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1)
天明時分,楊瑾已收拾妥當,領着楚貍、顧勇和陶素,一行四人向蒙毅告別。韓羽是得了始皇帝首肯的,楊瑾必須陪同,而且他一直想把幼弟楊旭和楊蕊接到鹹陽居住,卻一直沒有成行,此次幹脆親自動身去接。
蒙毅另外手書一枚令牌交給楊瑾,令牌上以上卿名義要求沿途驿館關卡必須盡全力确保楊瑾食宿安全。能得蒙毅如此照顧,令楊瑾感激涕零。
贈了令牌之後,蒙毅親自領軍,将楊瑾等人送至鹹陽城外,依依不舍還要繼續相送。
楊瑾勸說道:“小人一介草民莽夫,煩勞将軍送至城外,已是莫大恩寵,還請将軍止步,就此別過,待來日返回鹹陽,定當再次登門拜訪。”
“楊兄弟何必如此見外,幸有家兄慧眼識英,不知這天下之間,還埋沒着多少楊兄弟這樣的人才,”蒙毅命人拿酒,與楊瑾對飲一杯,回首看向身後,“待我派一百親兵,護送楊兄弟安全抵達邊關。”
韓羽笑着勸阻說:“将軍無須勞師動衆,有顧兄一人在,可當百人。”
“就是啊,俺可在這太平地方呆不住,巴不得趕緊回到邊關,那邊有仗可打。”顧勇揮舞鐵臂,豪邁地說道。
“大匠作所言極是,”蒙毅欣慰點頭稱贊,羨慕地看着楊瑾一行五人,“諸位各個身懷絕技,皆是我大秦棟梁,實乃大秦之幸。”
蒙毅又執意送出一程,才與楊瑾依依惜別。
沿途之上,行商腳客絡繹不絕,正是商賈繁忙時節。上京時,四人同行,一路說笑打鬧,也不覺得路途辛苦疲勞。此次返程多了韓羽,韓羽一心只想盡快趕到雲中,楊瑾與楊旭分別日久,又是歸心似箭,一路之上饑餐渴飲曉行夜宿,比上京來時速度加快了許多。
這一日,眼見夕陽西下,玉兔東升。五人找了一家客棧投宿,随便用過飯菜,各自回房洗漱休息。官道之上的客棧不如鹹陽城內,楊瑾和韓羽,顧勇和陶素分別各宿一間房屋,楚貍獨住,屋內寝具也不舒服,但誰都知道日後的條件會更加艱苦,有些路段還要面臨露宿野外的處境。
難得旁邊無人打擾,楊瑾終于忍耐不住,詢問韓羽:“韓兄剛剛完成金人,便迫不及待地要前往雲中,究竟所為何事?”
韓羽衣不解帶,卧在榻上:“當然是為了楊兄那枚青銅古物的來歷,我想去那地下遺跡親眼看看。”
“那枚古物,我也調查過很久,”楊瑾皺眉說道,将他掌握的情況全盤托出,“可惜一直沒有官方準确消息,史料上均無記載,只有民間傳說中偶然提及,傳聞說這曾國乃數百年前一個小國,偶然得到了一件上古神器,曾侯憑此神器,企圖取周天子而代之,結果遭周天子召集的諸侯聯軍圍剿,混戰之際,引來天譴,曾國升入空中。”
“升入空中?”韓羽若有所思地點着頭,“果然……”
“果然什麽?”楊瑾好奇地問道,韓羽的反應似乎正在印證他對韓羽的猜測。
“沒什麽,”韓羽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楊兄繼續說。”
楊瑾知道韓羽性格,也不追問他,繼續說了下去:“所以我分析青銅古物應該就是那上古神器,曾國殘餘族人為了躲避諸侯圍剿殘殺,不得不一路北上逃亡,最終逃到荒無人煙的塞外,躲在雲中郡地下,繼續秘密制造魔物,也許是對青銅古物沒有徹底參悟透徹,不曾想最後脫離控制,作繭自縛,反倒全部被魔物殺害。後來蒙恬将軍率軍民大力拓荒開疆,侵擾魔物栖息之地,于是魔物之患頻繁出現,這青銅古物便随着魔物的出現,才得以重見天日。”
“青銅古物絕對不是上古神器,”韓羽聽罷楊瑾的分析,肯定地說,“我曾經說過,那古物是一枚仿制品,應該只是對上古神器略小一二的人,憑粗略的了解,想要複制出上古神器,結果學問不到家,反而害了自己。按理說上古神器制造出來的絕不應該是那種形同野獸的低等魔物,起碼應該是襲擊我們的怪人那種級別。”
“說起這怪人,我倒一直感覺蹊跷,自從甘泉山之亂後,就再沒有出現過,像那夜入将軍府的竊賊,設局陷害顧勇的老者,都憑空消失了一般,”經韓羽提醒,楊瑾也覺得事件怪異之處繁多,“如果真如韓兄所說,這些怪人出自上古神器,為何他們還要盜取仿造的青銅古物呢?”
