貝兒你不是最清楚嗎?”
他有多久?當年的靳言也曾帶笑的,或譏諷地,問過他不止一次。
當年他是怎樣回答的?
時光溯回,如南風沿着地球的海平線緩慢爬過荒原,滋潤顏廣德深藏于心底的那片潛意識世界。緩慢,卻一點點溫熱了他的眼淚。南風溯徊,黑色礁石下傷痕累累,藏匿着一具名叫愛情的屍骸。他與靳言的愛情從未結果,所以在五十一年後,只能凄涼地曝屍荒野。
當年,沒有一次,他是認認真真地、帶笑地、寵溺地正面回答過那人一次。
在舊日時光裏,他無數次地拒絕,靳言卻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強般,無數次愈挫愈勇屢敗屢戰,最終迫的他無路可退。
——顏廣德,我恨你!
——顏廣德,你敢不敢七情上臉!
——顏廣德,你這個懦夫,你敢不敢大聲說一次,我愛你!
他敢的!沒有人知道,他顏廣德在這條凄涼的路上已經走了太遠,早已不能回頭。只要懷裏這個人不推開他,只要這個人還願意仁慈地,賜予他一夜春夢。哪怕今夜只是仇家給他開的一個玩笑,哪怕再次睜開眼面對的是全球直播畫面,全球排名第一位的華國天才級天文計算機博士也敢直面鏡頭。
顏廣德隔了五十一年的時光,懷中摟着這個酷似靳言本尊的人,低頭倏然吻住藏在絡腮胡下的唇瓣,輕輕地道。“J ,今夜你要多久,我便給你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