“也許是不想讓制造魔物的技術外流,也許……”韓羽沉吟片刻,讓房間中的氣氛不由得緊張起來,“上古神器并沒有跟怪人同回人間,仍在曾國,而怪人最初的目的就是伺機讓曾國重返人間,但是後來偷聽到青銅古物在你的身上,使得其中發生變故,以至于襲擊我們的怪人出現反叛之心,想奪取古物,大批制造魔物,從而自立為王。他們沒有再出現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反叛敗露,哼,在甘泉山搞出那麽大的動靜,也不可能不敗露,如今已經被幕後之手清除,而這個幕後之人仍隐藏在暗處,密謀着大事。”
“會是什麽大事呢?”楊瑾如同在聽韓羽講一部凡人聽不懂的天書。
“讓升入天外的曾國,重返人間!”韓羽朝楊瑾神秘一笑,“難道還不算大事麽?”
韓羽說的內容聳人聽聞,楊瑾聞所未聞,苦笑着搖頭說:“韓兄說得太過離奇,讓楊某難以理解。”
“世間之大,奇聞轶事多如牛毛,楊兄理解不了的東西多着呢,”韓羽也不顧及楊瑾感受,直白地說道,“既然叫上古神器,說明這件東西原本也不是屬于曾國自己的東西,難怪那些怪人除了只能将身體改造得異常外,其他知識水平卻意外地落後愚昧,想必那上古神器來自另一個文明。”
“文明?”這個詞彙楊瑾平生第一次聽到,睡意越發消散,忍不住問道:“什麽叫文明?”
“這個……很難用一兩句話解釋清楚,”這是韓羽對楊瑾說過次數最多的一句話,為難地笑了起來,又問道,“你剛才所說的前朝曾國,在什麽地方?”
“好像應該在南方楚地,雲夢澤一帶。”楊瑾回憶着陶素打聽來的傳聞,回答道。
“那就對了,幾年前監測到的異常波動就是在那裏。”此番換做韓羽恍然大悟,自言自語地說。
“韓兄說的話,楊某越來越聽不懂了,”楊瑾困惑不已,自嘲地說道,“看來在下當真是名才疏智淺的愚人。”
“楊兄也不要如此,其實你的才能在當世算得上是數一數二,”韓羽和楊瑾等人接觸日久,也并非完全不懂世故,微笑着勸慰他說道,“很多事情不是一時能講清楚的,但是總有一天,你會明白。”
“韓兄不用安慰我,”楊瑾無奈搖頭,“韓兄不是方士倒勝似方士,說話也喜歡故弄玄虛,總是欲說還休,真是悶死人了!”
窗外夜入深更,韓羽不再說話,楊瑾跟他講了一番話後,睡意全無,揣着滿肚子的疑問,在榻上如烙餅般翻來覆去,雖然知道僅憑自己目前掌握的情況絕無可能慘破謎團真正答案,可是又無法自控地去想,不知過了多久時間,才在不知不覺中睡去。
接連數日,衆人日夜兼程快馬加鞭,很快便進入上郡地界。一進入上郡,人煙陡然稀少,放眼望去千裏平原,正顯枯燥。
路上無事,韓羽突然向楊瑾問了一個問題:“楊兄相信這世上有神明麽?”
“神明之說,我個人覺得不可全信,又不可不信,”楊瑾不知韓羽又要弄些什麽玄虛,深思熟慮後說道,“如果沒有盤古開天,女娲造人,天地從何而來?世人由何而生?可見凡人之上應有神明存在,但像聖上那般癡迷深信的長生不老之術,我認為……不甚可靠,世上即便真有長生不老術,也不該是由凡人擁有的。”
“楊兄果然有不同于常人的見地,”韓羽點頭贊許,“我倒是知道一個和楊兄所知完全不同的神話故事,楊兄可有興趣聽聽?”
“楊某洗耳恭聽。”
“萬物之初,本無天地,皆乃虛無混沌!”韓羽娓娓道來,“後來歷經千萬載光陰,混沌之中逐漸孕育出無數物質,各種物質之間相吸相斥,混沌難以繼續維持,最終坍塌破裂,這才誕生出浩瀚天地,人類也開始在這方天地繁衍生息,而不知何時起,天地間逐漸湧出靈識,靈識不斷凝聚,于是就變成了最初的神。
其實這個神既是你們所說的盤古,也不完全是,但是神只有靈識,并無實體,于是分散出一部分,依附在大地上的凡人身上,這樣說或許不太準确,因為那時的人還不應該稱之為人,說是猴子應該更加貼切。”
“猴子?你越說越誇張了,若人是猴子,我的尾巴在哪裏呢?”楊瑾忍耐不住,出言反駁。
“我只是說像猴子,如果沒有思維,那時的人也跟猴子分別也不大,”韓羽笑了笑,“但是自從人有靈識附體後,便擁有了神能,他們開始改造天地,發明萬物,自此大地之上生機勃勃,歷經數十萬年,直到有一天,一顆足以毀滅大地的天外飛石落向人世。”
“數十萬年?”這是一個楊瑾難以想象的數字,“然後呢?”
“然後,是神第一次拯救了大地,化作身高千萬裏巨人,以巨斧斬裂飛石。”韓羽目視遠方說道。
“這不就是盤古嗎!”楊瑾雙眼圓睜,脫口而出。
“我說過了,這個神既是盤古,也不是你所認知的那個盤古,但祂所作的事情要遠比你們傳說中的盤古更加偉大,”韓羽說到此處,話鋒突變,遺憾地繼續說道,“可惜神雖然斬裂飛石,避免了大地被直接毀滅,因為那碎裂的飛石化作遮天蔽日塵埃,籠罩大地,大地之上生靈塗炭,吸入天外塵埃變成怪異妖魔。”
“那神豈不是白費力氣了?”顧勇焦急地說。
“沒有,如果就此放棄,那麽他就不是神”韓羽望着顧勇說道,“神将三萬年光陰抽離歷史,化作域外世界,持續與殘酷的天象抗争,然而人們雖然從危機中得以生存,可是大地在數千年內接連不斷地發生着劇烈變化,山巒隆起,陸地沉陷,河流泛濫,洪水滔天,此乃天災,尚有兇惡猛獸出沒,變異妖魔橫行,此為人禍。神受困于某種規則當中,難以抽身,無奈之下,唯有從大地上選出靈識最強者,讓他們來拯救世間,你們猜是誰?”
“斬殺妖魔,治理水患,”陶素思索着,忽然明白過來,“這分明是炎黃二帝,堯舜鲧禹。”
“沒錯,”韓羽贊許地點頭,“于是神又從世間抽取三千年光陰,封印數十萬裏山川,來配合這幾人重新恢複向榮人世。”
“難怪《山海經》中記載的地理山川,奇珍怪獸,聞所未聞,世間也難得一見。”陶素恍然大悟,韓羽這故事倒是新穎,而且也讓那些神話傳說得以自圓其說,他聽的很有趣入神。而顧勇此時已經插不上任何話了,張着大嘴聽韓羽出神入化的描述。
“神只能抽取光陰,卻無法将這些光陰從歷史中徹底抹去,所以總會有些蛛絲馬跡留在人世間,就成了人們代代相傳的神話怪談,或奇聞轶事。”
韓羽又接着說道,“其實每個人都有靈識,只不過有強有弱,這些被神選中的靈識強大者也可以稱之為神,他們在大地上驅逐妖魔怪獸,治理山川河流,雖然也因為觀點不同而發生争鬥,但最終還是成功重建大地榮光,這種形成規模的進步和繁榮,就叫做文明。”
韓羽說到這裏,意味深長的看向楊瑾。楊瑾則越聽越心驚,那個早已快被他遺忘的夢中,涿鹿平原上的曠古大戰,在他的腦海中重新浮現出來,韓羽說的哪裏是神話傳說,分明就是他夢中所見的“真實歷史”。
韓羽見楊瑾陷入深思,繼續說了下去:“最初的文明當中,人的确擁有神一般的能力,漫長的壽命,随心所欲創造出最适合生活的環境,可是問題并沒有解決,而這個問題似乎也永遠無法解決,因為問題存在于人與人之間,根源在人心深處。”
“是戰争,對麽?”楊瑾心情沉重地說,“戰争帶來無休無止的毀滅。”
韓羽有些意外地看向楊瑾,點了點頭:“于是神将世間從每一次毀滅的邊緣抽離出去,漸漸地,人們不再擁有超凡的神能,壽命也變得有限,可每當高等的文明被神從歷史中抽離,落後的文明占領大地,他們仍舊不斷地追尋着超越極限的力量,于是一個新的高等文明再次誕生,毀滅的危機重新出現,神又來抽離歷史,周而複始,變成了一個永無結束的死循環。”
韓羽說到這裏,已經超出了顧勇的理解能力範疇,甚至連陶素都聽得一知半解。可陷入沉思的楊瑾完全沒有注意到,楚貍從始至終都沒有表現出詫異,也沒有插過一句嘴,仿佛韓羽所講述的內容,她早已熟知這些事情。
“曾國是不是也被神從歷史中抽離?”楊瑾問道。
韓羽沒有馬上回答,思考片刻才說道:“曾國升天的傳說只能用神的行為才能解釋得通,可我猜測神把曾國抽離出世間的真正原因并不是毀滅,因為當時的曾國還沒有造成足以讓文明毀滅的能力,大概主要還是因為那件上古神器,上古神器才是神之前抽離出去的文明的殘留物,文明雖然不在了,可是技術留在世間,這是神對抗規則所造成的疏忽。”
“神不應該是全知全能嗎?”楊瑾反問道。
“這是來自我家鄉的神話故事,不過什麽是神,我們也不清楚,這就好比螞蟻在思考人類的世界究竟是怎樣的。”韓羽答道。
“雖然你的話聽着很荒誕,有些地方我還聽不懂,可是為什麽……我有一種很真實的感覺……”
楊瑾沉吟着,轉頭想再問句什麽,卻發現韓羽雙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雖然他的雙眼原本就不會流露感情,可現在楊瑾感覺韓羽的臉上只剩兩個空洞。韓羽的身體變得僵硬,突然頭部怪異地左右扭轉,扭轉的頻率逐漸加快,帶動全身都痙攣般顫抖起來。
“你怎麽了?韓羽!”楊瑾驚叫一聲,眼前的景色正在變得昏暗。
這時衆人擡頭仰望,就見天色正在變得陰暗,仿佛醞釀暴風雨的前兆。可是天空萬裏無雲,一輪紅日正在中天,哪裏有下雨的前兆,分明是太陽的光芒正在變得晦暗,無須遮擋,肉眼即可直視。太陽仿佛正在失去厚度,變得越發稀薄,像一片剪紙貼在天空上,太陽邊緣消失掉一小塊月牙般的缺口,缺口緩緩擴大,光芒被吞噬,太陽正在從天空中慢慢消失,黑夜提前到來。
“天狗食日!”顧勇扯着嗓子喊道,仿佛這樣能夠吓退天狗。
随着顧勇聲嘶力竭的喊聲,韓羽渾身的痙攣忽然停止,身體被凍僵一般,直挺挺地從馬背上摔倒塵埃。
楚貍見狀,飛身下馬撲到韓羽身邊,先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熟練地檢查脈搏。
“他這是什麽症狀?”楊瑾擔憂地詢問。
“不知道,但是還有氣息,”楚貍催促楊瑾三人,“你快去找郎中!”
楊瑾毫不猶豫地答道:“好!你不要胡亂走動,帶韓兄就地歇息,等我回來!顧勇、陶素天象有異,我恐雲中城有變,你們先行一步去見蒙恬大将軍,治好韓兄我們随後就到。”
楊瑾三人勒動缰繩,策馬而去。
……
《詩經小雅》曾有記載——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
雲中郡,長城之下,苦役勞工紛紛停下手中工作,甚至連監工軍兵都忘記了揮動手中皮鞭,數以萬計的人齊刷刷地仰望天空,像被一只只無形的手揪住脖子。
最後一絲光線也消失殆盡,大地被籠罩在徹底的黑暗當中,地下仿佛有洪水決堤般傳來微弱的震動。
“天要塌啦!地也要陷了!”不知誰發出一聲鬼哭似的哀嚎,打破了黑暗中沉寂,“快快跪拜,祈求天神拯救蒼生!”
這聲凄慘的叫聲像一句魔咒,傳遍長城上下,霎時間身軀相繼跪倒,比瘟疫傳播得更加迅速。無論軍民,所有人都虔誠以首叩地,磕頭聲和祈禱聲交錯混雜。
黑暗并沒有維持很久,光芒緩緩從頭頂流溢出來,天空中太陽像害羞的少女露出一角衣裙。當所有人都以為祈禱奏效,祈禱聲轉變成頌揚神明的贊詞,他們安靜而貪婪地享受着灑面而來的和煦陽光,他們再次擡起了頭,可看到的卻是另一種黑暗,冰冷驅逐了溫暖。
真正的恐怖從這一刻才剛剛拉開帷幕。
許久不見蹤跡的魔物出現在城頭,沒人注意到過它們什麽時候出現,沒有人敢去相信眼前的景象。沿着長城望去,難以計數的魔物雨後春筍般盤踞在城牆垛口上,仿佛為長城鑲上了一條肉色的邊緣。
百年難遇的食日現象令魔物原始的獸性發作,它們借助黑暗的掩護傾巢而出,接下來需要的便是鮮血帶來的狂歡。一頭魔物人立站起,碩大的爪掌拍擊胸口,發出擂鼓般的震響,仰天長吼一聲,猶如吹響屠戮的號角。
鋪天蓋地而來的魔物如傾盆落雨,撲向毫無防備的人們,以獠牙利爪撕裂開衆人的軀體血脈,眨眼間鮮血染透城牆磚石,長城之上橫屍遍地,一張張死去的面孔上還挂着絕望驚恐的表情,這表情永遠也無法從他們的臉上消失。
楊瑾和陶素都不在,無人能夠操縱擊退魔物的誅魔軍,在場的人甚至不知道誅魔軍安置在何處。城上的犧牲者用數不清的死亡為代價,換來了城下軍兵準備的時間,組成迎戰陣型。
※※※
魔物不懼生死,潮水般漫過長城,居高臨下,與迎擊的軍隊發生正面沖擊,開始重演似曾相識的一幕。
最悲慘的莫過于亡命逃跑的勞役,手無寸鐵地被夾在軍兵和魔物之間,雖然龐大的人數遠遠超過兩者,卻逃不出兩種悲慘的結局,一是成為軍兵的肉盾,另外則是成為魔物爪下的亡魂。頃刻之間,軍兵和苦役混雜在一起,既無法對魔物形成有效反擊,苦役們也難以順利脫身。
長城之下,橫屍遍野,血流成河,哭喊聲驚叫聲震撼天際。魔物踩着堆積如山的屍體,在沾滿身體的鮮血刺激下,發起一波緊随一波的攻擊,沖破形同虛設的防禦線,向城鎮逼近。
人間世界即将淪為魔物肆虐的地獄,一隊鐵騎如席卷草原的勁風疾馳而來,隊伍前端高舉蒙字纛旗,纛旗迎風獵獵作響,緊随其後有沖鋒號角聲長鳴不斷。
即便是兇殘魔物也不由被號角聲吸引,短暫地停止了殘殺,當看到氣勢如虹的騎兵到來,仿佛受到侮辱般的挑釁,以吼聲對抗號角。
蒙恬橫戈立馬,面對洶湧而來的魔物臨危不懼,一對虎目射出淩厲寒光,長戈高舉揮舞,戰馬長嘶,猶如虎嘯山林。
疾行如風的騎兵分成兩翼,形成一條向兩側延伸的直線,仿佛蒼鷹展翅,利刃般阻擊沖殺而來的魔物。騎兵過後,持盾挺矛的步兵緊跟列隊而上,步兵身披重甲,踏起滾滾煙塵,鑄有雲紋獸口的盾牌組成一堵半人高的移動牆壁,長矛自盾牌上方凹口挺出,踏着整齊的步伐,向前步步逼近。
魔物縱有強韌體魄,驚人的速度,終歸是頭腦愚鈍的生物,不斷以血肉之軀徒勞地撞擊牢不可破的盾矛牆壁。短兵相接的對攻中,雙方以最野蠻原始的力量展開了直接對話中,人類的智慧和創造出的武器展現出絕對的優勢。秦軍手中吞吐不停的長矛從一頭頭瘋狂而至的魔物身軀透體而過,即便偶爾有魔物将盾陣撞破缺口,立刻便會發現自己身陷刀槍組成的陷阱中,慘遭亂刃分屍的下場。
蒙恬大軍訓練有素,攻守兼備,盾陣缺口在崩潰瞬間便立即有人補上,迅速掌握戰場的主動權,遺憾的是出兵倉促,未能帶弓弩兵随行,否則勝敗之勢只在彈指間決定。騎兵在兩翼策馬奔馳,行雲流水般截殺魔物,始終将魔物牢牢控制在軍陣當中。
秦軍踏着屍山血河将魔物逼進絕境,局勢瞬間扭轉,方才還勢不可擋的魔物變成了被屠殺的對象。
魔物無路可逃,唯有向長城之下退守,以它們簡單的判斷力認為,只要翻過長城,便可以像上次襲擊那樣全身而退。
橫亘草原之上長城,那段曾經引起楊瑾懷疑的城道,随着魔物的靠近,牆內部發出莫名的隆隆巨響,冰冷堅硬的磚石獲得生命般蠕動起來,仿佛一條沉睡的長龍被喊殺戰亂驚醒,充滿怒火地發出咆哮。
所有人包括魔物在內,都被這一奇景所震懾,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滞,魔物仍在做着徒勞的困獸之鬥,秦軍也還在乘勝掩殺,可戰場舞臺上主角無疑替換成了那本該永遠靜止的城牆。
沉重的磚石在蠕動中裂開,仿佛十道高大的城門同時開啓,門後探出青銅鑄造的粗大圓筒,圓筒并沒有給人們猜測的時間,發出震天雷聲,随着雷聲轟響,圓筒中吞吐烈焰火舌,圓筒前端的空氣中震蕩起氣流的漣漪。
作為天下最宏偉的防禦屏障的長城,如今變成不可思議的屠殺利器。
瞬間魔物的身體應聲炸裂,滾滾濃煙彌漫四起,莫名的殺傷力震天撼地。盾陣一處慘遭波及,堅固如銅牆鐵壁的盾陣在巨響中不堪一擊,盾牌身軀四散騰空。步兵連連向後撤去,看到濃煙過處,銅鐵鑄造的盾牌瞬間熔化,而後逐漸冷卻下來,落在地面上化作形态各異的浮雕。
天地間只剩下一種聲音,就是那圓筒震耳欲聾的轟鳴,魔物轉眼間灰飛煙滅,未及逃離的騎兵戰馬連屍首都沒能僥幸殘存,長城之下遍地焦灼的痕跡,變作烈焰焚燒後的焦土,風中充滿灼燒後的血腥惡臭,證明剛才的一切真切地發生過,不容任何人質疑。
蒙恬戎馬一生,身經大小百餘戰,從未見過如此駭人聽聞的戰後場面。蒙恬勃然大怒,雖然那威力無濤的炮火将魔物誅盡殺絕,卻連他的親兵也慘遭嚴重波及,死傷者不計其數,這種不分敵我且毫無預警的攻擊,是蒙恬無法容忍的。
“徐福何在!”蒙恬策馬穿過慘不忍睹的戰場,趕到城下,厲聲喊問。
蒙恬的喊聲在曠野上空回蕩,仿佛全天下都在尋找徐福的下落。幾名峨冠高聳身披長袍的人,在蒙恬的聲音飄向遠方後,才不緊不慢地從城牆上裂開的洞口中走出,氣定神閑的模樣目空一切,仿佛全然不将蒙恬放在眼中。
“家師早已奉聖谕回道鹹陽!”為首之人來到馬前,向蒙恬施禮致意。
蒙恬一呆,始皇頭疾發作,急召徐福返京,這件事他可不清楚。
“這是何物?”蒙恬憤怒地以戈指向巨大圓筒。
“那個嗎?”徐福弟子明知故問地回頭看了一眼,輕描淡寫地回答,“此乃家師的獨家法門,用以衛國守疆,名曰雷火炮。”
“既然是衛國,為何卻面向我大秦疆土?”蒙恬橫眉怒目,将染血的長戈架在徐福弟子的脖頸之處,“回答不能讓我滿意,我現在就将你正法!”
“将軍且息雷霆之怒,”徐福弟子狡黠地笑了起來,“此物可以随意調轉方向,既可攘內,也可安外。”
蒙恬憤怒地掣回長戟,喝道:“方才敵我混雜,為何擅自放炮,你可知道,枉殺我多少将士?”
徐福弟子冷眼直視蒙恬,毫無懼意地回答道:“大将軍,那些魔物如何兇悍你是親眼得見,如果我們不出手,任由将軍與其厮殺,那又要死多少人?等它們沖上長城,那又要死多少人?任由它們安然離去的話,下一回卷土重來,還要又要死多少人?大将軍,這是戰争!您,應該比我等清楚得很。”
蒙恬默然。
從感情上,蒙恬無法接受徐福弟子殘酷無情的行為,但理智告訴他,徐福弟子說的的确沒錯,這一陣炮火,魔物無一僥幸生還,即便沒有連根除去,它們再想積蓄力量重新形成如此龐大的威勢,不知要休養生息多久才辦得到。
蒙恬只能閉上眼睛,強抑悲傷,沉聲吩咐:“打掃戰場,将我們的将士好生安葬!”
徐福弟子冷漠地淡然一笑,圈馬回去,對身邊的慘狀視而不見。
※※※
食日來臨之時,楊旭正幫楊蕊在院中打理谷物。天色忽然昏暗,楊旭仰頭望天,發現天空奇景,驚吓得呆立當場,回身尋找楊蕊時,發現楊蕊不知何時已經不在院落當中。楊旭驚慌跑回屋中,看到裏屋內露出楊蕊衣裙。
這已經不是楊蕊第一次出現怪異舉動,最近兩天內,楊蕊反常行為頻發,不再像過去勤洗衣物,也不時常打掃房間保持整潔。可年幼的楊旭注意不到諸多細節,卻非常在意一點,楊蕊做的飯菜忽然變得難吃起來。
“蕊姐姐,我怕。”楊旭求救地呼叫着,沖進裏屋。
楊蕊将撲向她的楊旭抱緊在懷中,完全沒有想起來去點燈,屋內越發陰暗。楊旭感覺楊蕊的手臂異常有力,而且身體僵硬,不解地擡頭看向楊蕊。
在房屋徹底陷入黑暗前的一剎那,楊旭感覺自己似乎看到了一張陌生的臉。光明漸漸驅散黑暗,重新填滿房間,楊旭顫抖着試探地偷瞄楊蕊,還是那張恬靜淡雅的面容映入眼簾。但楊旭仍舊确信,黑暗前的一剎那,他所看到的絕不是錯覺。
小孩子的直覺最是敏銳,而小孩子也最是心直口快,更是口無遮攔。楊旭馬上警惕地叫道:“你不是蕊姐姐。”
楊旭聲音發顫,想要從楊蕊懷中掙脫,可楊蕊的手臂卻像鐵鎖般将他緊緊纏住,他顫抖着聲音:“你到底是誰?”
“我怎麽不是你的蕊姐姐了?”楊蕊不斷收緊雙臂,露出溫柔和藹的笑容。
可楊蕊的笑臉,在楊旭清澈的眼中,顯得詭異陰森。
……
楊瑾策馬趕出好遠,還不見有村落,天色卻已由暗轉明。楊瑾收缰勒馬,有些遲疑,他想繼續找下去,又想到顧勇和陶素可能已經找到村落,帶了郎中回去。思量半晌,楊瑾終于還是決定原路回去。
前方路邊看到了楚貍模糊的背影,楊瑾快馬一鞭,加快了速度……
“故障檢測:發生日食,地表輻射源産生紊亂,造成當機!自動重啓!”
“滴!系統自檢,重新加載系統。”
“系統加載中,請等待……”
韓羽仰面倒在地上,兩只眼睛發出紅光,裏邊有一串串微小不可辨的字符飛快地掠過。
聽着那一連串莫名其妙的機械電子音,蹲在他身側的楚貍冷笑起來:“果然是個怪物!”
楚貍的手緩緩舉了起來,藍光在指尖凝聚。其實她并不很清楚韓羽究竟是個什麽東西,不過她可以确定韓羽是敵非友,那麽……就用她的重力場把他毀滅了吧!
由于正在凝聚力場,屏蔽了聲音,楚貍沒有聽到急驟的馬蹄聲。
“滴!檢測到危險能量場,重啓暫停!進行自動保護!”
随着這道電子音,韓羽猛然像一具借屍還魂的屍體,上半身彈坐起來,一拳揮向楚貍。
楊瑾老遠看見不禁大吃一驚,可惜楚貍背對着他,他沒看到楚貍手上凝聚起的藍光,而這只手正準備向韓羽的胸口拍下。
楚貍雖然聽不懂那整句電子音的含義,但是“危險”“保護”這些詞彙讓他嗅到了危險的氣味,千鈞一發之際,機敏地避開韓羽打來的拳頭。韓羽從地上一躍而起,不管不顧地追擊楚貍。楚貍的身手楊瑾親眼見過,可是他從沒想過韓羽竟然也行動敏捷,步步緊逼楚貍。
“住手!”楊瑾高喊一聲,道路遠處一騎快馬載着楊瑾與郎中踏翻泥土疾馳而來,郎中從沒騎過馬,又在楊瑾身後,前有馬鞍卡着小腹,後面就是馬臀,一個不慎就容易從馬身滑落下去。郎中緊抱楊瑾腰背,戰馬奔騰間更是颠簸不住,害得郎中一路被折磨得心驚肉跳,魂不附體。當越過楊瑾肩膀,看到兩個不知神仙還是妖怪的人在漫天飛灑光芒,眼白頂着瞳仁向上一翻,休克昏死過去,身體歪歪斜斜滑下馬臀。
“不要過來!”楚貍發現楊瑾返回,高聲提醒,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楊瑾已經踏入了楚貍的重力領域。一股強大的壓力讓楊瑾感覺身體有千斤之重,胸腔內被擠壓得翻江倒海,呼吸變得異常困難,心跳成倍加速,兩耳開始出現海潮來臨的轟鳴聲,一口鮮血被擠壓出體外,噴濺在面前的土地上。楊瑾長期居住塞外,騎術雖然不及顧勇,但騎在馬上也能做到操控自如。楚貍喊聲未落,馬匹已橫在韓羽和楚貍之間。楚貍指尖上的藍光迅速斂去。
可韓羽卻對楊瑾的阻止充耳不聞,竟像沒有看到眼前出現了什麽,揮出去的手臂帶動凜冽拳風,一拳打在馬匹身上。高大健碩的駿馬在韓羽一擊之下,痛苦地嘶鳴一聲,踉跄橫跨數步,轟然跌倒,楊瑾也從馬背上翻滾出去。
楊瑾沒想到韓羽不但行動敏捷,看似文弱的身體內竟然蘊含着如此無可匹敵的力量。但是楊瑾沒有時間為此驚異和感嘆,因為韓羽的眼中似乎只有楚貍,他再次鎖定楚貍為進攻目标。
可以确定韓羽的異常變故與剛才的食日現象有關,可楊瑾想不明白為什麽他要将楚貍視為敵人,假如楚貍不慎被韓羽一拳擊中,那股力量決非她嬌嫩的身軀所能稱受得了。
楊瑾不顧身上疼痛,從地上翻身爬起,撲将上去,想把韓羽抱住摔倒。可是韓羽腳步移動極快,楊瑾撲倒在地時,只來得及抱住韓羽的小腿。韓羽腳步受阻,轉身毫不猶豫地飛起一腳,這一腳正中楊瑾小腹。
楊瑾的腰部受力彎曲,整個身體瞬間飛了起來,一口鮮血噴灑在半空中。這種猛烈的撞擊感根本不像被凡人踢中,更像是被一根攻城的檑木擊飛,而楊瑾就是破碎城門迸濺出來的木屑。
腹內劇烈痙攣,體內器官都好像為了躲避疼痛,慌張地紛紛逃離原本所在的位置,疼痛也堵塞了楊瑾的喉嚨,讓他連釋放痛苦的慘叫都難以發出。
落地的過程似乎異常漫長,劇痛讓楊瑾像一條被火焰灼燒的青蟲,身體在塵土中蜷縮翻滾。但他的目的終于如願以償的達到了,他成功地吸引住了韓羽,成為韓羽的進攻目标。
“韓羽,是我,”楊瑾抱着腹部,五官因疼痛扭曲,聲音微弱,“你怎麽了?快醒醒。”
正如楊瑾所說,韓羽仿佛心智被控,或者靈魂離體,完全不理會楊瑾的呼喚。韓羽沉默不語地走到他面前,拽着楊瑾衣襟,将他的身體輕松提起。
“韓羽……”
楊瑾全身的力量都被韓羽一腳踢散,連掙紮抵抗都做不到,成為任人擺布的待宰羔羊。
韓羽拎着楊瑾,橫着一拳擊中楊瑾肋下。楊瑾的身體再度扭曲震蕩,雙眼在重擊下瞬間圓睜,眼球幾乎突出眼眶,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眼見楊瑾要面臨被生生打死的局面,楚貍的身軀也在繃緊,發絲飄揚起來,眼底的藍芒如火山內澎湃翻滾的岩漿難以抑制。但她看到楊瑾摔下馬時掉在地上的短弩,馬上飛身上前将弩拿在手中,對準了韓羽。
如果還有別的手段,她絕不想在楊瑾面前暴露自己的能力!她不想變成楊瑾口中的魔物!
楚貍射出的弩箭命中韓羽肩膀。楚貍擔憂楊瑾生命,這一箭只想盡快将他解救出來,決非致命,可韓羽中箭的肩頭卻竄起一串火花,意外地倒在地上,昏厥的楊瑾也同時癱軟摔落下來。
楚貍棄掉短弩,沖上前抱起楊瑾,發現他只是失去意識後